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沁芳觅香踪
文翰街,萧家书铺。
后街库房深幽僻静,隔绝前街市井喧声,四壁萧然,光影沉沉。
方才货郎一句低语,不啻寒砧落寂,暗风生凉,满室凝滞空气,似骤然间冻住。
先前只余寂然的空屋,转瞬浸出一层幽冷沉郁的肃杀,虽是四下无声,似有暗流涌动,压得人呼吸紧促。
秦叔神色倏然收敛,方才前堂待客的温厚,无异寻常老者的模样,顷刻间荡然无存。
周身温和气息尽数褪去,换作一派沉渊幽邃的沉静,眉眼深浅难测,眸光沉沉流转,似在暗自思虑,一时并未接话。
货郎见他默然,又低声说道:“如今贾琮声名遐迩,天下谁人不知,杜锦娘是他的生母。
贾琮又新封侯爵,正是官禄得意之事,却有深挖杜锦娘底细,绝非无事生非。定是存心针对贾琮,想对他有所不利。”
秦叔眸色微凝,沉声问道:“可曾探出这帮人的来路根底?”
货郎回道:“这些人行事缜密,做事小心,都是些老手,只是咱们布设的暗桩,扎根更久,藏得更深,不是他们可比。
我们连日追踪查探,已然摸清来历,这些人竟是推事院密探,此事着实古怪,贾琮新任推事院左院使,总领衙署要务。
手上掌监察大权,怎会命自己麾下人手,私查生母的旧底?”
……
那货郎一言出口,秦叔面色微悚,片刻后语调幽沉,悠悠说道:“此事看似蹊跷,细究起来,却并不难解。
贾琮新履左院使一职,执掌武备监察大权,衙署新立,百事草创,麾下人手本就紧缺。
他若布设暗桩,安插耳目,定优先扎根军伍,断无浪费人手,令麾下密探游走市井,追查生母旧事的道理。
杜锦娘是他生母,天下皆知之事,何须这般鬼祟私查,还需他亲自下令布置。
贾琮年纪虽轻,但心智卓绝,城府深沉,深谙为官进退之道。
如今他刚入推事院,新官上任,众目睽睽,朝野瞩目,天子审视之时。
他这人素来谨慎,绝不会行此授人以柄,招惹君疑之事。”
秦叔唇角勾起一抹阴沉淡笑,说道:“这般阴私伎俩,绝非贾琮所为,必是推事院右院周君兴的手笔。
周君兴盘踞推事院多年,原已根深叶茂,羽翼渐丰,稳稳把持衙署大权。
谁料半路杀出贾琮,官阶、才干、圣眷,无一不压他一头,生生截断他的升迁前路,压制了他的权柄。
此人心胸阴鸷,睚眦必报,心中积恨,蓄意探查私隐,意图构陷贾琮,半点不足为奇。”
他微微蹙眉,沉声说道:“只是周君兴虽狡诈,我倒没想到,他竟能嗅出端倪,留意到杜锦娘这桩旧事。
此人智计深沉,不得不防,你等只需暗地紧盯,不可惊动她们,任由他们四下查访便是。
“我等暗中蛰伏多年,尚且查不透此事根底,岂会是推事院那些鹰犬走狗,能够朝夕轻易勘破的。
纵使他们侥幸查出些许蛛丝马迹,于我们而言,亦是一桩好事。
待到紧要关头,略作推波助澜,坐看风云搅动,或可收渔翁之利……”
……
言罢,秦叔敛了眼底冷色,转而正色问道:“此前我命你等查访之事,可有眉目?”
货郎回道:“各处暗桩尽数倾力查访,至今一无所获。
按常理推想,十几年前杜锦娘名动京华,乃是花楼顶流清倌,交游广阔,往来皆是文人雅士,这些人多能诗善画之辈。
但凡名噪一时的淸倌花魁,必会有人题诗作画,留存肖像,流传市井。
可我们遍查旧坊,走访年高故老,竟寻不到半幅她的画像。
还有更奇之处,杜锦娘两度获天子追封,身后荣宠显耀,可连荣国府自家祠堂,竟也无她的遗像留存。
听闻当年贾家史太夫人,厌弃她出身烟花风尘,嫌她污了贾家世族门楣。
即便她入府怀胎产子,贾家门中子弟女眷,亦无人肯近身照拂,任她独居一院,任由她自生自灭。
“如今贾府的积年老仆,虽人人知晓她的来历,却对她生平底细模糊陌生。
整件事面面推敲,看似天衣无缝,似乎全无破绽,却显得不合常理,实在有些诡异。”
……
秦叔闻言,眸光悠远,缓缓吐出一语:“世事便是如此,看似全无破绽之处,往往便是最大的破绽!”
货郎沉吟道:“这般干干净净隐匿痕迹,抹除所有过往的手段,倒像是隐门的路数,只是门中从未传过半点风声,多半是无关的。”
秦叔眼底幽色更深,阴沉一笑:“若是隐门所为,诸多疑团反倒有了解释,这倒也罢了。
当年金陵大乱,门中故人流散,许多人隐匿不出,若非隐门中人手笔,那其中藏下的文章,可就大得惊人了……”
货郎听得心头茫然,参不透其中深意,却深知规矩森严,不敢多问半句,只垂首静立听训。
秦叔收敛心绪,沉声吩咐:“你且依我先前的吩咐行事,盯紧这帮推事院密探的动静,切勿打草惊蛇。
一旦他们寻得半点方向,或有异常举动,即刻来回我知晓,我们好提前筹谋应对,这件事的走向,必须在我们掌控中。”
密议既定,二人收敛神色,货郎挑起空担,随秦叔穿过后廊,重回前堂店堂。
只是一入店堂,库房的的沉冷幽邃,瞬间从秦叔身上褪去,又变回那副温和敦厚,与世无争的老店管事模样。
他如数同货郎结算货银,又添五文辛苦钱,不多不少,分寸不差,处事周全妥帖,货郎得了酬劳,满心满意,挑担离去。
虽也不会想到,生意兴隆的萧家书铺,并不像旁人眼中所见,方才库房中那阴森一幕,似乎从没发生过一般。
秦叔回身坐回柜台,取过算盘,指尖起落娴熟利落,算珠噼啪轻响,错落分明,单调规整的声响里,藏着经年累月的缜密沉稳。
铺中伙计日日见惯此景,只当是寻常盘账,无人多看多想。
唯有秦叔自己知晓,指尖拨的是账目,心底盘旋的念头,却藏一桩压心已久的疑云。
眉目低垂之间,一念千回,不断在他心中萦绕:他与那人形貌气韵,酷似至此,若说毫无渊源,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
荣国府,荣禧堂。
时逢五月孟夏,榴花清美,槐阴覆廊,荣禧堂房后三间抱厦,紧靠着正房后檐,一溜青瓦出檐,不似正屋巍峨,却胜在疏朗通风。
廊外一道青石板天井,沿阶生着几丛蜀葵、萱草,墙下爬满牵牛、扁豆藤蔓,翠叶层层叠叠,缠在竹架之上。
午后南风穿厦而过,卷着院中大槐树的落花,簌簌飘落在青阶上。
廊下悬着碧纱帘子,用来隔断暑气,纱影朦胧,将外头艳阳滤作一片温软柔光。
檐下几只麻雀跳落啄食槐蕊,啾唧几声,又扑棱着翅子,飞入浓荫深处。
当初贾琮尚未封爵,也未在东府立府时,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便住在这处抱厦厅中。
如今因东府营造赐园,妹妹们跟着贾琮,重新搬回了西府,三春姊妹照样住回这处抱厦厅。
三间抱厦以雕花隔墙两两分隔,东首是迎春卧房,中间探春居止,最西侧一间,便是惜春的住处。
惜春因尚且年幼,这间房室装饰摆设素简,全无闺阁的脂粉绮靡,倒是多了些稚气活泼。
房间窗棂粉绫糊窗,上头被惜春手绘墨竹、花草、虫鱼等小物,稍许点染五彩,每一样都惟妙惟肖,充满了童趣。
临窗设一张梨花木书案,案上只放一方歙砚、笔墨、素宣、楠木笔搁,却无描金脂粉匣、雕花妆盒之类物件。
那楠木笔搁,挂满各式画笔,笔搁一角被惜春挖了深孔,插着个精致的惠州泥人。
这泥人青衫儒巾,相貌俊美,风度翩翩,宛然就是贾琮模样,惟妙惟肖。
……
贾琮那年从金陵返回,带回了一盒惠州泥人,那年他和曲泓秀、秦可卿去大慈寺还愿,遇到个惠州泥人好手。
其依人捏像的本事,惟妙惟肖,十分高明,三人觉得好玩,依人捏像,便各捏了一个。
那盒泥人姊妹们都没见到,却凑巧被惜春看到,小姑娘还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泥人就是蓉儿媳妇,曾让贾琮颇为尴尬。
好在惜春是个小丫头,见到也是丢在一边,并不会去多想,却看上那贾琮模样的泥人。
贾琮为堵住小丫头的嘴,自然是慷慨相赠,这泥人就成了惜春最宝贝的玩具。
她废了好大功夫,用发簪在笔架上钻孔,用来插心爱的泥人。
身边的丫鬟婆子都清楚,这泥人是四姑娘的宝贝,日常打扫整理房间,哪个都不敢碰。
……
此时,那书案上垫着细竹帘布,上满铺着上等素宣纸,惜春正坐在案前,聚精会神,执笔做画。
她未及豆蔻之年,身形尚娇怯单薄,衣着不用绫罗艳色,只穿件月白绫子窄袖小袄,下身配石青细纱散腿裙。
因怕作画拘束,裙腰松松系着根青绦带,袖口挽到肘间,露出一截莹白细弱的小臂。
头上不戴赤金点翠,珠花璎珞之类富丽首饰,仅将乌发总梳两个垂鬟分肖髻,用两支素玉簪固定。
鬓边别枝新鲜宝相压鬓,雪白耳垂镶小小的银铃耳坠,再无其他钗环繁饰物。
脚下穿青缎软底绣墨竹小鞋,方便在案前久坐,还是迎春亲手所做。
她执笔伏案,身子微前倾,小脸凑近素宣,柳眉清浅细长,杏眼澄澈淡然,神情专注时少了孩童嬉闹,多了几分沉静端凝。
她画中是位妙龄女子,身材修长窈窕,满头青丝,云髻如仙,髻上珠钗宝光,穿淡蓝绣红梅折枝褙子,下身系白绣梅百褶裙。
惜春虽年岁青稚,画技已颇为出色,将那女子描摹得栩栩如生,那女子风姿既有迎春之温和娴雅,又有几分元春的大气明丽。
惜春花了数日之功,这幅画的骨架线条,都已勾勒完成,连颜色都上大半,如今只要补全背景,加些细节渲染,便能够完成。
……
此时,门口响起轻软步声,却是迎春、探春联袂进来,惜春正好画完手头一笔,搁下画笔,微微舒展腰身,便从椅上蹦下来。
作画时的沉静端凝,已然瞬间褪去,俏脸上皆是灵动活泼。
笑道:“两位姐姐来的巧了,长房太太的画像,我已画了了大半,姐姐们瞧一瞧,我画的像不像。”
探春听了这话,心中不禁莞尔,姊妹都没见过大太太,如何能说画的像不像,但这话自然不会出口,以免败坏小丫头的兴致。
探春走到那画卷之前,顿觉得眼前一亮,赞道:“四妹妹可真有手段,这幅肖像画的极好。
别的暂且不说,单这画中人衣裳服侍,样式色调搭配极妙,四妹妹竟有这份心思,当真是难得的,我都想做这么一身来穿了。”
惜春笑道:“我可不懂这衣裳配色,大太太穿的褙子裙褂,我可真想不出来,这些都是林姐姐告诉我的。
林姐姐可真厉害,就像见过这些衣裳,用料、样式、色调都说的极清楚,不然我哪能画的出来。”
迎春、探春听了这话,心中顿时恍然,黛玉灵秀过人,心有七窍,做出些许出奇之事,她们姊妹都不奇怪,何况只是一套衣裳。
但凡和贾琮相关之事,探春都会格外在意,她不禁仔细端详画像,赞道:“我们这些姊妹,都没福见过长房太太。
只是这些年众人传说,长房太太是为绝代佳人,有国色天香之容,三哥哥貌比潘安,生的这般好相貌,便是因他生来肖母。
如今见了四妹妹的妙笔,才知道她长得真好看,世人都说活色生香,只怕大太太生人,比这画像还要美三分。”
……
探春和惜春对着画中人,叽叽喳喳,笑语闲话,赞叹画中人风姿,迎春见了这幅肖像,却被勾动心结,想到与她们全然不同。
迎春端详画中之人,心绪不由翻涌,琮弟相貌气宇,世所罕有,就因为他酷肖生母,四妹妹倒是画的极妙,当真好美的女子。
只是看了这幅画像,自己愈发觉得,琮弟和大老爷当真毫无相像,不说五官相貌迥异,骨相气宇也全然不同。
琮弟一身风骨清卓出尘,琏二哥和宝玉等家中子弟,与琮弟相比皆天差地别,当真有些别脉之相。
若是不知根底之人见了,很难想到大老爷和琮弟竟是父子,那日妙玉师徒所言,琮弟和大老爷无父子之缘,难道竟是真的……
再者说来,大太太若似四妹妹所画,竟是这等绝代风华,这样的卓然人物,竟出于风尘寒微,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迎春方想到此处,突然浑身一震,一个古怪的念头,瞬间涌上脑海,几许恐惧顿时扼住胸口,让她竟有些窒息。
莫非妙玉师徒所言,琮弟和大老爷无父子之缘,难道琮弟是画中人的骨肉,却不是大老爷的子嗣……
这等诡异的念头,不知如何冒上心头,或许当日无意间的窥听,早在心间埋下隐因,日积月累凝成心魔。
虽她平时刻意忽视,对弟弟依旧爱护备至,可每逢触到蛛丝马迹,便会心神动摇,杂念复萌,缠绕不休。
……
探春正和惜春赏画,无意中抬眸之时,见迎春站在案边,明眸直直盯着那画,有些魂不守舍,面上泛着几分苍白。
探春心中一惊,上前说道:“二姐姐,你脸色不好看,可是身子不舒服?”
迎春微笑说道:“不算什么事情,这几日天气闷热,夜里睡不安稳,精神有些不济。
四妹妹的画极好的,琮弟见了一定喜欢,我帮琮弟做了双新鞋,正好一只没做完,回去赶着做完,正好能坐着歇歇。”
惜春还是孩子脾气,听了迎春这话,心中也不太在意。
探春却心思精明,方才二姐姐的神色,失神惘然,面色青白,可不像是精神不济,倒像是有什么心事。
探春疑惑问道:“我记得二月之时,二姐姐刚替三哥哥做过新鞋,如何这才几月,又费心替他重做?”
迎春定定心神,说道:“前日琮弟奉旨入宫面圣,归来之时我随口问询,他说圣上有差遣,过些时日要离京办差。
他如今入职推事院,执掌军武监察重权,若是奉旨外出,多半关联军伍要务,不是南下办案,便是北上巡边。
琮弟每次离京办差,都是时日不短的,我便想替他备双新鞋,让他带着随身备用。”
探春听了这话,微微蹙眉:“旁人都说三哥哥风光,却不知他这官做的辛苦,寻常京官难得出京,难像三哥哥这般劳累。
一年到头都不带停顿的,三哥哥如今掌军武监察,我便日常看邸报留意。
自三哥哥二下金陵,破了几个卫军大案,如今江南军武风平浪静,多半是没什么大事。
倒是北疆九边军镇,乃朝廷军武重地,事关大周社稷安危,况且刚胜了残蒙犯边,怕是后事也少不了。
上回不是有外客上门,说是从河套老远来的,三哥哥不是结识一个蒙古王子,那人还给家里送过礼数。
我听三哥哥偶尔说起,那个什么草原王子,便来自河套鄂尔多斯部,莫非和这事有些关联?”
迎春说道:“三妹妹得亏是个姑娘,竟这般耳聪目明,比我们就是懂的多,要是生成男儿身,这家里真栓不住你。
这些闲话关起门来说,家里其他闲人可莫提,琮弟如今的官职,动辄军国大事,让外人听去有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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