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际会

　　自家中来了两位堂兄，尤其俞盛则在京里就是混耍惯了的人，玩乐的点子甚多，让眉姐儿觉得这一日一日过得尤其的快，她常缠着哥哥们说上京的趣事，那里仿佛都是些风流潇洒的人物，一举手一投足都能作“雅”字的一笔，更是名士大家最爱的去处。

　　就这般一朝一夕过得即是一日，转瞬间便又到了六月，戏水赏莲的佳期不外乎眼下此时，连眉姐儿屋外院儿里搬来的几缸子莲都已经半掩半露的徐徐盛开着了，而这月初十更是良辰吉日，正乃定北郡王贺仲年喜迎新妇的大喜日子。

　　这定北郡王虽不过是在宝荥这个县中建府，但于当今圣上面前荣宠无限，不过迎娶一位继郡王妃，圣上便宣派了甚得他意的十皇子带着十三公主不远千里的前去祝贺道喜，一番动作也让不少人心头暗自掂量了一二，且深感定北郡王的圣眷优渥。

　　而因来往上京、宝荥二地的路途漫漫，十皇子本意是轻车简行为佳，可皇室子弟的车架即便是从简也简不到哪里去，更何况还有自上京随着一起要去定北郡王府观亲礼的各家老少爷们，尽皆出自世家名门，倒使得这一支前往定北郡王府捧场送礼的队伍愈发浩浩荡荡。

　　同样的，也因为路途遥远，俞家便只来了俞宗敏和俞宗正，并没有女眷，倒随行了位老妇人，是经年伺候在俞大夫人跟前儿的童妪。

　　依俞老夫人的话，石家虽然破落户的出身，但起来了三辈人，如今又狠心把长房幺女送去做人郡王爷的填房，总归有点儿狗鼻子嗅闻香臭的本事，于是这才默认了大儿媳妇将童妪安排随行的做法。

　　俞家的主子并一众下仆占了也就两辆马车，其余护卫骑马的有四五人随行左右，人员算得轻简，在整支去往郡王府的队伍中不很起眼，只不过任谁家都放了两只眼睛在这儿。

　　眼下临近晌午，前头十皇子和十三公主的车架叫了停，后边跟着的各家人也都陆陆续续散了开，各自找地方摊摆起来，准备用饭，一行人过了水路，又转了近二十日的陆路，现已经入了河郡，接下来的行程再紧些，约莫明早就能到宝荥县，踏进郡王府。

　　伍家的人如往常一样，逢用饭时，必定捧上最美味的珍馐，一份送去给十皇子与十三公主，而另一份则摆在了俞宗敏和俞宗正的跟前儿。

　　“赵家也不知道给了伍家多大的好处，连这样极尽巴结讨好的事情，他们也干得泰然自若，叫人拒上一拒，竟都生了些愧疚之意。”俞宗敏哂笑，但他话虽如此，态度却丁点儿不软，连看都不看一眼，便将伍家送来的饭食让人拿去给了童妪。

　　“三哥，这？”俞宗正倒有几分犹疑，不过凝神看了看状似无人注意他们这处的四周，又恨声道了句，“那赵炜姬委实欺人太甚。”

　　说完，俞宗正刻意压低了声音，“看伍家这阵势，郡王爷的亲礼若罢了，当真是要架着咱们去岷县一般，这成何体统！三哥莫不想个法子，阻他们一阻？”

　　赵炜姬此女，说得委婉些，圣贤子弟憋红了脸也就吐了个“不拘一格”的词儿，若叫刻薄些的，就是“放浪形骸”四字，她裙下之臣无数，偏容貌生得极妖极艳，十分惑人，即便是声名狼藉，却依旧有前赴后继的士人、俊杰为博其一笑而不惜任何代价。

　　十年前，赵炜姬便痴迷俞家六子俞宗正至极，如今仍旧未嫁之身，焉知十年后，这人瞧着风头，又要暗中做些什么？

　　俞宗敏不由想起了当年贞儿公主得患急症亡故的事情，彼时宫中几度传闻圣上有意六弟尚主，而那赵炜姬却又日日寻人作那奇淫技巧之物送往俞府正门，扬言同六弟神交已久，期以相会。

　　贞儿公主病逝得蹊跷，虽然贵妃娘娘曾经特意差人来告知家中，莫要妄言妄语，但俞宗敏有个坏毛病，那就是好奇心重，极重，他明知里头有些弯绕，偏知情的个个儿都瞒着捂着，每每想起都叫俞宗敏抓肝挠肺的难受。

　　这时，俞家的仆从们已经将饭食摆好，只等请了主子们入座儿吃用。

　　见状，俞宗敏郁闷的叹了口气，拍了拍俞宗正的肩膀，敷衍般的道了句“勿急勿急”。

　　次日一早。

　　宝荥县的驿馆早被银盔亮甲、手持丈长红缨枪的兵士们守了个密不透风，不说外围素日里来往的商人、白身都还能用来歇脚、过夜的院落或是小间，便连内里专供上下官员们休整的屋宇都统统被空置了出来，往来内外的尽皆都是举止得体的侍女。

　　老百姓们一瞧，便知这是有大人物要来了。

　　果不其然，宝荥县轻易不开全了的城门，今日大大的敞着，守门的也不是县衙里寻常的官兵，尽皆换做了年富力强、身着制式袍甲的壮年男子，足有四五十之数，更有一红袍小将坐镇于此。

　　“快看，那是铁鹰骑的人，郡王爷的甲士。”人群中看热闹的有那眼尖之人，一下便将守门小将衣角所绣的一枚圆形图案看了个分明。

　　那图案以青、黑两线勾勒饰边，中间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尤以尖锐的喙、舒展的翅、锋利的爪三者最为突出，呈作势欲扑的姿态，正是定北郡王所率铁鹰骑。

　　红袍小将听人一口道出他的身份，万般得意，更不自觉的微微挺起了胸膛。

　　贺娆早在快到宝荥县的时候便挤上了驶在最前边的贺肇生的车架里，她悄悄往外看。这宝荥一个县的城墙都修葺得十分巍峨，几可与一城比肩，不过因为定北郡王府在这处，也是十分正常的了。

　　贺肇生原纵着贺娆，但瞧着她都快探了半个身子出去瞧热闹，便无奈的喝了句“十三”，又道，“堂堂一朝公主，若是这会子栽出去摔一个大马趴，你猜百姓们该如何议论？”

　　闻言，贺娆的脑海中立时浮现了那情景，忙缩回了身子，气恼的掐了贺肇生一把，转而又十分兴奋的道，“十皇兄，传闻定北郡王旗下鹰骑个个儿勇猛，能以一挡百，我方才瞧见了一领头的红袍将军，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当真威武不凡呢！”

　　贺肇生失笑，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他想，能以一挡百的，岂不是神人了？

　　这时，两兄妹口中议论的红袍小将已然分辨出眼前不远的正是自上京而来的皇子公主并各世家大族的队伍，立马带着众兵士散开、清路、开道，将一行人引去了驿馆休息安顿。

　　其后，中间几乎没隔多少时辰，就有两大一小三辆布蓬马车缓缓驶进了宝荥县，打头一辆，里边坐的正是岷县的知县俞老爷俞宗平并其妻俞魏氏，随后一辆坐的则是夫妻俩的独女俞眉同其两位堂兄，而最小的那辆马车里头坐的就是跟来伺候主子们的三两仆从了。

　　这些日子，眉姐儿与俞盛则、俞盛瑱相处得极好，俞盛则更是稀罕极了眉姐儿，一路上，但凡见眉姐儿有些困了倦了的意思，都是一把抱进怀里，好让他这个小堂妹能安安生生睡一会儿。

　　等到了下榻的客栈，丫鬟们在马车外唤，眉姐儿才醒过来，迷迷瞪瞪的睁着眼睛，显然还没回过神儿，索性俞盛则都摸清了几分眉姐儿的特质，那是懒、胖还馋嘴儿，便不等她回神，别开了丫鬟们过来接眉姐儿的手，自己抱着眉姐儿到了俞宗平和俞魏氏跟前儿。

　　“六叔父，父亲日前已命人传了信儿，他与四叔父约莫今日会到驿馆，但因与十皇子、十三公主同行，不便当下就肆意走动往来，等诸事妥帖，届时自寻了机会与四叔一起来探您，望六叔父耐心等候。”

　　俞盛则甫一见到俞宗平就将自己父亲的交代全全说了个明白，而俞宗平说“不急”，笑着对两个侄子道，“我与你们的父亲阔别多年，相聚在即，却也不能慌，方才我已听到消息，百姓们莫不议论着皇子、公主还有各家显贵人物，我看今夜你们不必在此，且回去驿馆，改日得了闲，再过来便是。”

　　定北郡王迎石家长房幺女作继郡王妃，有人欢喜有人忧，这亲礼在即最易出乱子，且今次来的是和俞家关系十分亲密的十皇子，和俞盛则、俞盛瑱年纪相仿，俞宗平觉得两个侄子还是莫要在客栈落脚的好。

　　俞盛瑱没想那么多，他只瞧了眼俞盛则，看他五哥是个什么意思。

　　俞盛则倒空了只手挠了挠脑袋，又颠了颠怀里的眉姐儿，乐呵呵的问能不能把眉姐儿带着一起，上京的那些公子爷们都习惯了晚上出来吟诗赏月、纾解情怀，正好他带眉姐儿逛逛夜间的坊市。

　　除了上京宵禁较晚，遂朝各州、郡、城、县乃至乡的宵禁都很早，夜间自有衙役、兵士等等巡逻，一旦遇见违禁者，轻则罚银，重则拘役甚而徒刑（注1），所以夜不闭市的时候，莫不都是圣上特旨亦或遇上上元节、年节等等节日，今次也是定北郡王娶亲在即，将宵禁延后了去，方才有俞盛则带眉姐儿夜逛坊市之说。

　　眉姐儿一路上觉得颠簸得很，好在她还小，窝在俞盛则怀里睡着倒也舒服，不过到底比不上柔软的床榻，心里早不知计算过多少回，等到了宝荥县，寻到落脚的客栈，定要关上门舒舒服服睡一觉。

　　只是晚上随堂兄们出去吃吃逛逛玩玩儿好似更加有趣，于是眉姐儿先揪紧了俞盛则的胸襟，然后眼巴巴的望着自家爹。

　　俞宗平万没有不应允的道理，他是十分愿意女儿和侄子们亲香亲香的，安哥儿游学去了，剩下眉姐儿一个也是孤单得紧，家中虽还有一个庶女，却从未见眉姐儿同她玩儿在一起，今时乐得纵眉姐儿一回。

　　于是一家人各自安顿，眉姐儿在丫鬟的伺候下，简单的在客栈的房里净了面、梳了头，这便随两位堂兄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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