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救赎
萧明月在榻边坐下。
“皇后娘娘,你方才被人下了药藏起来,有人想将你偷偷带走。”
沈惊雀端过一杯茶递给王皇后:“娘娘,你还记得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什么情景吗?”
王蕴仪面色煞白,抬手揉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着昏迷前的情形。
“我……我只记得崔嬷嬷被人叫走,外头似乎有细微的动静,我想出声唤人,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抬起眼,眸底是说不出的惊恐:“是谁干的?”
她贵为皇后之尊,妃嫔再怎么争宠也不可能越过她去,这绝非后宫寻常小打小闹。
沈惊雀迟疑片刻,决定把事情告诉她。
“娘娘,您可还记得,王家曾有个叫梁阐的马奴吗?”
王皇后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这个名字像是一枚落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早已被岁月尘封的涟漪。
“梁阐……”王蕴仪喃喃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是有这个人……是我家曾在马厩当差的仆役。”
她的眼神有些飘忽:“那时我还未出嫁,路过马厩见他可怜,便让丫鬟给他送了一床旧棉被。后来无意中听管事的叫他狗儿,觉得难听,就给他起了个名字……”
“再往后,听闻说他偷了府里的东西逃了……”
说到此处,皇后极轻地笑了一下:“当时我还暗自想过,逃了也好,总好过给人当一辈子的踏脚垫。”
“娘娘,澹台亮,就是梁阐。”沈惊雀道。
哐啷一声,王皇后手上的茶盏跌落。
向来稳重端庄的皇后头一次失态了,苍白的面庞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御前那个方士……是梁阐?!”
“是他。”萧明月面无表情地接话,“今日换帐、纵火恐怕都是他的手笔,为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绑走。”
荒谬。
荒谬至极。
王蕴仪怔怔地坐在榻上,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
当年随意施舍过一床棉被的卑贱马奴,摇身一变成了皇帝信奉如神明的仙师,甚至在暗中谋划着将她劫走。
“母亲,娘娘,”
沈惊雀没留时间给她消化这天方夜谭般的事实,神色凝重地打断。
“澹台亮肯定是用算卦的结果,让皇帝下令禁军去南边搜山,他一定还有后手。”
“咱们必须立刻去见驾,拆穿此人。”
秦烈皱眉道:“可皇后并未亲眼看到迷晕她的人是澹台亮,纵火一事也没有实证……”
“不需要证据。”萧明月长身而起,“皇上信他,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天授玄机的世外高人。”
“可让他知道自己奉若神明的大师,真实身份不过是一个马奴……”
萧明月的眸子在烛火下凌厉如霜:“足够让他恼羞成怒。”
神明坠入泥淖,便是欺君灭九族的死罪。
“走。”萧明月挽住皇后的手臂,没有半分犹豫,一行人径直去了皇帝的寝帐。
然而,帐外空无一人,掀开帘子,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下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异样的香气。
周连海像烂泥一般瘫倒在营帐角落。
而在正前方的软榻上,萧承煜仰面瘫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双眼紧闭。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坐在大帐正中的人。
澹台亮正大光明地跨坐在原本属于皇帝的位置上。
他的道袍松松垮垮地散开,左手懒洋洋地搁在扶手上,右手正缓慢地摩挲着椅把上的龙头。
仿佛在抚摸一件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而他的右膝上,横放着那柄拂尘。
听到帘子响动,澹台亮眼皮微抬。
那抹视线越过萧明月与秦烈,最终定格在面容冰冷的王皇后身,眼底翻涌的阴鸷与狂妄,忽然滞了滞。
然后,自嘲的一笑。
“呵,看来,我的计划失败了。”
他甚至连站都懒得站起来,整个人倚在龙椅深处,目光肆无忌惮地黏在王蕴仪脸上。
“阿纨。”
他沙哑地唤了一声,全然不顾秦烈指着他的枪尖。
“别怕,往后这蠢货……再也不会让你心烦了。”
王蕴仪浑身不可抑制地轻颤了一下。
萧明月一把拔出剑,直至他面门。
“你对陛下做了什么?!”
澹台亮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有些神经质的笑了笑。
“我能对他做什么?我不过是成全了他。”
“他日夜向往得道成仙,我便帮他了却这桩心愿,过不了多久,他会在睡梦里羽化登仙,去当他的神仙皇帝,岂不美哉?”
“疯子!”
秦烈暴喝一声,长枪化作一道黑龙,直奔澹台亮的面门刺去!
萧明月身形如电,长剑斜掠,封死了他另一边的退路!
面对两人同时发难,原本颓然靠在龙椅上的澹台亮身形暴起!
他手中的拂尘猛地一甩,尘丝如钢针般缠住秦烈的枪尖,借力一荡,柄中长剑霍然出鞘,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剑气纵横,布帛碎裂。
沈惊雀拉着皇后退到角落。
然后借着翻倒的屏风掩护,扑到了皇帝的软榻边。
她伸出两指搭在皇帝颈侧。
脉搏细若游丝,几乎摸不到跳动,整个人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但还好,还没断气。
她从怀中摸出今夜赶制的那颗九转回魂丹。
这可是掺了灵泉水和很多名贵药材的保命底牌,便宜这渣皇帝了!
沈惊雀一手捏开萧承煜僵硬的下颌,将药塞进萧承煜嘴里。
“小心!”身后传来秦烈撕心裂肺的一声断喝。
沈惊雀后颈寒毛炸起。
破风声如鬼魅般逼近,只见澹台亮长剑如毒蛇吐信,刺向沈惊雀!
下一瞬,她眼前一暗。
秦烈以身做盾,挡在了她面前。
澹台亮身形竟在半空中诡异地扭转,剑锋骤然掉头,刺向扑过来的萧明月!
“母亲!”沈惊雀失声尖叫。
剑光太快,萧明月又正是朝剑尖扑来的方向。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长剑横挡已然慢了半拍。
她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
可这一剑没有刺下。
剑尖停在萧明月咽喉前一寸。
澹台亮缓缓低下头。
一截冰冷的匕首,自他的后心透胸而出,在胸口绽开了一朵嫣红的花。
他的身后,王皇后双手攥着匕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然后惊恐的松开手。
血,手上,她的身上,都是血。
“当啷。”
澹台亮手中的长剑落了地。
他缓慢地转过身来,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王皇后面前。
仰着头,贪婪而绝望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他的胸口在不断涌出血沫,眼底的光彩却在涣散中燃烧着最后的痴狂。
“为……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蕴仪嘴唇颤抖,眼眶发红。
澹台亮咳出一大口浓稠的黑血,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却依旧牢牢追随着她的身影。
“阿纨……”
他终于又念出了这个他藏在舌尖下二十年的名字。
“我……我只是想……带你走,这里太脏了……他们都欺负你。”
“……我带你走……去看江南的烟雨,去看塞外的风雪……再也没人……能逼你。”
他眼中浮起了一层近乎献祭般的满足。
然而,王皇后看着他,眼底却没有半分他预想中的感动。
她渐渐冷静下来,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淡漠,甚至可以说是讥讽的神情。
“你们男人……当真是永远这般自负。”
澹台亮涣散的瞳孔微缩。
“你凭什么觉得,本宫需要你的救赎?”
“我当年绝食抗争,是因为我一早就看透了他萧承煜心胸狭隘、才智平庸,他不配!”
“我王蕴仪自幼饱读诗书,策论经纬半点不输给那些世家子弟,凭什么我的一生就要困在后宫?!”
王蕴仪眼角泛起一丝猩红,满是对命运的傲然。
“可如今,我已经坐上了这中宫之位,我有了更多的权力能做更多的事!你却自以为是的跑来告诉我,你要带我去乡野之间做个颠沛流离的民妇?!”
“梁阐,你配不上我赐予你的名字,你当真……可笑至极。”
最后四个字,像是一柄重锤,将澹台亮眼中的痴缠砸得粉碎。
他怔怔地看着王蕴仪。
那个在他记忆深处温软明媚、如同神明般的少女,与眼前这个满手是血,眼神如刀的皇后,在虚空中交错重叠。
最终彻底撕裂。
原来,她从不是被恶龙囚禁的白雀。
她本就是生于泥淖,长于深渊的鹰。
自始至终,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原来……如此。”
澹台亮嘴唇嗫嚅着,眼中狂热的光芒寸寸熄灭。
“是……是我错了。”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大口大口的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腿上的拂尘。
“对不起……阿纨……对……不起……”
声音戛然而止。
搅弄风云的妖道澹台亮,头颅重重垂了下去,再无声息。
帐内归于一片死寂。
沈惊雀蹲在软榻边,指尖还按在萧承煜的脖颈上。
掌心下的脉搏比方才平稳了许多,九转回魂丹护住了心脉,但人却没醒。
萧明月走到王皇后身边,撑住摇摇欲坠的她,然后看向沈惊雀。
母女二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皆看出了对方眼底的担忧。
妖道伏诛,可乱局才刚刚开场。
萧承煜若是不醒,朝中将要大乱,边关北狄虎视眈眈。
可他若是醒了……
澹台亮的事他并未亲眼所见。
他,会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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