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册上三分权,青狐藏暗处
皇陵的地宫比想象中还要大。
卫渊举着火把往前走,靴底踩在石板上,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四周回荡。墙上的壁画已经褪了色,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只剩下一片片黑乎乎的影子。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腐烂的木头味,闻久了嗓子发痒。
赵恒跟在后头,枪杆时不时敲一下地面,发出闷响。
“世子,这地方……有点邪门。”
卫渊没搭话。他停下脚步,火把往左侧照了照。那边是一条岔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哑女。”
哑女从后头挤上来,低头看了眼地面。石板上有半个脚印,很新,泥还没完全干。她蹲下身,手指在脚印边缘摩挲了一下,抬头指了指岔道深处。
“他进去了?”卫渊问。
哑女点头。
高明凑过来看了一眼:“世子,这路也太窄了,俺这身板……”
“你守外头。”卫渊把火把塞给他,“看好出口,别让人跑了。”
说完,他侧着身子钻进岔道。
岔道里更黑,火把的光照不进来多少。墙壁湿漉漉的,手碰上去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走了大概二十来步,前头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挪动什么。
卫渊停住,屏住呼吸。
又是一声响,这回听得更清楚了——是布料摩擦石头的声音。
他往前挪了两步,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小密室,比外头那些墓室小得多,只有三四步见方。正中间摆着一口石棺,棺盖半开着,露出里头黑漆漆的空洞。一个人影蹲在棺材旁边,正往怀里塞什么东西。
“林照。”
那人影猛地回头,火光照到他脸上。五十来岁的样子,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瘦得像一截干柴。他盯着卫渊,嘴角扯出一个笑。
“来得倒快。”
他的声音很沙哑,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咕噜咕噜响。
卫渊没动,只是看着他怀里鼓起来的那一块。
“交出来。”
林照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怀,又抬起头,笑得更开了。
“你说这个?”他拍了拍胸口,“卫世子想要,那得看你有没有本事拿。”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栽进了棺材里。
赵恒从外头冲进来,枪尖直奔棺材。
“别让他跑——”
卫渊抬手拦住他。
两人走到棺材边上,火把往里一照。
空的。
棺材底板上有个洞,黑漆漆的,也不知道通到哪里。
赵恒的枪杆戳了戳洞口,发出咚咚的闷响。
“这底下……还有路?”
卫渊蹲下身,把火把凑近了看。洞不大,但够一个人钻进去。洞壁上有新刮出来的痕迹,应该是刚挖没多久。
“他跑不远。”卫渊站起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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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下头的通道比岔道还窄,得爬着才能过去。卫渊把刀含在嘴里,两只手撑着地面往前挪。通道里的空气更闷,呼吸不畅,爬了没多久就出了一身汗。
前头忽然传来林照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通道听不太清楚。
“卫渊……你真以为……抓到我就赢了?”
卫渊没吭声,继续往前爬。
爬了大概百来步,通道开始往下倾斜。卫渊手一滑,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肩膀撞在通道壁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稳住身形后,他抬头往前看。前头有光,很微弱,但确实有。
又爬了十几步,通道到头了。出口下头是个更大的密室,地面离通道口有一人多高。卫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
林照就站在下头,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翻着看。他脚边还摆着个火盆,火苗飘得有气无力。
听见动静,林照抬起头,看见卫渊,也不慌,只是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要下来谈谈?”
卫渊没接话,手撑着通道口的边缘,翻身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那儿火辣辣的疼。
罢了罢了,先不管这个。
赵恒和哑女也跟着跳了下来。三个人把林照围在中间。
林照看了看三人,笑了一声。
“这可如何是好……”他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了一句,然后把册子举起来,“你们要的,是这个吧?”
卫渊盯着他手里的册子。
那册子看着挺旧,封皮都磨得发白了,边角也翘起来。跟怀里那本《北仓入册》比,这本更薄一些。
“第二本册子。”林照拍了拍封皮,“记的不是进北仓的人,是该进却没进的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卫渊。
“还有一样更要命的——三十万边军,真正的调兵权在谁手里。”
卫渊的手按在刀柄上。
“拿来。”
林照没动,只是低头翻开册子,指头在上头划了一下。
“你爷爷当年也这么说。”他抬起头,“最后还不是……”
话没说完,卫渊已经冲了上去。
林照反应倒也快,身子往旁边一闪,同时手腕一翻,一把短刃从袖子里滑出来,直奔卫渊咽喉。
卫渊偏头,短刃擦着脖子过去,带起一股风。他顺势抓住林照的手腕,往下一拧。
咔嚓一声。
林照的手腕断了,短刃掉在地上。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往下跪。
卫渊没松手,一脚踩在他另一只手上,手指从他怀里把册子抽出来。
林照还想挣扎,赵恒的枪杆已经横在他脖子上。
“别动。”
林照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抬头看着卫渊,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看吧……你会后悔的……”
卫渊没理他,把册子拿到火盆旁边,就着火光翻开。
第一页,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他往下扫了几眼,呼吸停了一下。
天授十二年,户部侍郎李方,未入北仓,改任江南转运使。
天授十三年,刑部尚书王安,未入北仓,病故于家中(存疑)。
天授十五年,兵部侍郎赵明,未入北仓,调任边关,半年后战死(存疑)。
每个名字后头都有一行小字,记着这人的下场。有的写“病故”,有的写“战死”,还有的写“失踪”。
但有一个字,几乎每个名字后头都有——“存疑”。
卫渊翻到第二页。
这页不是名单,是一张图。
图画得很简单,只有三条线,从中间的一个点往外延伸,分别指向三个方向。每条线的尽头,写着一个名字。
第一条线:沈砚,云州军,十五万。
第二条线:裴烈,玄甲军,九千。
第三条线:青狐,???,???。
卫渊盯着“青狐”两个字,手指在上头停住。
赵恒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世子,这是……”
“三十万边军的调兵权。”卫渊的声音很轻,“拆成三份,分在三个人手里。”
他抬起头,看向林照。
“青狐是谁?”
林照靠在墙上,脖子上还横着枪杆,却笑得很开心。
“你猜。”
赵恒的枪往前顶了一下,林照的脖子上立刻渗出血来。
“再问你一遍,青狐是谁?”
林照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
“我也想知道……”他喘着气说,“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卫渊把册子翻到下一页。
这页记的是另一件事。
天授十二年冬,北仓案发。六十七人入狱,其中三十五人死于狱中,三十二人释放。死者名单如下……
下头列了一串名字,卫渊扫了一眼,手指停在其中一个上头。
沈砚之父,沈清。
他的手抖了一下。
往下看,还有一行小字。
“卫崇亲笔签字,同意处决名单内三十五人,以保全其余三十二人性命。此为卫家与先帝的交易。”
卫渊的手攥紧了册子,纸张被捏出皱褶。
赵恒也看见了那行字,脸色变了。
“世子,这……”
卫渊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天授十二年,北仓第七间与第八间之间,砌墙者为内府督办司副使林照。墙中藏有密诏一道,内容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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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里安静了很久。
卫渊合上册子,看着林照。
“你砌的墙?”
林照低着头,肩膀耸动,像是在笑。
“是我砌的。”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那道墙,砌了三天三夜。砌完之后,我就知道……卫家和沈家,这辈子都成不了盟友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
“你爹和沈砚的爹,隔着一堵墙关了二十年。他们每天能听见对方的声音,却永远见不到对方的脸。”
“你爹在墙上刻了'莫信内府',沈砚的爹在墙上刻了'莫信卫'。”
“他们到死都以为,是对方背叛了自己。”
卫渊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赵恒的枪杆压在林照脖子上的力道重了一些。
“你为什么要砌那道墙?”
林照笑得更开了。
“因为有人让我砌。”
“谁?”
“青狐。”
赵恒一枪扎进林照肩膀。
林照闷哼一声,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
“再问一遍,青狐是谁?”
林照喘着气,抬起头看着卫渊。
“你真想知道?”
“说。”
“那好……”林照咽了口唾沫,“我只见过他一次,在……”
话没说完,他的瞳孔突然放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紧接着,他的脖子上裂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了一地。
赵恒往后退了一步,枪杆还横在半空。
“怎么回事?”
卫渊蹲下身,掰开林照的嘴,里头有一颗黑色的东西,已经碎了,还在冒着白烟。
“毒囊。”哑女走过来看了一眼,在木板上写字,“藏在牙齿里,咬碎就毒发。”
赵恒的脸色变了。
“他自己咬的?”
卫渊没答,只是看着林照的尸体。
那双眼睛还睁着,瞪得很大,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伸手把林照的眼皮合上,站起来,把册子塞进怀里。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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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皇陵外头站着几个守陵人,看见他们出来,都往后退了一步。
高明牵着马走过来,看了看卫渊身上的血。
“世子,人抓到了?”
“死了。”
高明愣住。
“死了?怎么死的?”
“自己咬毒囊死的。”赵恒接了一句,“临死前还想说青狐是谁,结果没说完就毒发了。”
卫渊翻身上马。
“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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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西山老营的路上,天色越来越亮。
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下来,飘到马背上。卫渊伸手捏起一片,看了看,又松手让它飘走。
赵恒骑在旁边,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
“世子,那本册子上说的……是真的吗?”
卫渊没答。
“老国公真的签字同意……”
“闭嘴。”
赵恒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不敢再问。
又走了一段路,卫渊突然勒住缰绳。
马停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那张调兵权分布图那一页,盯着“青狐”两个字看了很久。
“青狐……到底是谁……”
他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了一句,然后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前头就是西山老营了,营门口的白幡还挂着,在风里飘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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