第854章 跑偏的朝议
洪承畴扫了文震孟一眼,语气不疾不徐:
“文部堂所言,‘葡萄牙国内对国王日益不满,国内恐有大变’,这不假。”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
“但瞿起田等驻外大使也有回禀:葡萄牙在外的使节、总督,皆是由国王任命,直属马德里王廷。
诺罗尼亚与吕宋西班牙总督科奎拉,说到底还是同僚。
调停一些不必要的战事,完全可行。”
话音刚落,文震孟便站了起来。
“洪阁老有所不知。”他朝朱慈烜一拱手,又转向洪承畴。
“诺罗尼亚确是费利佩国王任命,可此人终究是葡萄牙人。
据最新情报,去年西班牙首相再次向葡萄牙埃武拉等南部地区强行征收新税,已引发民怨沸腾。
七月间,曼努埃尔尼奥起义爆发,马德里王廷对葡萄牙的掌控岌岌可危。”
他语速渐快,条理分明:
“而葡萄牙国内威望最高的贵族,布拉干萨公爵,已经约见了我驻里斯本大使毕拱辰。
他明确传达了葡萄牙对大明的善意,希望延续此后的外交关系。”
说着,他转身正对太子,声音微微一沉:
“臣真正担忧的是,葡萄牙各地大使、总督已经在选边站队,不愿再参与西班牙事务。
而西班牙各地总督怕是也会防备葡萄牙人。
若此时强逼诺罗尼亚出面调停,恐有损陛下的欧洲外交布局,更会威胁我驻里斯本使馆人员的安危。”
“伊比利亚联盟尚在,大明驻里斯本使馆便能同时代表西、葡两国的外交关系。
可一旦联盟不在,使馆就只能代表葡萄牙了。”
洪承畴听了,摇头道:
“臣以为不至于此,可与不可,试了才知道。除非诺罗尼亚不想要东方的商利了。”
文震孟猛地转头,语气又急了几分:
“洪阁老,外交事务凶险,不亚于兵事。一招不慎,影响的可不是一城一地。
葡萄牙、西班牙在亚洲有商利,我大明在欧洲,又何尝不是同理?”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况且朝鲜的正朝使刚刚回国,新的陈奏使还未入京。即便要调停,也只有一方在场,又有何用?”
朱慈烜越听越迷糊。
怎么就从朝鲜打仗,扯到葡萄牙内政,又从葡萄牙内政,扯到欧洲外交布局了?
他不过是想知道这事儿到底该怎么收场,结果堂中两位重臣已经开始针锋相对了。
他正想开口把话题拉回来,一个声音却抢先响起。
“殿下,臣以为不若直接武力调停,以东海舰队之威,震慑西班牙,轻而易举。”
说话的是文华殿大学士顾大章。
话音刚落,蒋德璟、倪元璐、张可大同时出声:“不可。”“不宜。”
蒋德璟先开,语重心长:
“如今东海、南海难得承平,海贸安宁。
若是随意兴兵,台湾、上海、泉州诸海关皆受波及。”
他抬头看向太子,语气恳切:
“殿下,安定海疆、经营海关,并不是一味示强,也要怀柔。
否则各国海商皆觉大明盛气凌人,谁还来做生意?
当年出兵琉球惩戒萨摩藩、封锁平户,便已让欧洲、南洋海商畏惧甚深。”
张可大言简意赅:“四月从台湾向吕宋出兵,逆风不利。”
倪元璐接过话头,言语间透着一股子胸有成竹:
“殿下,臣窃以为,不若从吕宋的问题本身着手。”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
“西班牙所扣留的朝鲜船只,皆是运粮船。
吕宋因西班牙人治理不善,大帆船贸易暴利,致使农本几乎不存,全民经商,无人种地。
加上今年吕宋又爆发牛瘟,吕宋本岛及南方诸岛极度缺粮。
最近的产粮地是台湾和婆娑洲,但我朝禁止粮食出口,婆娑洲苏丹又视西班牙为死敌。”
他顿了顿,眼神微亮:
“朝鲜人看到了机会,想用粮食换取吕宋棉兰老岛苏丹珍贵的苏禄紫檀、香料和珍珠。”
“但朝鲜海贸兴起得晚,国名鲜有人知,所以西班牙总督科奎拉以为朝鲜是弱国易欺。”
杨涟皱眉开口:“倪部堂,吕宋少说五十万人口,如此大的粮食缺口,如何着手?”
倪元璐早有思量,从容道:
“可用礼部名义联络科奎拉。
大明愿意协调朝鲜、暹罗、安南、真腊等藩属国与其交易粮食,解决他们的粮食缺口。
但价格必须公平,可签订贸易条约,大明作为见证人。
日后若西班牙毁约,大明再出兵,便是维护海贸秩序,而不是欺凌弱国。”
朱慈烜听到这里,眼睛顿时一亮。
这主意好啊,既能解朝鲜战事对外交之困,又不伤大明体面,还能把西班牙的命脉握在手里。
他刚要开口赞同,杨涟却疾呼一声:“不可!”
“殿下,西班牙人肆意劫掠我大明藩属国船只,大明反而要设法为其提供粮食。
此例一开,天朝之威何在?”
“臣也以为不可。”顾大章跟着附和,“外交不能以侵夺藩属国守土安民之权为代价。”
朱慈烜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怎么就不行了?刚才说直接打不行,现在说粮食换和平也不行,那到底什么行?
他求助似的看向李邦华:“元辅,你以为如何?”
李邦华方才一直未开口,实则是被这堂中诸人东拉西扯弄糊涂了。
从欧洲政局扯到吕宋缺粮,又从吕宋缺粮扯到藩属国守土安民。
皇帝临朝议事,哪曾有过这般混乱场面?他也是消化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殿下,老臣窃以为,还是缓议为上。
可先动用锦衣卫的渠道,了解吕宋战事进展,同时催促朝鲜使臣尽快入京。
待情报齐备,再行定夺。”
朱慈烜看了一圈众人,胸中那股子憋闷顶得厉害,偏偏又不好真发作。
他是太子,是监国,不能像个少年人一样拍桌子。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嗓音道:“今日先议到此处,诸卿散了吧。”
众臣鱼贯退出。
殿门一关,朱慈烜再也不想端着那份储君威仪。
他猛地一仰头,整个脑门直直朝面前的桌案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身边的宦官崔玉魂飞魄散,眼疾手快将手垫在了桌面上。
“小爷!您这是为何啊!这是要奴婢的命啊——叫、叫太医啊!”
朱慈烜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气道:“不用,予就是烦了,气死我了!”
殿内尚未离去的王家桢和黄宗羲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便是平日里极尽自赏、满腹经纶的黄宗羲,也被这场景弄懵了。
朱慈烜有些委屈地看向王家桢:“先生,他们……他们平时就这么议事?”
王家桢脸色也不太好看,走近几步,低声道:
“殿下初涉政务,已经做得很好了。
各位大人皆朝廷股肱,胸中自有丘壑。
只是一时不适应殿下监国,但这也都是敢言,总比万历朝时满殿沉默要好。”
朱慈烜趴在桌案上,模样既有少年人的可爱,也有触及认知盲区后的深深郁闷。
“可我看父皇召集议事的时候很简单啊。
从来没见议题跑偏过,大多决议也都是他们提出来,父皇定夺便是。
即便有分歧,元辅也能镇住他们。”
他长叹了一口气,嗓音微微发闷:“父皇临御的时候,也就我这个年纪吧。”
王家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圣质天成,聪睿绝伦,然陛下之神武天纵,实百世难逢。
臣等仰望天颜,尚觉威压难当,殿下初监国事,不谙圣意,亦在所难免。”
他顿了顿,低声道:
“至于元辅……能镇住诸位尚书、阁老的,唯有陛下。元辅,是借的陛下之威。”
黄宗羲也上前一步,温声劝道:
“殿下,历代圣君,皆不世出之姿。
譬如汉高祖、唐太宗,其子嗣虽贤,然欲追其万一,亦难矣。
殿下仁孝恭俭,天下归心,此正陛下之所愿也。
理顺朝局,不必急于一时。”
朱慈烜重新坐直了身子,正要说什么,一名内侍轻手轻脚走进来,递上一份奏本。
朱慈烜正烦着,连看都不想看,只朝黄宗羲示意了一下。
黄宗羲接过奏本,翻了两眼,面露诧异:
“殿下,这是惠王殿下请托宗人府丞所奏,一共两件事,其一,是想就藩。”
“不准。”朱慈烜果断说道。
开什么玩笑,自己才监国几天,就有人急着钻空子?真当他是小孩子好糊弄。
黄宗羲被这一声干脆利落的否决噎了一下,低头继续看,可越看,脸色越白。
“殿下……还有一件事。”
他声音发紧,“是奏请给守灵的福庶人拨些用度,说是定陵田亩去年……”
“谁?”朱慈烜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好几度。
“福庶人。”
朱慈烜怔了怔,脱口而出:“福庶人尚在耶?”
话音落下,黄宗羲面容一滞,手里的奏本啪地掉在地上。
好嘛,监国理政是生涩了些,可这祖传的血脉技能,倒是熟练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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