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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清风堂中燃着宫弥熟悉的熏香,这种并不清透的厚重味道就像寺庙中一样让人透不过气。如今已是夕阳西下,清风堂中并未点灯,橙红的余晖透过窗纱将整个屋内染成一片暗红色。

  丫鬟低眉顺眼的掀开在夏日略显厚重的帘子,屋内安静异常,就连丫鬟们偶尔走动也没有丝毫的声响。刘嬷嬷从屋内走出来,担忧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无声的叹了口气转过身。

  “姑娘快进去吧。”

  王夫人便坐在软塌上,在宫弥走进来甚至没有抬一抬眼皮,手中的佛珠碰撞,静谧中像一凿小锤一样敲在心口。

  王夫人没有说话,宫弥也不敢开口,熏香似乎越来越浓郁,眼睛已经有些发痛。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脚下已经开始密密麻麻的开始刺痛,这才听到王夫人冰冷的声音。

  “跪下。”

  李嬷嬷不由焦急,但看了眼正色的王夫人到底没有敢开口劝阻。宫弥咬了咬嘴唇,她觉得酸痛的眼睛中似乎有了几分湿意,最后仍是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王夫人的声音就像冬日里的冰雪,听不出半点感情,“今天做了什么?”

  “去了舅舅家。”

  “还有呢?”

  “...去玉莲湖泛舟。”

  “与谁?”

  母亲若不是早就知晓,又怎会如此发问,宫弥隐在袖中的手在隐隐发颤,好半晌才道,

  “与钟小侯爷。”

  又是一阵寂静,没有人敢说话,盛夏的七月,宫弥只觉得浑身凉透。

  她早已习惯了,无论是这样无声的质问,还是她所不理解的责罚,无论做什么母亲都不会喜欢她,宫弥心想,所以没有什么好生气的。

  “今日可曾临帖?”

  “今日临了欧阳师父的《灼艾帖》”,宫弥低声道,声音中是她自己也未曾感觉到的委屈,“刘师傅说如今琴艺略有小成可休息数日,先生吩咐的书本也已读过,夫人命我抄的经文也已抄完。”

  王夫人拨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这才微微抬了抬眼皮瞧了宫弥一眼开口道,“老太太吩咐你画的秦园图如何?”

  秦园是宫家一处别院,宫弥画艺好,就连教她的画师也自叹不如,宫老太太欢喜之余吩咐宫弥画一幅《秦园》,只是让她有时间慢慢画便可。

  “祖母说无须着急...”

  “老太太说无须着急你便如此懈怠?”王夫人厉声道,“何时学会了伶牙俐齿,用老太太做托词!”

  宫弥强咬着牙根没有落下泪来,母亲已经不喜欢她,她不能顶撞让母亲更加不喜,只是眼睛依旧酸疼的不像话。

  “母亲教导的是。”

  王夫人脸上的表情这才好了些,手中的佛珠继续拨动起来,她用宫弥所熟悉的语气沉声道,“我自你懂事便教你琴棋书画,教你女德女戒,是为了我们宫家的脸面,不是想等你长大有朝一日为我们宫家抹黑。你是家中长女,府中多少弟弟妹妹皆以你为准,可你瞧瞧你自己做了什么?败坏门风,不知检点,去祠堂三天吧。”

  刘嬷嬷转过头不忍再看。

  “你可有怨言?”

  宫弥低着头,身体似乎已没有了半分力气,“没有。”

  “起来吧,刘嬷嬷,带她去净面。”

  随着刘嬷嬷到了厢房,刘嬷嬷这才心疼的将她脸颊上的泪痕擦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开口。夫人不喜大姑娘,这其中的原因早已烂在了肚子里,轮不到她们下人多嘴。

  倒是宫弥瞧见了李嬷嬷脸上的复杂,强笑一声道,“嬷嬷莫要如此,是我的过错。”

  刘嬷嬷顿时悲从中来,这样好的姑娘,怎的就如此命数...

  宫弥擦干眼出去的时候外边已经多了几人,之前转达的宫芷,已经二妹妹宫莞也在,还有只会说牙牙语的渊哥。

  宫芷一直等着瞧宫弥的笑话,眼瞧着宫弥眼睛遮不住的发红,当即便惊讶开口,“姐姐这是怎的了,眼睛这般红可是哭了?”

  宫莞暗笑宫莞愚笨,夫人不喜宫弥不假,但这样借机落井下石却也不讨夫人喜欢。果然才说罢,王夫人也是转过头,冷冷的眼神扫过宫芷,宫芷所有的话顿时都哑在了嗓子里。

  真蠢,宫莞心头不由轻讽,转过头对宫弥道,“姐姐回去记得敷一敷眼睛,夜风凉,可别留下什么病根。”宫莞面露关切,抱着还在咬指头的渊哥笑道,“渊哥这孩子一个劲儿的想来寻母亲,我与姨娘都奈何不了,这便抱过来,果然一瞧见母亲便开心了。”

  宫芷大气宫莞又用渊哥来夺宠,但她姨娘却只有她一个女儿,比不上柳姨娘还生了渊哥,最后只能咬牙切齿的等了宫莞一眼。

  宫莞依旧是嘲讽宫弥被王夫人教训哭,却比宫芷百无顾忌的方式高明了许多,又用孩子转移了注意。果然王夫人听着也舒服,转过头对宫弥道,“你便下去吧,青萝,去把昨儿献上来的果子拿些过来姐儿们喜欢...”

  宫弥迅速转身走出了清风堂,宫莞余光瞧着宫弥僵硬的身影,唇边溢出一丝得意的笑意。

  夫人亲生的嫡女却比不过她这个庶女得宠。

  夫人是最庄重不过的人,宫弥却偏偏生成那副祸害模样,无论是太过艳丽的五官,还是玲珑有致的身姿,又怎会让夫人喜欢。

  宫弥又被关了禁闭,攻老太爷与宫老太太听闻后骂一声孽缘,心疼孙女,却最终没有拂了王夫人的面子。宫老爷回到府上时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后命人悄悄送去补汤。

  蓝沁私下里气极道,“夫人也真是,如今玄夏民风如此开放,大少爷前日还邀了林家的小姐,同时夫人所生怎就如此厚此薄彼。我真的不明白了,小姐哪里不好,夫人到底有何不满,堂堂嫡长女还比不上一个庶女!”

  谁又不明白这个道理,若今日与钟小侯爷游湖的是旁人,夫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落到大小姐头上便成了重罚。

  大少爷与大小姐一母同胞生下来,夫人就是不喜欢大小姐,大小姐越来越大模样也越来越好,夫人却是越来越不喜欢。

  外人都知道宫家嫡长女宫弥相貌极好,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已是让人心动不已,更不说宫家与王家的家世。宫家嫡女并非只有宫弥一人,只是一房的嫡次女如今才六岁,二房的嫡女宫颜却没有王家这样尊贵的舅家。

  贵女们哪个不羡慕宫弥,宫家家教甚严,不许公子姑娘们多嘴,故鲜少有人知道宫弥在宫家却是半点不得母亲喜欢。

  宫家二房的刘夫人听闻后与她那亲女儿宫颜喜了半日,宫家靠着老太爷得了国公,如今这国公的身份却落在了大房的头上。定国公府以战功封公,大房的大伯却是个文官,倒是二房是正正经经的武官,如今升了正四品,哪儿比不上大房。

  宫弥身份特殊,明里暗里都知道那是以后要送到皇子府上的正妃。刘氏暗恨自己没有王氏那样尊贵的身份,没法让女儿和宫弥一样风风光光,同是宫家的嫡女,却是千差万别。

  谁不想让自己女儿嫁个皇子,以后被喊一声娘娘。

  刘氏咬了咬牙根道,“那钟侯爷不是个安分的,听说就连晋王府的小郡主也是青睐于他,此事一过定是和那宫弥结下了绊子。明欣郡主身份高贵,就算是宫弥也得礼让三分,过些时候便是郡主的生辰,你寻着机会与郡主亲近一二。”

  宫颜点点头,明欣郡主是晋王府的千金,晋王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陛下盛宠晋王府,就连几位公主也抵不上这位明欣郡主得宠,若是能入了郡主的眼,可谓受益无穷。

  如今宫弥得罪了明欣郡主,宫颜又如何不高兴。

  宫弥在祠堂三天,当天还对着菩萨掉了整整半夜的眼泪,待后半夜渐渐困了也便没有太多感想。

  母亲就是不喜欢她,无论她琴棋书画样样出色也是换不来母亲的一句满意。只是那到底是她的亲生母亲,就算受了多大的气也无法对王夫人生出恨意。

  三日后走出祠堂,沐浴更衣后,蓝沁这才准备替她敷药,小丫头们跑进来通报道,“蒋夫人到了。”

  宫弥面上一喜,顾不得膝盖上的伤道,“快请。”

  蒋夫人姓程名悦,如今不过二十有三,大了宫弥七岁。宫家与程家交好,宫弥打小与程悦关系极好,几年前程悦成亲,却一直待宫弥极好。

  程悦的丈夫蒋义修是乾定十三年的探花郎,十八岁便考中进士,不可谓不风光。程悦当年不过刚刚及笄,偶尔瞧见蒋义修后一见钟情,程家便招了蒋义修做女婿。

  蒋义修本是贫寒子弟,能娶到四品大员的嫡女自是满足,程悦又是貌美温柔,夫妻两人成亲八年一直很是恩爱,如今已有两子一女。

  程悦昨日便来过宫府,但那时宫弥还在祠堂罚跪。掀开锦被,白皙的皮肤上青紫触目惊心,程悦心疼不已,接过药来亲自给她敷药。

  程悦本就是极慢的性子,就连说话也是慢吞吞的温柔的不像话,冰凉的药膏敷在膝盖上,宫弥忍不住一个哆嗦。程悦按住了她,抬起头时眼睛有些发红道,“上次才好了一个月,如今又是这个模样,夫人...”

  她从未说话谁的不妥,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且听话,别再惹夫人动怒了。”

  宫弥不由苦笑,低下头来轻声道,“我何曾真正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家中两个庶妹,还有二房的二妹妹,母亲待她们皆是笑着的,又何曾对她露出过一次笑容。宫莞打碎了价值百两银子的茶盏也只是一笑而过,她却因为不甚打碎了最普通不过的白瓷碗而被罚抄了经书。

  她战战兢兢的这么多年,何曾真的做过什么。

  程悦一时无语,伸手拉起她的手低声道,“这次可是因为钟侯爷之事?”

  宫弥点点头,程悦犹豫片刻才开口道,“阿弥,钟家虽显贵却只是清闲世家,钟家不敢娶你,夫人也不会同意将你嫁到钟家,阿弥,你切不敢做傻事。”

  宫家太过显贵,王家也是权倾朝野的权势之家,宫弥这样的身份,又怎么会轮到宫弥自己做主。

  宫弥性子太倔,程悦始终有些担心。

  宫弥笑了笑道我知道,程悦这才放心了些道,“钟世子是真的俊,就连那明欣郡主也对他有意,前日去崇光寺正巧遇上钟世子与郡主一同来。”

  手指咯嘣一声,程悦诧异道,“什么声音?”

  宫弥捏了捏蠢蠢欲动的手指,好你个钟秀云,面上却是微微一笑道,“什么?”

  “是我听错了吧”,程悦笑着摇摇头。

  宫弥点点头,却是恨不得立刻寻到钟秀云问个清楚。才不过与她泛舟后两天,就已经寻上了明欣郡主?

  晚上时蒋义修亲自来接程悦,和程悦一同去前堂时,与她一母同胞的哥哥宫城正在和蒋义修说话。与蒋义修见了礼后,蒋义修与程悦夫妻两人离去,宫弥转身就走,宫城皱着眉头一把捏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回来,“你这三日在祠堂我不方便与你说,女子切记矜持,这些天你便不要出门了。”

  宫弥转头冷笑两声,她怕母亲却从不怕宫城,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道,“既然如此,大哥以后千万不可再邀林小姐,免得林小姐回府要被家中兄长骂一句不够矜持。”

  宫城顿时语塞,宫弥甩开袖子转身离去。

  晚上躺在榻上,直到迷迷糊糊睡着还似乎能感觉到膝盖的刺痛。她似乎做了梦,梦见母亲端详着她的脸轻声道,“你为什么要生成这个模样?”

  继而她尖叫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匕首划破了她的脸颊,她能感觉到脸颊上疼痛不堪的触感,还能看见王夫人疯狂又厌恶的眼神。

  又似乎梦到钟秀云与司玉一同在湖中泛舟,她喊了钟秀云好久,那两人却始终没有看她一眼,宫弥蓦地惊醒过来。

  她习惯性的去摸枕边的玉佩,却摸了个空。一时间清醒过来,喊了蓝沁一声。再摸过去却摸到了坚硬的东西,借着月光才发觉这是一个小床头柜。

  自己的床头并没有小柜子,宫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一会儿有人急忙赶来,掀开纱帐,烛火照亮了四周,也照亮了拿着烛台的那人。

  宫弥刚刚想伸出的手指僵住,她一时间怀疑自己还未醒过来,这丫头她认得,这分明是明欣郡主司玉身边那个伶牙俐齿的黄灵。

  黄灵揉着眼睛迷迷瞪瞪的问她,“郡主您怎么了?”

  宫弥使劲又睁了一下眼睛,眼前依旧是黄灵而非蓝沁,她呆呆的开口,“我好想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黄林好奇问道,“您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宫弥哑了哑,像是才回过神一般,“我梦见我变成了宫弥。”

  黄林顿时瞪大了眼睛惊叫一声,

  “那真是...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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