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故人
——你的过去,我都想知道
王都的春天来得比北境早得多。
瓦伦缇娜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进城的。她骑了七天的马,从西境的黄土丘陵一路南下,穿过逐渐变绿的原野。
雨水把大道上的尘土浇成了泥浆,马蹄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泥里挣扎。
她没有穿铠甲,进王都的规矩她懂,带兵入城是大忌,更何况她手里握着北境和西境两处的兵权,任何一位国王都不会乐意看到她全副武装地从城门走进来。
她把长剑留在了马背上,用一块旧布裹着,看起来像一件普通的行李,皮甲也换成了便装。
灰蓝色的羊毛外套,有点像赛绮的眼睛颜色,腰间只挂了一把短匕首。
那是赛绮送她的,刀鞘上刻着一朵小小的霜花。
雨越下越大,王都的街道她并不陌生。起义那年,她骑着马从这条街上冲过去,身后跟着三百个衣衫褴褛但眼睛发亮的起义军士兵。
那时她手里的剑还滴着血,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的不是泥水,是血水。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足够让一条街变个模样。
当年的血迹早就被冲刷干净了,烧毁的房屋重新盖了起来,街上甚至多了几家卖面包和绸缎的铺子,门口挂着红彤彤的灯笼,在雨里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
但有些人记得,瓦伦缇娜骑马经过一条窄巷的时候,巷口一个卖烤饼的老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瞬,然后手里的夹子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大……大将军?”老汉的声音在发抖。
瓦伦缇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汉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蹲下去捡夹子,站起来的时候,从烤炉里摸出两个滚烫的烤饼,用油纸包了,双手捧着递过来。
“将军,您还活着。”
瓦伦缇娜接过了烤饼,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老汉眼里,她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段记忆。
一段关于“他们真的把暴君拉下来了”的记忆。她如果拒绝这个烤饼,就等于拒绝那段记忆,这件事,她做不出来。
“活着。”她说,然后把烤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嚼,咸的,混着雨水的味道。
老汉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雨打湿的秋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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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缇娜被安排住在城中一处宅邸里,不大,三进院落,门口有两个卫兵站岗,说是“保护”,但瓦伦缇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是第一次被“保护”了。
进京觐见的旨意里写的是“即刻入朝,不得延误”。但到了王都之后,接到的消息却是“陛下龙体欠安,觐见延期,请将军在府中静候”。
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消息,没有解释,没有下文。她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王都这片深水里,沉到底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第四天的时候,来的人不是赛绮——赛绮已经不可能来了。
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有些跛。
他站在门口,跟卫兵说了几句话,卫兵进去通报,出来的时候点了点头。
老头走进院子的时候,瓦伦缇娜正蹲在廊下擦自己的长剑。剑身上有几处新添的划痕,是在西境跟游击队周旋时留下的,不深,但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纹路。
她用一块沾了油的旧布,一下一下地擦着,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老头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瓦伦缇娜抬起头,愣了一瞬。
“雅各布?”
雅各布是赛绮当年的贴身侍卫,起义的时候,他跟着赛绮走南闯北,负责保护她的安全。
现在他头发全白了,左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将军。”雅各布的声音沙哑,但很稳,“好久不见。”
瓦伦缇娜站起来,长剑靠在廊柱上。她看着雅各布,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雅各布看懂了她的表情。
“赛绮小姐的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我一直替您收着。她说,等您来王都了,交给您。”
瓦伦缇娜接过布包,手指微微发抖。布包不大,方方正正的,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系着。她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
“纪公子的人找到我的,”雅各布说,“纪公子说,将军在王都,身边没个自己人,不放心。让我来陪您说说话,跑跑腿。”
瓦伦缇娜沉默了片刻,把布包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进来坐。”她说。
两个人坐在廊下,雨声淅淅沥沥的,院子里那棵老橡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啪啪响。雅各布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是纪桐写的,字迹潦草但力道十足。
瓦伦缇娜展开信,看了一遍。
信里说:大王子已经动手了。他以“叛国”的罪名弹劾瓦伦缇娜,拿出了几封“她写给西境侯爵的密信”,信中说她愿意与西境侯爵“共谋大事”。
朝中已经有人被他说动了,王城卫队也已经被大王子掌控。瓦伦缇娜被软禁在这座宅邸里,就是大王子的手笔。他怕她跑了,怕她带着兵回来。
纪桐在信的最后写:“你在府里待着,什么都别做。外面的事,我和纪枫来办。朝中有几个老臣愿意替你说话,我们在串联。但需要时间,别急。”
瓦伦缇娜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雅各布,”她说,“你跟着赛绮那么多年,见过这种场面吗?”
雅各布沉默了一会儿。
“见过。”他说,“暴君当年也是这么对付忠臣的——先扣帽子,再关起来,然后慢慢找‘证据’。等证据找齐了,人也就没了。”
瓦伦缇娜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上有几道新添的伤口,是西境伏击战时被石头划的,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条小蜈蚣趴在手背上。
“赛绮当年怎么说?”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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