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量身定做的试炼场

——下次再见，我可爱的孩子们

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比刚才更暗了些，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尘埃。

斯特林单膝跪地，背脊挺直，头颅深垂，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

桌子很大，由深色木材制成，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桌面异常整洁，只有正中央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封面材质特殊的书，书页泛黄，空无一字，书旁搁着一支造型古朴的羽毛笔。

桌子后面，那把高背转椅背对着门口。椅背宽大，覆盖着暗红色的天鹅绒，在昏黄台灯下显得厚重无比。

椅背顶端雕刻着一个抽象的符号，既像纠缠的锁链，又像某种扭曲的沙漏。

女人的声音从椅背后传来，慵懒，带着事不关己的戏谑。

“一千五百年……这两个家伙，跳得可真够远的。”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阿林德，1594年……战火连天的年代。他们去那里找什么？”

转椅开始转动，发出平滑的“吱呀”声。首先进入斯特林低垂视野的，是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

手指修长，涂着黑色的甲油，食指正以缓慢的节奏，轻轻点着木质扶手。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侧影。深灰的长发松散披泻，衬得肌肤是一种冷白。她撑着脑袋，脸微微侧向他的方向，眼神却有些飘忽。

当转椅完全转过来时，斯特林的心脏紧缩了一下。她穿着深色长裙，样式简洁的几乎无趣，却又那么沉重，压的人喘不过气。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极深的墨色眼睛像暴风雨前的云层。

“别这么紧张，斯特林。”她开口，声音依然慢悠悠的，“消息送来得还算及时。”她顿了顿，食指的敲击停了片刻。

“虽然……有些干扰让信息的清晰度打了折扣。”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终究是送到了。”

斯特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他当然知道，那种让他的观测变得模糊、迟滞，甚至偶尔出现断裂感的无形力量。

每次试图追踪那对兄妹的踪迹时，他都像是隔着一层不断波动的水面看倒影，怎么也看不真切。

“否则，”女人的声音更轻了，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拖长。“你可就没用了呢……”

她黑眸中的神色深了些，那点微不可察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毫。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这三个字像最后的判决，敲碎了斯特林强行维持的镇定。

“不……不是的！首领大人！”

他猛地抬起头，青筋暴突，眼睛也因激动而充血泛红，让那张被风霜刻画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我可是‘铭’的其中一画，命……”

“好了斯特林。”

女人淡淡地打断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深处的审视越来越冷。

过了好几秒，等男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她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慵懒。

“停止你的幻想，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她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他们去了阿林德，但那地方正在一千五百年前，所以他们跳进了一场战争里。这很有趣，不是吗？”

“战争……”斯特林嘶哑地重复，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战争意味着混乱、死亡和变故……也意味着，很多痕迹容易被掩盖，很多‘东西’容易被趁乱改变。”

“看来你还没完全被吓傻。”女人轻轻颔首。

“那么，告诉我，以你对他们的了解，尤其是对纪枫的了解，她会选择这个地点，是为了什么？”

斯特林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那些破碎的，被干扰过的观测片段中拼凑线索。

“纪枫……她行事谨慎，但目标明确。她不会做无谓的跳跃，尤其是跨度如此之大的跳跃。”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阿林德……那个时期，不……时期不重要。重要的是……阿林德，‘虚月之墟’的初步估测位置在那里。”

“是吗？”女人追问，指尖又开始轻轻点着桌面。“若真是这样，倒是个有趣的问题。”

“虚月之墟，是我们正在研究的东西。”女人淡淡道，但熟悉她的斯特林知道，她已经有点生气了。

“为什么这条信息会被他们掌握？”不带情绪的质问扼住了男人的喉咙。

“首……首领大人，或许是某个属下失职，导致地图被他们拿了去。”

“失职？”女人垂眸。“看来我的手下，还没看清现在的情况。”

她沉默了片刻，墨眸微颤，再次聚焦时，似乎想通了什么。

“不过很好，我们的下一步也清楚了。”

她伸手，轻轻抚过桌上那本无字书页。指尖划过之处，书页表面似乎泛起极其微弱的、金色的涟漪，但转瞬即逝。

斯特林一怔：“首领大人，您的意思是……”

“他们现在只诞生了十年，两个孩子虽然心智成熟，但多少有些初出茅庐的少年闯劲。”

“我要他们在阿林德耗到八年，直到他们到人类成年的年龄。这样的对决才公平，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顺便，我们还有八年的布局时间。”

斯特林听的一头雾水。“但首领大人……要怎么做。”

“听着，”女人打断了他的询问。“我要你去阿林德，找到当时对历史影响最大的人类，然后，杀掉他。”

“什么？可是首领大人！”

“闭嘴，我知道。”女人撑着脑袋，漫不经心地说着。

“这固然是一次最冒险的行动。”

“但我赌的就是，他们作为旁观者的决定。”

“如果历史被改写，表盘的纹路断裂，不光是我们，重要的是，回廊的全部努力，都有可能功亏一篑，甚至要重新规划。”

“你觉得，他们会放任这种可能发生吗？”

“但……”

“好了，”女人再一次打断了男人无休止的发问。“你只需要执行，剩下的，我自会补全图案。”

“……是，首领大人。”斯特林虽不甘，却也不敢再问。

他再次躬身，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门口。他的步伐还有些不稳，但比起刚才，多了几分被具体任务驱动的紧迫。

在他身后，转椅完全转了回去。女人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背对着空荡的房间和那扇重新关拢的门。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无字书和羽毛笔上，墨眸深处，浮现出狩猎般的专注。

她的指尖，再次开始敲击扶手。

笃、笃、笃……

规律的声音在阴暗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在计算着时间，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女人墨眸微眯，看向“窗外”。虽然这个房间并没有真正的窗户，只有一面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墙壁。

但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穿透了时间，落在了遥远彼方，那个战火纷飞的1594年，阿林德的土地上。

“很快，”她对自己说，“我们就要分别一段时间了。”

“希望再次见面，我能看到一个……全新的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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