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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1章 摄政王令压百官


偏殿的案上摊着一张白纸。

卫渊左手压着纸角,右手提笔。掌心那道刀口又裂开,血把纸边浸出一小片红。

陆敬站在案侧,看着他落笔。

“封九门。”

“清内府。”

“查军粮。”

“赦流民。”

“重开京仓。”

五行字,一笔一划全戳破了纸背。

陆敬看完抬头。

“世子,这五条,哪条都能捅了一半朝臣的窝。”

“捅不动的才叫窝。”

“新君才九岁,今晨刚抱上龙椅,连玉玺都没摸过。这令怎么发?”

“摄政王令。”

“百官会问凭什么。”

“凭外头三十万边军还没到,凭他们家眷都在京城里。”

卫渊把纸卷起来,塞进陆敬手里。

“抄十份,贴六部门口。”

陆敬接了,没走。

“世子,臣算过一笔。”

“算什么?”

“太子那三万人,明日到城下。九门一封,京中存粮七日。第八日米价压不住,六部就拿这五条来问罪。”

“那就七日之内把账对完。”

“对完了又如何?”

“对完了,天授十二年北地饿死的那些兵,名字能一个个摆到朝堂上。”卫渊起身。“到那时候,是他们求我别念。”

陆敬把纸卷收进袖中。

“臣去贴。”

“把韩肃叫来。”

——

含元殿偏廊里,黑压压跪了一片。

卫渊站在阶上,没穿朝服,还是那身糊了血的甲。老卒在两侧列队,刀都没入鞘。

“臣等叩见摄政王。”

跪得整齐,声音也整齐。

卫渊看着这些后脑勺。

“起来。”

没人起。

“怎么,跪着舒坦?”

前排一个五品官抬起头。

“摄政王,先皇大丧未过,朝会依祖制该停七日。”

“祖制。”卫渊念了一遍。

又有一个接上。“九门封锁,商旅断绝,京中米价一日三涨,还请摄政王缓行。”

“米价涨了多少?”

那人愣住。“这……臣未细查。”

“没查你怎么知道涨?”

“听……听人说。”

第三个人往前挪了半步,头压得很低。

“摄政王持卫家私节调边军三十万入京畿,无中书省用印,无天子诏。此事,台谏必参。”

“抬头。”

那人抬起来,四十上下,官袍浆洗得发白。

“参谁?”

“参……摄政王僭越。”

“好。”卫渊点头。“折子明日递上来,本王亲手贴在六部门口,一字不删。”

那人一顿。

“不过你先答本王一句。”卫渊下了一级台阶。“天授十二年冬,北地报饿死三千二百人。那年台谏参了谁?”

廊下没人应。

“没参过。”卫渊说。“今日本王调兵回来护这座城,你倒要参了。”

“台谏这支笔,认路认得挺准。”

那人的额头贴回地砖,再没抬起来。

“韩肃。”

人群里挪出一个五十来岁的,捧着笏板,官袍下摆干干净净,一点血都没沾上。

“臣在。”

“军粮账在哪儿?”

韩肃把笏板举高。“回摄政王,户部账册事关国本,历来须天子亲笔朱批,方可调阅。”

卫渊往下走了一级台阶。

“陛下会写字吗?”

韩肃的笏板僵在半空。

“九岁,蒙学刚开。”卫渊又下一级。“他朱批,谁替他握手?你?”

“臣不敢。”

“那这账你打算等到哪年?”

韩肃低下头。“祖制如此。”

“天授十二年,北地军粮少了四十万石。”卫渊停在他面前。“那年冬天,北地饿死的兵,你等过朱批吗?”

韩肃的手抖了一下。

“天授十五年,草原破了三个屯堡,屯里人吃人。”卫渊盯着他。“那时候你等过朱批吗?”

“臣……那时不在户部。”

“那时你在哪儿?”

“臣在……在河东任转运使。”

卫渊笑了一下。

“转运使。”

“运的是什么?”

韩肃不答。

跪着的人里有人往后缩了缩,膝盖压到了后头一个人的官袍下摆。

卫渊转身。“高明。”

“俺在。”

“朝会挪地方。”

“挪哪儿?”

“户部库房。”卫渊抬手指向宫墙西侧。“百官全去,一个都不许留。谁腿软,抬着走。”

——

户部库房外的槐树下,已经堆了七八个书箱。

高明一脚踹在库门上。门闩没断,他退半步,肩膀撞上去。

第三下,门板往里塌进去。

里头一片乱。十七个书吏抱着账册往墙角跑,最前头那个手里攥着火折子,正往一堆纸上凑。

“烧了!都烧了!”

风声一响。

短刃从门口飞进去,擦着那书吏的手背钉进木架。火折子掉在地上,火苗刚窜起半寸。

哑女已经跨进门,一脚碾上去。

火灭了。

她抬手,反手又是一刀,钉住第二个人的袖子。

“抱着账的都松手!”高明提刀冲进去。“再动一下,俺剁你们手。”

账册砸在地上,散了一片。

老卒从两侧涌入,把十七个书吏按跪在库房中间。

百官被赶到库门外,站得挤挤挨挨。

韩肃站在最前,脸白了。

卫渊跨进库房,靴底踩着账页,一路踩到最里面的架子前。

他抽出一叠单子,翻了几张,停在一张上。

单子是空的。抬头印着“北地军粮签收”,底下签名处一片白,只盖了一枚户部押印。

卫渊拿着这张单子走出来,抓住韩肃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单子上。

“这是什么?”

韩肃想缩手,缩不动。“这……是废单。”

“空白的签收单,盖了印,叫废单?”

“库中偶有备用。”

“备用了多少张?”

韩肃咬着牙不说。

卫渊转头。“数。”

老卒把那一叠翻开,一张张数。

“世子,三百二十一张。”

“全盖了印?”

“全盖了。”

卫渊把手里那张翻过来。

背面压着一行小字:每单限支一千二百石。

他举到韩肃眼前。

“三百二十一张。”

“一张一千二百石。”

韩肃的额头开始出汗。

“四十万石。”卫渊把他的手往下按。“天授十二年,北地少的就是这个数。”

“你签给谁了?”

“臣……臣只是奉命。”

“奉谁的命?”

韩肃闭上眼。“臣不能说。”

“不能说。”

卫渊松开手,反手摘下他头上的乌纱帽。

韩肃猛地抬头,一把去抓。“摄政王!臣是二品!摘臣的冠,须经朝议——”

卫渊已经把乌纱扔进门边的火盆里。

纱帽压在炭上,先冒白烟,然后卷起来烧成一团。

库门外,有人的笏板脱手掉在地砖上,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奉命贪粮,也算贪。”卫渊看着火盆。“拖去刑部。”

“摄政王!”

“跟北仓请出来那群叔伯,一笔一笔对。”卫渊转过身。“他们查了二十年,你糊弄不过去。”

两名老卒上来,一左一右扣住韩肃的胳膊。

韩肃的鞋在地砖上蹭出两道印子。“卫渊!你今日敢摘我的冠,明日满朝文武都不会——”

“陈长风。”

独眼老卒挤过来。“俺在。”

“给他戴枷。”

“现在?”

“就在这儿戴。”

枷从库房角落里搬出来,是户部自己存的旧枷。老卒把韩肃的头按进去,合上木栓。

木栓落下的那一声,库门外没人说话。

卫渊踩上一只书箱,回头看这群人。

“今日朝会就在这儿开。”

“账册在地上,笔在架上,印在案上。”

“天授十年到二十年,北地、西南、河东三处军粮账,谁经的手谁来对。”

“对得上的,回家吃饭。”

“对不上的。”卫渊指了指韩肃颈上的枷。“旁边还有十七副。”

跪在地上那十七个书吏里,有一个哭出声来。

前排一个老侍郎往前挪了两步,跪下去。

“摄政王,臣愿先对。”

卫渊看着他。“你是谁?”

“臣户部左侍郎周朗,天授十四年入部。”

“账你经过?”

“经过三年。”老侍郎磕了个头。“臣当年上过一封条陈,压在部里没递出去。臣能指出压在哪个架子上。”

卫渊跳下书箱。“带路。”

老侍郎爬起来,往库房西北角走。

跪着的百官里,又站起来两个,跟了过去。

高明凑到卫渊身边,低声道:“世子,这就有人反水了?”

“不是反水。”卫渊看着那三个背影。“是压了二十年,压不住了。”

“那剩下这些呢?”

“看他们等不等朱批。”

——

库房西北角,地砖被撬开三块。

老侍郎的条陈从底下摸出来,纸都发脆了。

卫渊接过去,还没展开,身后传来砖石挪动的声音。

哑女蹲在另一处地砖旁,短刀插进砖缝,撬开一块。

砖底下压着一只油纸包。

她拎出来,拍掉土,走到卫渊面前递上。

油纸包外头缠了三道麻线,线头封着一小块蜡。

高明伸头看。“这啥?”

卫渊用刀尖挑断麻线,揭开油纸。

里面只有半张纸。撕口是斜的,另一半不见了。

纸上是一列名字,墨色发暗。

最上头那一行,三个字。

沈砚。

高明的呼吸停了一下。“世子……这不是……”

卫渊没答。

他把纸举到窗口那道光下,拇指擦过那三个字。

墨没掉。

他从怀里摸出《北仓入册》,翻开第一页,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纸筋走向一样。墨色泛出来的那层暗,也一样。

“哑女。”

哑女走过来。

“这两张,一个人写的?”

哑女看了很久,抬手在两张纸之间比了个合拢的手势,又在木板上写下四个字。

“内府旧墨。”

高明的刀垂下半寸。“那这名单,是内府要办的人?”

“北仓那本,记的是进去的人。”卫渊把半张纸折起来,压在《北仓入册》上面,一起塞回怀里。“这半张,记的是还没进去的。”

“把这间库房封了。”

“世子,那朝会——”

“照开。”

“记三样。”卫渊往门口走。“空白单三百二十一张,韩肃的押印,周朗的条陈。丢一样,砍拿它的人。”

“十七个书吏分开关,不许照面。对上的名录,午后送西山。”

“属下记下了。”

卫渊在门槛上停住。

“赵恒的文书出城了没有?”

“天亮就走了。”

“再派一骑,追上他。”

高明跟出去。“追回来?”

“不追。”卫渊看着门外那片跪伏的人影。“让他见了裴烈,先替我问一句。”

“问什么?”

“沈砚,是谁埋在北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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