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顶级外交家
西班牙人的妥协,比预想中来得要快的多。
朝鲜军只封锁了马尼拉港十日,科奎拉便坐不住了。
一面派人赶赴台湾,一面另遣使者前往澳门的葡萄牙领事馆寻求调解。
为何这般着急?因为朝鲜堵门的时机,抓得实在刁钻。
五月下旬,按西班牙格里高利历,正是六月末。
每年此时,西班牙大帆船从亚美利加远渡重洋抵达马尼拉,船上满载墨西哥白银。
吕宋的西班牙人,要靠这笔白银支付给亚洲商人。
采购大明的丝绸、瓷器,爪哇岛、苏门答腊的香料,印度的细棉布等奢侈品,再运回亚美利加和欧洲,赚取惊人利润。
这几年,货单上又多了两样紧俏物,大明漠北的羊绒毯,和广西产的留声机。
可现在,朝鲜人把马尼拉港封了。
从亚美利加来的大帆船,只能暂时停靠在吕宋岛东海岸的卡西古兰港。
那是个古港,应急可以,却无法正常装卸货物。
即便勉强卸下,也修不了船,换不了帆,连椰子和淡水都补不齐。
更麻烦的是,去年“圣马科斯号”因风暴延期晚了三个月。
没能及时兑换大明银元支付货款,导致商人们的奢侈品尽数转卖给了荷兰人和葡萄牙人。
去年从马尼拉出发前往亚美利加的船,几乎是空的。
若今年再因为几艘粮船的缘故办砸了,科奎拉恐怕真要被国王费利佩斩首示众了。
如今的西班牙,可是有死刑的。
五月十五,吕宋西班牙王室司库、吕宋二号人物唐·加斯帕尔·德·古斯曼·伊·阿亚拉亲自来到台湾。
此人在台南驿馆见到何腾蛟后,态度极其直接,递上名片,摘帽,半鞠躬,开口便道:
“尊敬的巡抚大人,我们可以接受朝鲜国的赔偿条件,并立刻释放扣押人员。
我以国王陛下的名义担保。
希望您能遵照大明与伊比利亚联盟的外交协议,调停这次误会,让朝鲜人放行。
我们将非常感激。”
态度诚恳得无可挑剔。
何腾蛟接触过不少西班牙人,也略通拉丁语。他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拱手笑道:
“唐·加斯帕尔先生,贵方能够主动解除与朝鲜国的误会,我本人非常欣慰。”
唐·加斯帕尔一听这称呼,心头便是一动。
对方没有称他“司库大人”,而是用了欧洲惯用的敬称,说明这位巡抚对欧洲礼俗十分熟悉。
他正要开口,何腾蛟却话锋一转:
“不过,调停之事,如今我已无权过问,我朝天子已派钦差,专司此事。”
“钦差?”唐·加斯帕尔神情一顿,“是哪位大人?我能否立即拜见?”
何腾蛟微微一笑:“当然可以,他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瞿式耜已踏进驿馆大门。
唐·加斯帕尔抬眼一看,整个人登时愣住了。
待瞿式耜走近,他立刻深深鞠躬,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瞿大使,多年不见,没想到能在台湾再次见到您。
您在里斯本的风采,堪为外交使节之典范。”
瞿式耜仔细看了看他,略显迟疑:“你是贵国首相奥利瓦雷斯伯爵的……晚辈?”
唐·加斯帕尔脸上满是真诚的欣喜。
那种喜悦,既有对故人风仪的敬慕,更有一种绝处逢生的庆幸。
“是的,瞿大使。
我随叔父在里贝拉宫的晚宴上见过您,也曾拜访过里斯本希亚多区的大明使馆。”
瞿式耜精通拉丁语,两人之间的交谈无需翻译。
瞿式耜还了一礼,接过何腾蛟递来的名片看了一眼,笑道:
“原来是唐·加斯帕尔先生,真是好久不见。”
双方落座后,唐·加斯帕尔便急切开口:
“瞿大人,能否帮助我们解除这次误会?
若耽误了今年回墨西哥的船队启航,我和科奎拉总督就要回马德里谢罪了。
我的家族也将为此蒙羞。”
瞿式耜点了点头。
作为大明外交第一人,他本就不打算用封锁来强逼西班牙。
那是最下等的外交手段。
他的目的,只是要让西班牙人认清一件事,在东方,不能再肆意妄为。
“可以。”瞿式耜语气温和,却不失分量。
“我与何巡抚可以马上出面协调朝鲜军撤出马尼拉外海,让贵国帆船顺利通航。
至于朝鲜的赔款,我同样仰慕奥利瓦雷斯伯爵的风采,也相信古斯曼家族的信誉。
我可以用钦差的身份,向朝鲜国担保,西班牙会如期支付。”
这话看似大方,实则是把唐·加斯帕尔个人的承诺,抬升成了西班牙首相家族的信誉问题。
在吕宋的任何一个西班牙官员,都不敢拿首相家族的名声去开玩笑。
唐·加斯帕尔闻言大喜,他完全没想到会这般顺利。
“多谢瞿大人!大人不愧是连国王陛下都称赞过的外交典范,大明,真乃大国风范。”
瞿式耜淡淡一笑:“先生过奖,大明惟愿海疆安宁,周边各国互利共赢。”
说罢,他从属官手中接过一封靛蓝色封皮的信件,递了过去。
“说到互利共赢,我朝制定了一份关于海贸的协定,请先生转交科奎拉总督。”
唐·加斯帕尔双手接过,展开细看,信件以汉语、拉丁语双语书写。
随着目光在纸页上移动,他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半晌,他抬起头,语气郑重:
“瞿大人,此事太大。
我无法承诺什么,甚至科奎拉总督也无法承诺,此事必须转呈马德里。”
瞿式耜点头:“当然,这只是初步意向,此事由我朝陛下发起,自然需要各国君主同意。”
唐·加斯帕尔收好信件,略一迟疑:“若此事最终不成,朝鲜那边……”
瞿式耜笑了起来,笑意坦荡:
“先生尽可放心,此事与调停朝鲜封锁马尼拉无关。无论结果如何,朝鲜都会撤军。”
唐·加斯帕尔霍然起身,再次深深鞠躬:
“多谢瞿大人。我,唐·加斯帕尔·德·古斯曼,西班牙国王的骑士,真诚地感谢您。”
瞿式耜也站起身,拱手还礼:“不必如此。”
他稍一停顿,继续道:
“此事,荷兰东印度公司新任总督范·特维斯特,与葡萄牙满剌加总督路易斯·马丁斯对此已有意向。
我们将在八月下旬,也就是格里高利历九月,与各大藩属国、南海诸苏丹国在台南相聚。
届时,各国使节将联合商议出一份初稿,呈送我朝天子与各国国王。
希望先生与科奎拉总督能够莅临。”
唐·加斯帕尔心中佩服。
九月,正是西南季风与东北季风的转换期,届时各方来台、返程都极为便利。
这位瞿大人,早已将一切安排妥当。
他再次鞠躬:“瞿大人,您的德行与卓越令人敬佩。”
“马尼拉仍在危机之中,我必须即刻返回,不能与您继续长谈,深表遗憾。”
瞿式耜也不多留,朝何腾蛟示意了一下。
何腾蛟取出一封盖有福建巡抚关防大印的公文,递了过去。
“将这封公文交给朝鲜统帅林庆业,他自会明白。”
唐·加斯帕尔双手接过:“多谢二位大人。”
待他离去,何腾蛟才转向瞿式耜,低声问:“起田,真的不用借朝鲜封港再逼他们一逼?”
瞿式耜摇了摇头:
“没那个必要,外交之事,贵在公平与互惠。
吕宋就在我大明海军兵锋之下,想逼,什么时候不能逼?”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
“况且,若真逼急了,西班牙放弃大帆船贸易,大明便得另寻新的白银供给。
否则时日一久,整个东亚各国的白银流通都要出乱子。
能用朝鲜这个意外,让西班牙人欠下一个人情,已经足够了。”
他望向远处港口的帆影,目光清明:
“自古以来,无论东方西方,阳谋都是无解的。
陛下行的是堂堂正正之道,此等气魄,当世无双。
既如此,又何须行那些阴诡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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