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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梦


——我知道,我都知道

消息传到希佩里亚的时候,是凌晨。

瓦伦缇娜被敲门声惊醒,她翻身下床,打开门,看到奥尔登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将军,玫蓝人打过来了!距离这里不到两天的路程!”

瓦伦缇娜沉默了三秒钟。

“多少人?”

“三千,骑兵五百,步兵两千五。”

瓦伦缇娜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从墙角拿起那把裹着旧布的长剑,解开布,把剑挂在腰间。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军服,系紧腰带,推开门,走进了混乱的街道。

人们从房子里跑出来,有的哭,有的喊,有的在收拾行李。玛莎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把托马斯护在身后,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

瓦伦缇娜走到广场上,站在老橡树下。

她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里。

但人们看到她的时候,安静了。

“跑是跑不掉的。”她说,“玫蓝的骑兵一天能跑八十里,你们拖家带口,一天能走三十里就不错了,他们两天就能追上你们。”

人群里有人哭了出来。

“那我们怎么办?等死吗?”

瓦伦缇娜把手按在剑柄上。

“不,我们打。”

她转身走进教堂,站在祭坛前面,人们跟着她涌进来。

“希佩里亚没有城墙,没有驻军,没有武器。但希佩里亚有你们,你们有双手,有力气,有脑子。你们会种地,会打铁,会砌墙,会做饭。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一座城墙。”

她从腰间拔出那把赛绮送的短匕首。

“这把匕首跟了我十年,它救过我的命。但最好的武器不是这个。”

她用匕首的剑脊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是这里。”

教堂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玛莎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前面。

“将军,”她说,“我老了,不中用了。但我会缝补,你们破了衣服,拿来给我。”

面包师莉娜举起了手:“我烤面包。”

铁匠汉斯举起了手:“我打剑。”

老农夫格里高尔举起了手。“我有粮食。”

一个接一个,手举了起来。老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托马斯握着那把木剑,站在他奶奶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最小的汉娜被妈妈抱着,也举起了小手,手里还攥着一根树枝。

瓦伦缇娜看着那些手,喉咙堵了一下。

她没有哭,她是将军,将军不在战场上哭。

“好。”她说,“我们打。”

阿林德的战斗,比瓦伦缇娜预想的更惨烈。

第一仗在桥上打,罗德里亚人的前锋骑兵冲上木桥的时候,瓦伦缇娜带着两百人从桥头迎上去。剑光刀影,血肉横飞,狭窄的桥面上挤满了人和马,谁都没有退路。

瓦伦缇娜的长剑砍卷了刃,她从地上捡起一把敌人的弯刀继续砍,弯刀断了再换一把,换了三把刀,桥面上的尸体堆得比她膝盖还高。

罗德里亚人退了。

但瓦伦缇娜知道,他们不会退太久。

第二仗在河滩上打,正如她所料,玫蓝人分兵涉水过河,试图从侧翼包抄。瓦伦缇娜提前在河滩上挖了陷坑,埋了尖刺,把涉水的三百人困在了泥沼里。弓箭手从河岸上射箭,一个不留,三百人全部倒在了泥水中。

但瓦伦缇娜也付出了代价,她的左臂被一支箭射穿了,箭头卡在骨头上,军医花了半个时辰才取出来。她咬着一条皮带,一声没吭。

第三仗、第四仗、第五仗。

每一仗都是硬仗,每一仗都有人死。老马夫卡尔在运送补给的时候被流矢射中,倒在了河岸上。渔夫彼得的陷阱抓到了十几个罗德里亚人,但他自己在撤退的时候被追上,乱刀砍死。铁匠汉斯在打最后一炉铁的时候累倒了,再也没有醒过来。

瓦伦缇娜没有时间悲伤,她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准备打仗。她的军服被血浸透了,来不及洗,干了之后硬得像一块铁板。

她的脸上多了一道新伤,从右眉骨一直划到颧骨,是罗德里亚人的弯刀留下的。她对着河水看了一眼,觉得不丑,就没再管。

但她每天晚上,不管多累,都会在篝火边坐一会儿。她会从胸口的暗袋里摸出那把木梳,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赛绮,”她在心里说,“你要是还在,你会怎么做?”

她不需要答案,因为赛绮已经给过她答案了。

“心里有火,那火不是我点的,是你自己的。我只不过是帮你加了一根柴。现在我不在了,你要自己加柴。不要让火灭了。”

瓦伦缇娜睁开眼睛,把木梳收好,站起来,重新拿起长剑。

火不会灭。

---

第十二天的时候,王城的命令终于到了。

国王重新起用瓦伦缇娜•金为北境及东境总指挥,授上将军衔。瓦伦缇娜接过旨意,看了一遍,然后叠好,塞进袖子里。

她带着希佩里亚的残兵和从北境调来的援军,一共三千五百人,退守灰岩山。

灰岩山是一座孤峰,四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山。山顶有一片平地,面积不大,但够三千人扎营。山脚下有一条河,是天然的屏障。

瓦伦缇娜选择灰岩山,不是因为这里好守,而是因为这里无处可退。

退无可退,就只能死战。

玫蓝人的主力很快追了上来,五万人,把灰岩山围得水泄不通。

围城的第十天,粮草快见底了。

围城的第二十天,开始杀马。

围城的第三十天,马杀完了,开始煮皮带、煮皮甲、煮鞋底。

瓦伦缇娜把自己的皮带解下来,扔进锅里。她的裤子往下滑,她用一根绳子系住,继续站在山顶上看敌军的动向。

她的副官艾伦看着将军腰间那根滑稽的绳子,想笑,但笑不出来。

“将军,”艾伦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瓦伦缇娜说,“但敌人比我们更撑不住。”

围城的第四十天夜里,瓦伦缇娜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赛绮。

赛绮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裙子,站在一片开满了野花的草地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转过身,看着瓦伦缇娜,笑了。先左后右,那种瓦伦缇娜最熟悉的笑。

“你瘦了。”赛绮说。

“你也是。”瓦伦缇娜说。

赛绮摇了摇头。

“我没有瘦,我死了,死人不会瘦。”

瓦伦缇娜的喉咙堵了一下。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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