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令出如山,山门自清
当天夜里,一道由万寿山大长老亲自签发的谕令,便通过内门的传讯渠道,迅速传遍了整座万寿山,包括山下的安山镇。
谕令的内容简洁明了,措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即日起,万寿山不再受理凡尘俗务。凡有前来攀亲附贵、求助诉讼、谋求官职、借贷钱财者,一律不予接待。
山门内外,但求精进,不谈俗事。若确有生活困顿、无依无靠之人,安山镇驻守点可视情况,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施粥济困、赠医施药,皆可为之。除此以外,一概不理。”
这道谕令一下,整座万寿山仿佛都安静了几分。
万寿山毕竟是修仙圣地,不是衙门,也不是善堂。
这些年来,随着万寿山的名声越来越大,前来攀附关系、求这求那的人也越来越多,早已让不少人感到厌烦。
如今大长老洛清寒亲自下令,反倒是让大家松了一口气。
山下的安山镇驻守点接到谕令后,孙管事看完内容,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道谕令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收入了怀中。
他走到院中,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山峰,轻轻吐出一口气,喃喃自语道:“秦柏年啊秦柏年……不是万寿山不念旧情,而是你这点事,实在不值得让整座山为你破例啊。”
他转过身,吩咐门口的弟子:“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再有自称王爷亲戚、前来求见的人,一律登记姓名和来意,但不必再往山上通报了。
若对方确有急难,可按谕令所示,酌情给予一些银两或食物,然后客客气气地,请他们离开。”
弟子领命而去。
自此,万寿山的山门,对于那些凡尘俗世的纷扰,算是彻底关上了。
秦柏年自然不会想到,正是因为他这一通折腾,反倒促使万寿山彻底下定了决心,从此不再搭理这类俗务。
说起来,这倒也不全是坏事。
万寿山虽然在大许朝超然物外,洛昭珩实力强大,更是当朝皇帝的皇叔,地位尊崇无比。
但越是身处高位,就越需要把握好分寸。
有些事情,你管得太宽,自然会引发皇帝的不满。
一次两次还好,皇帝或许会容忍一二;但时间长了,次数多了,难免会引发双方之间的嫌隙和不睦。
毕竟,皇帝是一国之君,他需要的是臣子的忠诚和服从,而不是一个处处插手朝政、干涉司法、包庇亲族的“皇叔”。
更何况,俗事本来就应该是朝廷负责的范畴。
地方官员管民事,顺天府管刑狱,皇帝管天下。
他们这些修仙之人,追求的是大道长生、超脱凡俗,操那么多凡尘俗务的心干什么?管得越多,牵扯越深,反而会影响道心的纯净和境界的提升。
因此,秦柏年的到来,反而像是一剂清醒药,让万寿山更加坚定了“超然物外、不理俗务”的决心。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秦柏年也算是为万寿山做了一件好事——虽然他自己恐怕心不甘情不愿。
此刻的他,还坐在万寿镇客栈的窗前,望着暮色中那座巍峨的山峰,心中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山上的回音。
因为前一天晚上心事重重、辗转难眠,加上白天又骑马赶了一整天的路,身心俱疲,秦柏年这一觉睡得极沉。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窗外的阳光透过客栈的窗棂,洒在他的脸上,他才悠悠地醒转过来。
他睁开眼,愣愣地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所为何来。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匆匆洗漱了一番,换上那身还算体面的衣裳,连早饭也顾不上细吃,只让小二端了几个馒头和一碗热汤,三口两口对付过去,便带着两个随从,快步赶往万寿镇驻守点。
一路上,他心中还在盘算着:昨日孙管事说会将书信送上山去,也不知洛昭珩看到没有?
若是看到了,会不会念及旧情,愿意见他一面?只要见了面,他就能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求洛昭珩,救他儿子一命……
他越想越觉得有希望,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然而,当他赶到驻守点门口,向守门的弟子说明来意之后,得到的回应,却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那名弟子面无表情地,朝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秦先生,孙管事有令,他今日事务繁忙,不便见客。
孙管事让小人给您带句话——万寿山从今日起,不再理会凡尘俗务。您所求之事,万寿山爱莫能助,请您好自为之。”
秦柏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不理会凡尘俗务?这是什么意思?我是王爷的表兄!我有急事求见王爷!你让我见孙管事一面,我再跟他说……”
那弟子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秦先生,这是山上的命令,孙管事也无能为力。您请回吧。”
秦柏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差点站立不稳。身后的随从连忙扶住他,低声唤道:“老爷!老爷您没事吧?”
秦柏年站稳了身子,脸色却已经变得煞白。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一股无名火猛地从心底窜了上来。
他张开口,刚想破口大骂——想把这两日在承泽王府和万寿山受的窝囊气,一股脑地发泄出来。
然而,他的话刚到嘴边,便撞上了门口护卫,投来的那一道道冰冷的目光。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丝毫波澜,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正是这种彻底的漠然,让秦柏年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已经到了嘴边的脏字,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这里不是京城,不是他可以撒泼耍横的街头巷尾。
这里是万寿山,是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地方。
他秦柏年算什么东西?一个落魄的辅国将军,一个连门都进不去的远房表亲。
若是他真的在这里口出不逊,惹恼了万寿山的人,别说救儿子了,恐怕连他自己能不能全须全尾地,离开安山镇,都是个问题。
如今秦家已经这样了——儿子蹲在大牢里,家底快要掏空了,亲戚朋友避之唯恐不及。如果再得罪万寿山,那他们秦家就彻底不用过了。
秦柏年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里。他咬着牙,将那口恶气硬生生地吞进了肚子里,然后缓缓地松开了拳头。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万寿山,然后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驻守点。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佝偻和苍老,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两个随从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回了客栈。
一路上,秦柏年一言不发,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在想儿子,或许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又或许,他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只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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