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pisode1.0十五年前
她一直觉得,火焰是这世上最瑰丽的风景,那一簇耀眼夺目的橙红色宛若活着般跃动个不停,予人以炽热到发烫的暖意。
若是能在心底种下一簇火焰,那么,无论未来遇到何种困难挫折,她都能凭借这点温暖熬过去。
然而,她想得美好,完全忘记了当火焰连片,泛滥成灾时,也会成为这世上最可怖的存在。
譬如此时,那既美又凶的漫天大火,将她的梦境寸寸吞噬成灰。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要乖乖听话,知不知道?”
——“可我不喜欢这里……阿嬷,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和妹妹?”
——“他们有事,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回来……你是姐姐,不可以任性,即使不喜欢这里也要学会忍耐,要做好表率,妹妹还需要你的照顾。”
——“……嗯!”
无穷无尽的灰烬从空中落下,堆积在一起,渐渐成了建筑物的形状。她辨认出来,那是孤儿院,是她和妹妹后来的栖身之所。
——“姐姐,我不喜欢这里,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爸爸妈妈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小艾乖,不是说了,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了吗,他们现在不方便,要很久之后才能来接我们。”
——“可是……可是……可是小明说,爸爸妈妈不会来接我们了!他说爸爸妈妈嫌弃我们是累赘,把我们抛弃了!”
——“那个混蛋的话怎么能信,姐和你说,他啊,就是嫉妒!嫉妒我们很快就要回到爸爸妈妈身边了,所以才故意撒谎吓你!”
——“真、真的……?”
沉沉夜幕,月光从未拉上窗帘的窗子外射入,宛若一泓秋水铺延在地,又分出几缕银辉折在她的脸上。
——“真的!姐向你保证!很快我们就能回家了!回我们真正的家!”
她自妹妹清澈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微笑的脸。
这是她对妹妹撒的第一个谎,即使那时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个谎言。
后来谎言是如何被戳破的呢?
容她想想……
……
……嗯……想起来了,因为给孤儿院看门的老人去世了。
来到孤儿院的第三天,因为想念父母,又不能给妹妹看到自己的软弱,她独自偷跑到后花园里抹眼泪。哭着哭着,一只很温暖的手落在她的头上,她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到张苍老又慈祥的面庞。
——“老头子我看你这小孩这么脸生,是新来的吗?”
——“我、我……嗝、是、是前几天、嗝、来的!”
——“……想爸爸妈妈了?”
——“想……我、嗝、我想、嗝、想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
——“这里不是!嗝!”
她越哭越凶,边哭还不忘重复“这里不是”、“想回家”、“爸爸妈妈”,直到最后哭累睡着,等再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被抱回了房间,身上盖着被子,有块水果糖放在枕头边。
再后来,她用这颗糖为代价,从院里其他孩子的口中了解到老人的身世。
老人早年死了老婆,也没有再娶,一个人度过了漫长的后半生。他住在孤儿院门口的小房子里,平常不仅给孤儿院看门,也做些如煮饭、园艺、修理物件的活计。他为人和善,总是乐呵呵的,偶尔攒了点钱,就买来些糖果分给孤儿院的孩子。
老人去世在冬日某个雪后的早晨,那一天,上有天光湛湛,下有白雪皑皑,不知谁比谁更凄寒。所有的人都起得迟了,因为本该叫他们起床的老人并没有出现。
等终于再见到老人时,他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块白布,她只看一眼就不敢再看,因为那块白布比光和白雪都要凄寒。
她想起昨天,她还和老人一起扫雪,两人将落雪扫在一起,她捡了四块石头、两根树枝,堆出个雪人想让妹妹开心,手指也因此冻得通红,老人看了,便将她的手握住,揉搓许久,慢慢散去冷意。
——“好孩子。”
老人被送上救护车,就如同那次火灾过后,也有一架架盖着白布的担架被送上救护车。
那一刻,有什么在她心头发了芽、开了花,令她明悟了“死亡”,也明悟了父母久久不归的真相。
这之后,又过去了多久呢?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日历翻了不知多少页,日记不知写多少本……漫长的时光令妹妹渐渐不再询问父母的归期,妹妹不问,她也不主动提起,姐妹俩就这样艰难地维持着宛若幻梦般的念想,直到——
——“芊芊,小艾,你们愿意跟我们走吗?”
那是对非常温柔的夫妻,因为长年无所出,所以想在孤儿院挑个孩子领养,然后看中了她们姐妹俩。
——“我们保证,我们会像你们的亲身父母那般,好好照顾你们。”
新家很漂亮,卧室贴满了深蓝色的荧光壁纸,夜里关灯后,壁纸上莹绿色的星辰浮现出来,美轮美奂。床也很大很柔软,睡在上面,能闻到枕头和被子中的薰衣草香。
这是那对夫妻为自己孩子准备的卧室,如今,由她们俩居住。
她裹着温暖的被褥,脸颊蹭了蹭枕巾,在意识陷入甜蜜的困倦中想道,这里和孤儿院一点都不一样。
——“今天是第一天去新学校上课,紧不紧张?”
——“中午饭想吃什么?”
——“所以以后不能猛吃糖了,知不知道?你们正在换牙阶段,糖吃多了,对恒牙损伤也大。”
——“现在的孩子没个特长傍身可不行,死读书可是会在将来吃亏的,芊芊有什么爱好吗?我看对门的小姐姐每周都在上钢琴课,芊芊对钢琴感不感兴趣啊?”
——“今天家长会上,老师表扬咱家小艾了,别的家长看我的眼神都可羡慕了!我就知道,我们闺女学习认真长得又好看,能不被喜欢吗!”
——“拿着!压岁压岁,避邪驱鬼,保佑平安。祝我家的两个小棉袄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以后每年的新年,咱家人都要一起过!”
……
——“今天,我和你阿姨去医院检查身体,查出你阿姨怀孕了……虽然很残忍,但是芊芊,我们必须告诉你,三个孩子对我们这个家庭的负担太重了。”
明明依旧是记忆中的那两张脸,但记忆中的温柔神色已消失不见。这两张脸上,嘴唇正不断地张开又闭阖,吐出每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起来却又听不懂了的言辞。她愣愣看着那两张脸,一如回到老人去世的那个冬天,绵延不绝的寒意一缕又一缕地钻入她的骨头缝里。
所以说,保证什么的,最是虚假了。
——“如果可以,让我回孤儿院,但是……请你们不要送走小艾。”
——“求求你们了,爸……叔叔阿姨……”
“夏——安——痕!”
忽然灌入耳中的“魔音”将梦境震碎,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身上趴着个满脸怒容的女生。
“……温姮?”好熟悉的名字……是谁?为什么我会知道她的名字。
“可算醒了。”女生从她身上下来,面庞娇艳且骄傲,神色中透着烦躁,“脸色这么难看,你昨晚修仙来着?睡得跟死了一样,叫不醒,摇不醒,也掐不醒,气得我差点接盆冷水浇你床上。”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回答温姮:“昨晚楼上养的银狐一直闹个不停,我睡不着。”
“所以我早劝过你买副耳塞,你不听,怪谁呢。”温姮睨了她一眼,似嗔非嗔。她转身走到自己床边,摸索一番,再折过身时,手里已多了一套粉色耳塞。
“拿着。”
“那你呢?”
“我自然是用新的了。”温姮扬眉,这番盛气凌人的姿态却让她做得十分可爱,“这个样式我不喜欢,赏给你了,本小姐大方不?”
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欢欣,脑子还没转过弯,但手已经抬起来,轻轻掐了掐温姮的脸颊,“是是是,你最好了。”
她端盆去水房,洗漱后,总算有了点精气神。回来一开门,便见温姮坐在床边,支着头瞧她,“你今天还要去自习吗?”
“不了,今天我去找林老师,讨论一下毕业论文的写作方向。”
“中午我去三餐吃炒面,你想吃的要正好也是三餐的饭菜,本小姐可以顺便给你带一份。”
“那还是算了吧,我去一餐。”
“……一餐有什么好吃的?”
“馄饨。”她在拉门离开前回眸一笑,“我想吃点带汤的。”
“等等!”
脚步被阻,她再次转过头,“又怎么——嗯?”
一块糖砸到了她的脸上。
“先垫一口,糖分足够支撑你到食堂买早点了。”温姮说,“看你那弱不禁风的样子,要是在半路因为低血糖而晕倒还得本小姐去捡你回来。”
室外的空气十分清新,令人心旷神怡,连她蒙昧的头脑都清醒几分,然而,也真的就几分而已,她依旧想不起任何记忆,所说所做,全是身体在本能应付。
真奇怪啊,她想,明明这就是我的身体,明明我就在这里,为什么违和感却如蛆附骨,仿佛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如果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又属于哪里?我又为什么出现在这个世界?我到底怎么了?生病了吗?
她从食堂买了几个素馅包子,配一杯小米粥,边吃边走到教工宿舍。林老师家住六楼,很高,她一口气走上去,敲开了对方家的门。
“老师,早。”
观面相,林老师看着极其年轻,约摸是保养得当,其眉毛耸秀,眼亮有神,一股文人的清高气儿迎面而来。他对她点点头,说道:“我有些事,需要暂时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等回来后我们再谈论文。”
她也点点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对方离开。
教工宿舍面积不大,但架不住屋里只剩一个人时,还是很空旷。
她合上眼,想挖掘自己大脑里究竟还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然而她刚闭上眼,沉下心,就听到了细细的哭声。
是谁在哭?
卧室的门忽然被打开,揉着通红眼睛的男孩正想从屋内出来,结果一眼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她,顿时吓得退回屋里,门也“哐当”一声关上。
她:……
实在是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脸:我长得很可怕吗?
又过一会,那门又打开了,男孩倚门露出半张脸,委屈又戒备地看向她。
她勾起友善的笑容。
小男孩见她微笑,瑟缩一下,然后慢慢拉开门,走了过来。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她歪头:“我是你父亲的学生,来向他请教学问。你呢?为什么哭?”
小男孩盯着她的脸,眉头皱在一起,小大人儿般,似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假,“……我考试没考好,只考了九十。”
“哇,那真是很厉害。”
“一点都不厉害!我本来该考一百分的!”男孩的眼眶又红了,“我明明在草稿纸上验算了三遍,居然还是写错了小数点……”
“只不过是一次的成绩,下次再把满分拿回来不就成了?”视分如命、做题认真、性子要强,还真不愧是老师的孩子。
她从兜里掏出温姮给的糖,放进男孩手中,“这个给你,不要再哭了。”说起来,似乎也曾有谁这样投喂过她……
“给我的?”男孩犹疑地看着糖果,“可老师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对此,她直接撕开糖纸,将糖块塞进男孩嘴里。
“唔!唔唔!”噎到了!QAQ
温姮的糖都是好糖,那糖果进入男孩嘴里很快化成清甜的糖水,唇齿留香。
她伸手抹去男孩嘴角的糖渍,“好不好吃?”
“……”
戳脸颊:“好不好吃啊?”
“……”
继续戳脸颊:“到底好不好吃啊?”
男孩被问得急了,终于结巴着说:“还、还凑合!”
“我叫林曦泽,晨曦的曦,福泽的泽,你叫什么?你的糖我记住了,等以后我赚了大钱,给你买一个屋子的糖果!”
这样中二又天真的话令她忍俊不禁。“我叫——”她的声音长久地停在这里,本该呼之欲出的名字因为失忆而成了禁口,“……我叫夏安痕,夏天的夏,安静的安,痕迹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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