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宫中乞巧
“七月七,鹊桥西,牛郎盼着会织女。执手相看泪如雨,一夕聚首又分离。迢迢星河两万里,唯盼来年七月七。”
有关牛郎织女的诗句众多,暮揺却最爱这首童谣。此时正是七夕之夜,暮揺坐在地上仰望夜空,看皎皎星河灿烂,听啾啾夏虫嘶鸣,真是良辰美景……啊啾!
暮摇吸吸鼻子,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天色已近戌时,晚宴该开席了,不知阿狸能不能在散席前找着她,沛殊会不会想到帮她留些吃的,若留会不会记得多要几块桂花甜糕,那是宫里老桂树开出来的花,跟别处很不相同,转念又一想,沛殊连甜糕咸糕都分不大清,今日这桂花糕怕是吃不成了。
她复又抬头望天,心中甚是凄苦。原本好好的进宫赴宴,好好的与众家小姐吃茶闲聊,虽无趣了些,忍一忍也便过了,自己为何要偷溜进后花园,想要先看看那棵刺槐树?找树没找到也就罢了,为何看见这片花圃非要上前瞧个明白?这些花本就生得妖异,枝叶有半人高,橘黄花冠呈尖锥状散开,远远望去宛如长嘴鸟头,暮摇瞧着稀奇,不觉就踏进了花圃,哪知这些花是照着奇门阵法栽种,自己闯进来绕了大半个时辰也绕不出去,竟被生生困在了此地。如此丢脸之事,只怕又要挨沛渊一顿好骂了。
即墨央鲜少在入夜后出门,即便是盛夏,他的身子也是受不住夜风的,稍不留神便又是一场缠绵多日的风寒。今夜宫中大筵群臣,请了好几个戏班子,听闻还有番邦来的杂耍艺人,引得殿里的小侍们个个心猿意马,即墨央索性早早将他们都打发去□□看热闹,只留了贴身内侍在旁守着。
晚膳后,他拿了本诗册在西窗下闲读,忽闻阵阵桂香传来,原来是院中的玉玲珑早开了,皎白花蕊似二月残雪般挂在枝头,煞是好看。即墨央见今夜河汉璀璨,月影风动,不禁生出些兴致,搭上件披风,捡了条僻静小路朝后花园走去。
因自小体弱,即墨央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常笑言自己堪比神农氏尝遍百草。宫里人都知道即墨央喜好花草,便想着法子搜寻奇花异草献给他。几月前大食国进贡了一些异花,皇上全赐给了即墨央,他便在后花园的深处辟了一处空地种上,这几日刚开花,今晚月色溶溶正好去赏玩一番。
穿过回廊,跨过拱桥,绕过荷塘,再往竹林深处走,不多时,便行至一片开阔处,那片异花正栽种在此地。远远的即墨央就见花圃里有个人影,心中略有些讶异,这里僻静又偏远,向来没见过外人,这人是从何而来?待他走到近前一看,竟是位着盛装的女子,梳着峨峨随云髻,裹一件月白云纹鹤氅,杏眼含情柳眉带愁,似梨花带雨般娇羞。
即墨央一愣,这女子看着尚年幼,为何面容如此熟悉?正想着,暮摇也瞧见了他,心中又急又喜,张口便问:“你可是这里的花匠?知道怎么才能出这片花圃吗?”
即墨央听她语带天真,不觉莞尔,“知道。”
“那快告诉……”话刚出口,暮摇转念一想这可是在宫里,便立时换了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说:“小女子初次进宫不辨方向,误入花圃多有得罪,还望这位公子指点一二,小女子不胜感……”
“东行十步,转左。”
暮摇正絮叨着,听出来人话中带了两分不耐烦,立时住口,依言走了几步便是一个岔口。“南行八步,转右。”随着那人的指示,不一会儿,暮摇就转到了花圃边。眼见马上就能出花圃,暗自欢喜,急赶了两步,不想却踩着了裙角,来不及收势便向前扑去,直直摔在了花丛上。暮揺挣了几下,狼狈地站起身,手臂被花枝划了,火辣辣的疼。
那人离暮揺几尺之遥,对这番摔倒爬起视若无睹,连句问话都没有。暮揺一面心道这宫里果真是人情凉薄,一面将衣袖笼住伤口,走到那人面前,微微福了一福便欲离去,却听到那人清淡地说了句:“这花枝叶有微毒,要及早用药。”暮揺一怔,此处无灯火照亮,就着微弱月光这人竟能察觉自己受伤了?迟疑间就见那人从怀里掏出个什么,递向自己,暮揺没接,抬眼盯住那人,此刻两人离得近了,才看清他金冠束发,银帛缠腰,分明就是个富家公子,想来应是方才自己错将他当做花匠,惹恼了他吧。
即墨央见暮揺一脸深思不知在想什么,药也忘记接过去,只得拉过她右手看了看,打开了药盒。此时暮揺倒不发愣了,咦了一声凑过头来瞧那药膏。即墨央见她面露笑意,便拿手蘸了些药膏匀匀涂上伤口,再问道:“你也识药?”
暮揺笑着点头:“家父略通医术,跟着学了几分。”又将那药膏拿到鼻子下闻了闻,“这里的蒲黄,仙鹤草,龙葵本是寻常止血解□□,但这抹幽香……是槐花!不仅去毒还能压下前几味药的腥苦,制这药膏之人着实聪颖!”
上月三弟外出狩猎,被林子里的草木刮了几下,即墨央便开了张方子让人做些外涂的药膏,想着三弟讲究,必嫌寻常药膏腥臭,便又加了些春日里攒积下的槐花泥。今夜月下初见这女子,觉得飘然脱俗,后听她说些假惺惺的客套话顿失了兴致,此时她就凭鼻子闻一闻便能将自己做的药膏说得分毫不差,倒叫他心生佩服。他朝她淡淡一笑,又低头替她上药。
那人靠得暮摇近了,近得能看清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扬的唇角,能闻到他身上萦绕的几缕药香。想必此人常年与草药为伴,又从不用熏香,是以衣衫都带了药香。扬州城的公子哥大都嗜香,求的是未见其人先闻其香,隔着一丈外就把人熏晕了,是暮摇最为厌弃之举,难得今日遇见一个不用香的,近身也不用屏息,让她宽心不少。早前华阴山上有个药草棚子,沛仲常带着暮摇泡在里面,手把手地教她辨识那一味味的草药,彼时暮摇正年幼,只能囫囵吞枣地记个大概,但在斜阳里的草棚子里与义父相伴的场景却是时常忆起。此刻面前这个人,带着跟义父那时一样的药香。
暮揺突地有些慌乱,上了药的伤口一片清凉,被那人握住的手腕却阵阵发热,想必是这奇花的异毒发作了。
即墨央上完药又用锦帕细细的包好,换药包扎是他惯常做的事,宫里散养的鸟兽但凡受了点伤,都会自己跑去他殿里侯着,久而久之连他殿内的侍从都练就了一身好本事。扎好锦帕,即墨央又试了试松紧,见都妥当了才放下暮摇的手,看了她一眼说:“好了。”
暮揺道了声谢又问道:“这到底是什么花?”
因暮摇方才摔了一下,发髻稍显凌乱,几缕鬓发散落至脖颈间惹得她伸手去拂了好几次,清冷月光下,即墨央看着她染了丹蔻的指甲一次次划过锁骨,留下几道微肿的红印,果真是冰肌玉肤吹弹可破。即墨央抬眼看了看那花圃,答道:“鹤望兰。”
二人再无话。暮摇行至竹林边,终停步,回身粲然一笑:“我是沛将军家的二小姐暮摇,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即墨央听得她脚步已远去,却不想还有此一问,怔了怔,也浮出一抹笑:“我是皇帝家的大公子,即墨央。”
穿过竹林,暮揺一路向着灯火辉明处走,刚下了拱桥,就见一团黑影从暗处扑了过来,暮揺急急止步,将阿狸一把抱起,柔声哄道:“害你找了半天吧,我一时没留神迷了方向。现下晚宴过半,你带我悄悄溜进去,省得让大哥跟沛殊担心。”阿狸在暮揺怀里挣了挣,很是焦躁的样子。暮揺只当它还在生自己的气,轻拍了几下,抬脚入了回廊,阿狸挣得更凶了,她一面低头查看一面疾步前行,转身刚过了拐角处,眼前猛地一暗,还未及抬头,便撞进了一个陌生的怀抱,几缕伽南香夹着酒气闯入鼻尖,吓得暮揺连退了好几步,定睛一看,果然是个锦袍华服的少年,年岁不大,公子哥的做派却不小,用的香是最上乘的,抹额上东珠大如鸽卵,应是御赐的贡品。那少年受了冲撞倒也没恼,眼风扫了扫暮摇,语带兴奋地问道:“你逮到的?有赏。”
暮摇愣了,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少年见暮摇未有反应,将手一伸,“呈过来。”
阿狸原就不安生,见到这少年更是狂躁,拱着背脊发出呜呜低吼。此刻暮揺才明白他要的是什么,怕是之前已经追了许久,才让阿狸如此戒备,思及此心里不免有了几丝怒气,便护着阿狸淡淡回道:“这是我的。”
“你的?”少年未收回手,只微微挑了挑眉:“重赏。”
腓腓是个稀罕物,以前暮揺带着阿狸出门,往往引得路人侧目,便是那学堂里的富家同门见了,也只是啧啧称奇,任谁也不敢跟将军府的二小姐讨来摸一摸,面前这人张口便要,一副天下万物都是他家的神气倒让暮揺明白了几分,又见此人与自己年岁相仿,已经猜了八九不离十,只是对方既未点破,她自装作不知,垂下头顺了顺阿狸的毛,慢条斯理地说:“金山银山也不换。公子且让一让,我要返席了。”
少年闻言一怔,沉下脸来,将暮揺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哼道:“将圆毛畜生放下便饶了你。”
暮揺蹙了蹙眉,实不想与此人争辩,转身正欲离开,那少年哪里肯罢休,伸手便要来抓阿狸,暮揺早料到他有此一举,侧身时左手一扬搭上少年扑过来的右手,就势使了个小擒拿,没敢用力,趁着少年一脸错愕跳开了十来步,没好气地说:“你打不过我的,我还有事,没工夫陪你瞎玩。”
此话一出,少年顿觉怒火中烧,狠狠地呼了几口恶气,面上仍要端着冷静,双拳却是攥着死紧,他沉着嗓子开口:“方才没留意,再来。”
暮揺气得一跺脚,嚷道:“谁跟你再来啊,娘亲允我今日在御前献舞,我还得赶回去上妆。你可知一个梅花妆有多费时?单是贴个额黄……看镖!”本是摇头顿足说得热闹,陡然双臂一震,袖袋里十来个黑物齐齐着朝那人飞去。少年正听得不耐烦,万没想到她会突发暗器,躲闪不及,被个物件当头打个正着,蓬的散开一团粉雾,他忙用手捂住口鼻,定睛一瞧,竟是个脂粉盒子,身边散落的也不过是些扇坠荷包之类女儿家的物什。他狂怒抬头,却哪里还能看见她的身影。
远处一个提着灯笼的小黄门气吁吁的奔过来,嘴里嘀咕着:“您慢点,那畜生贼精,后花园那么大,小的跟丢了好几次,您仔细别……”说话间已来到少年面前,就着灯火瞧见自家殿下一头一脸的□□,吓得快厥过去了,“太,太子,您,您这是……”
即墨迁拿手抹了抹脸,喷出一口白气,从牙根里挤出两个字:“回宫!”
(https://www.biqudv.cc/70_70381/3685439.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