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探望
NO5
市精神病院位于市南山公园后面的山麓之下，依附着巨大广袤的绿色植物和种类繁多的温带阔叶林植被，作为天然绿化。所以市精神病院就显得格外的幽静闲适，如若不是精神病院，在这里纳凉避暑的人应该是络绎不绝的。
在这一带的街上，总显得空旷寂寥，掉落在地上的叶子更是无人打扫了，踩在上面还能发出细细嗦嗦的声响。
夏洛阳走到医院住院部二楼313号病房外，隔着玻璃玻璃门，看着此刻正在酣睡的父亲，四十六七的父亲看起来很苍老。他的脸色苍白，父亲身上穿着的条纹格衫病号服也布满了褶皱，那深深浅浅的皱褶，如同父亲悲戚的人生般曲折坎坷。
夏洛阳轻轻的推开门，轻轻的将带来的东西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他便座了下来，他看着此刻安然入眠的父亲。
雨后的阳光温润地洒在大地上，有些则是透过窗子的缝隙跑了进来将空间割裂开来。
空中的尘埃在光线里飞扬旋转，跳跃，最后缓缓地落在地上。
夏洛阳看着那些尘埃竟然如了神。
列夫托尔斯泰说过：“人生的一切变化，一切魅力，一切美都是由光明和阴影构成的。”
而现在的夏洛阳是在哪个世界呢？
夏洛阳看着父亲，他伸出手想用手去触碰父亲苍老的脸，去摸摸他熟悉了十几年的人，可是他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他怕父亲会醒来，他怕父亲会再次因为他的脸庞陷入无限的恐惧中，父亲有父亲的恐惧，他有他的惊惶。
风轻轻的吹动着窗纱，夏洛阳又好像看见了夏洛川。夏洛川就在窗台边上，就像当年在逸夫楼读书一样，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反射出金黄的光泽，夏洛阳突然发现，现在的自己和夏洛川长得一摸一样。
“哥哥，你的人生又开启了新的篇章了恭喜你。”那个和夏洛阳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说到。
“像我这样的杀人犯还能有新的篇章吗？或许七年前，你就不该救我，你该让我和刘伟去打架，然后去坐牢只有在铁窗之下，才是杀人犯最后的归宿。”夏洛阳激动的说着，说是激动倒不如说是语气强烈。
夏洛阳强烈的语气使得睡在一旁的父亲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父亲别过头看着已经从凳子上站起来的夏洛阳，一下子从平静中坠落到了慌乱的深渊中。
父亲又惊慌失措的大喊了起来：“夏锦，我错了，你放过我吧！”父亲双手捂住脸又大喊起来：“我早该知道那孩子是你的孩子，是我没有保护好他，我错了！”
父亲近乎哀求的声音，让夏洛阳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父亲太过激动了，父亲一下子从病床上滚向了地上，头也磕破了皮，那创口已经开始朝外面淌血了。
夏洛阳买来的苹果也被父亲打翻在地上，此刻正在四散的滚动着。夏洛阳想去把父亲从地上扶起来，可是他越是靠近，父亲却越是往后退。直到他发现他已经将父亲逼到了墙角时。
夏洛阳才明白自己或许真的不该来刺激父亲，他看着此刻已经尿失禁的父亲，他茫然的坐在地上，看着对面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的父亲，眼泪不住的流淌着。夏洛川早已经消失了，此刻窗纱下早已经空无一物。此刻这间病房里面就只剩下他和父亲两个人了。
杜一一冲到病房时，把夏洛阳拉起来，又把他推出病房，然后又将发抖的父亲扶起来，又将尿湿了的衣物替父亲换了，把掉在地上的苹果拣起来。当杜一一把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好了以后，夏洛阳已经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恢复了平静。他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静静的等着。
杜一一将她长长的头发盘在护士帽里面，当她把凌乱的房间收拾好以后，早已经满头大汗了。
杜一一走出病房看着坐在长椅上一脸疲惫的夏洛阳说道：“好了，你父亲现在差不多已经安静了，但是你最好还是少来见他为好，这有助于他的病情。”
夏洛阳点点头然后说道：“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我想了解一下我父亲的病情。”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杜一一却很淡然的陪着他，在医院这种地方，像这种情况是很常见的，亲人之间也可能成为伤害我们最深的人。
杜一一从没有体会过这样被亲人伤害的滋味。
杜一一生活在一个贫寒而温馨的家里，虽然穷了些，但是父母给她的关爱和教会她的道理，也使得她成为了乐观向上的女孩子，从医院护理专业毕业后。她就被安排到一个小县城的医院里当实习生，后来通过表姐的关系，她才来到市区里面实习。但是这对她来说既是一件好事，又是一件坏事。好事在于她现在离家更近了，坏事则是被安排到了一个精神病院。不幸中的万幸是，她是一个专职护士。她无需像其他护士那样三班倒，熬夜班，何况是在精神病院里面，所以她才答应了表姐来市里，要不然打死她，她也不愿意来。
刚开始杜一一接触到夏瑜时，夏瑜的病其实已经好了很多了。那时的夏瑜只是沉默不语，不大喊也不大叫，安静得像个孩子一样。
夏瑜的生活也很规律，一向都是晚起早睡，这使得杜一一的工作就分外轻松，她有时甚至觉得夏瑜的病是不是早就好了，但她并不想去细细思量，因为对她来说思考这件事很难，她只想活得简单些。曾经她也会去思量她和沈浩的问题，只是最后结果并不如她所愿。
“你能给我讲讲我父亲的病情吗？”夏洛阳虔诚的询问道。
他们并排着走在医院的绿荫道下。
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绿荫长廊，攀缘在长廊上面的葡萄叶层层叠叠的在微风中轻摇着脑袋。阳光被它们剪碎了洒在水泥地上，那斑斑驳驳的样子像是散落在夜空的星子一样，知了在后山站立的树枝上引吭高歌的喧闹着。
“关于你父亲的病情，我该怎么讲呢？一年前，我刚来医院实习的时候，叔叔给我的感觉像是已经康复了的正常人一样，那时我以为他已经康全了，但是半年前他的病却又像是严重了，直到见到你以后，他的病情就更加恶化了，他开始大喊大叫不配合治疗，不吃药的情况也越来越多了。” 杜一一掰着修长藕白的手指说着。
其实杜一一心里有些疑问，但是她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当她看着夏洛阳脸上的焦虑和不安的时候，她还是鼓起勇气提出了那几个问题，她想或许弄清了这些问题以后，夏瑜的病或许能得到更好的治疗。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心疼这个早上帮他赶跑流氓的男生，就像当年对贫穷而倔强的沈浩一样。
“我能问几个问题吗？”杜一一将长廊边上的一片葡萄叶子摘下来一边玩弄一边说道。
“你问吧！”夏洛阳看着杜一一深黑色的瞳目说道。
“关于你父亲的病，我有两个疑问。第一，他在一年前嘴里一直叨念的是‘我早该知道他是夏锦的孩子，是我没有照顾好她，是我的错啊！’，半年前他嘴里又开始重复叨念到‘夏锦，我错了，你放过我吧’，从他嘴里的话，我想导致他病情加重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他想到了什么；或者说是你的出现导致他的病情加重了。还有就是他一直说的那个夏锦是谁？”杜一一终于说出了她的疑问，她想只要解开夏锦这个疑问，这个病人离病好的日子也很快了。
“你介意我抽烟吗？”夏洛阳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他想用灼热滚烫的烟熨烫他脑海深处曲折蜿蜒的记忆曲线。杜一一摇了摇头随后又说到：“少抽点烟。”
杜一一像母亲劝诫父亲那样。她想或许是因为同情，才让她劝诫这个神情低落的男子吧！
“我父亲嘴里说的那个孩子是我弟弟夏洛川，他在四年前的一场车祸中为救我，不幸去世了。我和他是高中同学，夏锦是夏洛川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叔叔，我叔叔在几十年前也去世了。我叔叔和我爸爸是双胞胎，因为我爷爷去世得特别早，我奶奶迫于生计就把我叔叔送人了，关于这些我也是从我家的老照片和我妈妈的口述中得知的。”夏洛阳说完呢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那烟雾从他高挺的鼻腔里窜出来，然后袅娜地腾向了高空。而他此刻则格外的平静。
“老照片？你是说你父亲和你叔叔的合影吗？”杜一一惊讶的问到。
“嗯，只有一张，那是我父亲还只是个婴儿，起码有四十五六年了。”夏洛阳回到。
“四十五六年了，没过胶的照片估计现在都怕氧化了吧！”
杜一一的话像一记惊雷般击在夏洛阳的脑海里，他感觉到一阵目眩。
四十五六年前的奶奶都快吃不起饭了，哪还有钱去拍照片呢？他好像意识到什么，一道光闪过他的脑海后又消失不见。
滚烫的夏风吹过葡萄架，葡萄叶子发出一阵细碎的声音后，那阵风就消失不见了。
杜一一见夏洛阳不说话了，于是便又说到：“曾经偶然看着一句这样的话与记忆有关的，对你来说很合适。‘也许对你来说，记忆里的东西或许是一种你无法承载的痛苦，但你要知道，将记忆与人分享却是一件愉悦的事，记忆中的一切都亲切可爱，动人和珍贵。哪怕那是痛苦的过往，过去至少是安全的，因为它属于过去，因为我们都挣扎过来了不是吗？’，叔叔的病情暂时还只能这样子，你尽量少来看他，如果你实在想要看他，最好远远的看一下就好了，等他情况好转了，我会通知你来的，你先回去吧。”
“嗯，过去至少是安全的，而我们都挣扎过来了。”夏洛阳抬起头看了看旁边的杜一一，硬挤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他看着杜一一，便又想起了杨雪来。他心里默念了一句“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我们都挣扎过来了，在痛苦与绝望的边缘。
回忆如同鸦片一样，夏洛阳一边沉湎的咀嚼，一边唾弃的逃离。
歌德说过世间一切都是隐喻，都是相互关联的，所以回忆代表了过去。杜一一说至少过去是安全的，那么过去隐喻了什么呢？
夏洛阳一边走着一边思考着。最后他发现过去的记忆隐喻了自己的冲动，自私，逃避，怯懦。当然这也包括了他对杨雪的感情，对于杨雪他像记账一般，而且记得非常仔细。但是关于那本暗恋的账本却从没有人来查核，更不用说有人来兑现付款和结账了。
夏洛阳走出医院的时候，小街上一片岑寂，只有山上蓊蓊郁郁的树在火风中发出瑟瑟的声响。他转过身看见杜一一在向他道别，杜一一的身影看起来很小，像一只停在树枝上的白鸽。杜一一挥了挥手，像是站在伊豆南岸码头的薰子一般甜美可人。他伴随着七月巨大的落日和杜一一的挥手道别离开了医院。
写于2015.5.25
发表2017.1.28
(https://www.biqudv.cc/70_70187/3644408.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