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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地下避难所


地底矿道的路况,比地面上还要糟糕百倍。
满地碎石混着粘稠烂泥,踩上去不停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分不清是风化碎裂的矿渣,还是年代久远腐烂殆尽的人骨。
空气浑浊又闷热,刺鼻的硫磺味裹着浓重的铁锈气扑面而来,呛得蝮蛇连连皱眉咳嗽,胸口闷得发慌。
“这种鬼地方,你居然能住得下去?”
蝮蛇一手死死贴着潮湿的岩壁稳住身形,生怕脚下打滑摔进旁边黑漆漆的排水沟,一边忍不住吐槽。
前方的林萧压根没回头,手里的手电筒射出一道惨白僵直的光柱,在幽深的矿道里缓缓晃动。
“有的躲就偷着乐吧。”
她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坑道里回荡,带着点点空茫的回音,“这里早年是防空洞,后来被挖矿的人占了,矿挖完就彻底荒废了。除了耗子和脏东西,没人知道这个死角。”
“耗子是真不少。”
蝮蛇抬脚踢开脚边一具腐烂的死鼠,皮肉早已烂尽,只剩一副光秃秃的细骨架,看着格外渗人,“可惜不能当吃的,我都快饿废了。”
“再两步路,到地方就有吃的。”
林萧忽然驻足,停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这铁门看着饱经岁月侵蚀,通体布满斑驳锈迹,唯独正中的锁芯崭新发亮,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冷硬质感。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对准锁芯插进去,轻轻转动两圈。
“咔哒——”
低沉的齿轮咬合声骤然响起,沉重的铁门顺着轨道,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温热的风迎面涌来。
不是空调风干涩的冷气,是实打实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混着浓郁的饭香,瞬间驱散了周身的阴冷潮湿。
蝮蛇瞬间怔住,下意识抬手抽了抽鼻子。
葱油爆香的浓郁气息、红烧肉醇厚的肉香,里面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机油味道。
这味道太熟了。
熟到刻在记忆里,熟到让他心脏骤然一紧,莫名发颤。
“进来。”
林萧侧身站在门边,抬手做了个礼让的手势。
蝮蛇重重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抬步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地下空间。
原本粗糙嶙峋的矿坑岩壁,被人仔细加固抹平,刷上了一层干净的灰白色涂料。头顶悬挂着几盏老旧的黄灯泡,光线昏昏沉沉,不算明亮,却莫名透着几分安稳的温馨。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人动容。
真正让蝮蛇双脚瞬间钉在原地的,是房间里的陈设。
靠墙摆着一张掉漆严重的旧木柜台,台面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泡着几颗锈迹斑斑的螺丝钉,安安静静的。
柜台旁立着一个老式绿色铁皮邮筒,箱体泛黄陈旧,上面贴着一张边角卷起的旧纸条,字迹依稀可辨:修车五块,补胎两块。
屋子正中央,立着一个拆了一半的发动机支架,旁边散落着扳手、钳子、螺丝刀各式工具,摆放得杂乱却熟悉。地面铺着深蓝色防油布,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油印,都是常年修车留下的痕迹。
蝮蛇僵在门口,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切,目光扫过柜台、邮筒、发动机支架,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干涩发疼,声音沙哑得厉害:“这……这是……”
“像,对吧?”
林萧走到柜台后,动作熟稔地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烟,随手抛给蝮蛇。
她自己先点了一根,靠在柜台上,眼眸微微放空,透着几分怅然:“这是老张头这辈子最念想的样子。”
“他以前总说,等熬到退休,就找个清净安稳的地方,开家小修车铺。不求赚钱,每天煮点茶、听点戏,有人来修车就搭把手,图个安稳自在。”
蝮蛇没有去接那包烟。
他像个失了魂的木偶,一步步挪到发动机支架前,缓缓伸出手,抚上冰冷的铁架。
指尖触到的是刺骨的冰凉,可恍惚间,他仿佛摸到了残留的温度,摸到了那个老人常年握扳手、布满厚茧的掌心温度。
那个常年穿着破旧背心,手里不离扳手,总是笑眯眯喊他“小蝮蛇”的老张头。
那个每次他们出危险任务,都会偷偷往他们兜里塞热煮鸡蛋,一遍遍唠叨着“注意安全,别把命丢了”的老人。
那个三年前死于一场剧烈爆炸,最后连一块完整尸骨、一点残骸都没能留下的老人。
“这是真的吗?”
蝮蛇转头看向林萧,眼眶通红,眼底蓄满了水汽,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茫然,“不是我产生的幻觉?”
“是真的。”
影爷缓步走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又酸涩,“老张头走之前,特意把图纸留给了林萧。他说,万一哪天你们走投无路、无家可归,就来这里。”
“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林萧吐出一口淡淡的烟圈,抬手指向侧边的一扇小门:“里面是卧室,有热水、有床铺,简陋是简陋了点,但比外面遍地厮杀、朝不保夕的日子强太多。”
蝮蛇依旧没动。
他走到那个装着螺丝钉的玻璃罐前,静静看着里面锈迹斑驳的零件。
这些都是老张头的宝贝。他以前总说,每一颗螺丝钉都有故事,跟着不同的车子跑过四方,见过风雨,也算见证过离合生死。
“老头子……”
蝮蛇低声呢喃,积压了三年的情绪瞬间崩裂,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滴在木质柜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你个老骗子……”
“你明明答应我,要陪我喝酒的。”
“还说要看着我成家、娶媳妇的。”
“结果你自己先走了……就留这么个破屋子给我……”
他缓缓蹲下身,双臂紧紧抱住冰冷的发动机支架,肩膀剧烈颤抖,哭得像个弄丢了所有依靠的孩子。
世道残酷,杀伐不断,他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
肉身被改造、被各方势力追杀、肩头被迫长出怪眼,无数次濒临死亡、受尽折磨,他都咬牙扛着,从未示弱。
可此刻,在这间满是机油味、烟火气,复刻了老张头毕生梦想的小铺子里,他所有的坚硬和伪装,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影爷别过脸,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颤抖。
林萧看着崩溃痛哭的蝮蛇,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心疼。
她抬手掐灭烟头,轻轻蹲在他身边,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却坚定。
“哭吧,尽情哭一场。”
“但哭完了,该做的事,一样不能落。”
“老张头的仇,我们还没报。”
蝮蛇的哭声骤然一顿。
他猛地抬头,满脸泪痕,眼底的脆弱转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戾气与狠厉。
“没错。”
他咬牙绷声,一字一顿,字字含恨,“仇必须报。”
“当年动手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统统剁碎了喂狗!”
他猛地站起身,抬手胡乱擦干脸上的泪水,看向林萧,眼神锐利如刀。
“你之前说的那个‘老板’,到底是什么来头?”
林萧微微扬唇,抬手指了指头顶厚重的岩层。
“不在地面。”
“在底下。”
“更深、更暗的地底。”
“那里藏着老张头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我们一直想要的,所有真相的答案。”
蝮蛇沉沉盯着她,沉默几秒,重重点头。
“带路。”
“我倒要看看,这地底深处,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林萧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里侧的小门。
“跟紧我。”
“千万别掉队。”
蝮蛇深吸一口气,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台熟悉的发动机支架,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抬步紧随其后。
小门缓缓闭合,屋内昏黄的灯光渐渐暗沉下来。
整间屋子陷入寂静的黑暗里,唯有柜台上的玻璃罐静静立在原地,罐中生锈的螺丝钉,泛着一点点微弱的微光。
昏柔、温热,像极了老张头那双浑浊却永远透着善意的眼睛,默默守护着这片小小天地,守护着几个负重前行的孩子。
幽暗之中,仿佛有一道温柔的轻叹,轻轻拂过耳畔。
“走吧,孩子们。”
“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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