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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新生


——你一直都在,我一直知道

她转过身,面对希佩里亚的百姓们。

“我今天来,有两件事。”她说,“第一,来看看你们。第二,来还账。”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那是一份清单,三年前奥尔登送粮上山时,她让艾伦记的。

希佩里亚镇,奥尔登,黑面包三百条,干肉两百斤,咸鱼一百斤,奶酪五十斤,啤酒五桶。玛莎,老母鸡汤一罐。

“黑面包三百条,折合银币六十枚。干肉两百斤,折合银币四十枚。咸鱼一百斤,折合银币二十枚。奶酪五十斤,折合银币二十五枚。啤酒五桶,折合银币十枚。”

她念完,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奥尔登,“一共一百五十五枚银币,你点点。”

奥尔登没有接。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将军,我们说好了不用还的。”

“我说过,必须还,这是规矩。”

“那……那您也不能现在就还啊!您刚打完仗,您自己也不富裕……”

“我富裕。”瓦伦缇娜说,“我有军饷,有封地,还有国王赏的金子。我什么都不缺,但你们缺。”

“你们缺粮、缺衣、缺药、缺工具,这一百五十五枚银币,够你们买一冬的粮食。”

奥尔登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再推辞,伸出双手,接过了钱袋。钱袋很重,他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石头。

“将军,我替希佩里亚的百姓,谢谢您。”

“不用谢,这是你们自己的钱,我只不过是替你们保管了三年。”

莉娜在后面笑出了声:“您这个人,连还账都还得像在打仗。”

瓦伦缇娜转过头看着她。“打仗和还账,都是一样的道理。欠了的,就要还。”

“那您欠我们的呢?”莉娜笑着,但眼泪又掉了下来,“您欠我们一条命,您替我们挡了三年的玫蓝人。您这条命,您怎么还?”

瓦伦缇娜沉默了片刻。“我继续活着,替那些死了的人活着,这就是还。”

墓园里安静了。

风吹过来,老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鼓掌。

那天下午,瓦伦缇娜在希佩里亚的广场上坐了很久。她坐在老橡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右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孩子们在广场上跑来跑去。

椋莺跟汉娜和托马斯玩在了一起,三个人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空气中回荡。汉娜又摔了一跤,这次不是练剑的时候摔的,是跑太快绊到了石头。

她没有哭,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继续跑。

瓦伦缇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莉娜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将军,您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

“谁?”

瓦伦缇娜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莉娜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茶杯塞进瓦伦缇娜的右手里,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跟她一起看着孩子们玩耍。

过了很久,莉娜说:“将军,您知道吗?灰岩山那三年,我们每天晚上都会在教堂里点一支蜡烛。每个人一支,为前线的士兵祈祷。”

“玛莎老太太一个人点三支,一支给她儿子,一支给您,一支给赛绮小姐。”

瓦伦缇娜的手指紧了一下。“赛绮?”

“嗯。玛莎老太太说,赛绮小姐虽然不在了,但她的魂还在。”

“她说,赛绮小姐在看着您,保佑着您。她每天晚上都跟赛绮小姐说话,跟她说,‘赛绮小姐,您在天上,帮帮将军。她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瓦伦缇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是深棕色的,上面飘着几片薄荷叶,在热气的蒸腾中缓缓打转。

“玛莎老太太还说,”莉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如果有一天她走了,她要去找赛绮小姐。她说,‘赛绮小姐一个人在天上,没人说话,怪孤单的,我去陪陪她。’”

瓦伦缇娜沉默了很久,她把茶杯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我去看看她。”

她走进教堂的时候,玛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

瓦伦缇娜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出声。

玛莎的嘴唇停了一下:“将军,您来了。”

“嗯。”

“您坐在这里,陪陪我。”

“好。”

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看着前方的祭坛。祭坛上点着一排蜡烛,烛火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忽大忽小的影子。

“将军,”玛莎的声音很轻,“您信不信,人死了以后,还能看到活着的人?”

瓦伦缇娜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托梦给我,她跟我说,心里有火,不要让火灭了。”

玛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赛绮小姐吧?”

瓦伦缇娜没有回答。

玛莎伸出手,那只枯树枝一样的手,摸索着找到了瓦伦缇娜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凉,很轻,像一片干枯的叶子落在瓦伦缇娜的掌心里。

“将军,”她说,“您心里那团火,我们都看到了。灰岩山那三年,每天晚上,我们都能看到山顶上有火光。我们知道那是您,您没有让火灭。”

瓦伦缇娜握紧了玛莎的手。“不会灭的。”

玛莎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又动了起来,无声地念着什么。

瓦伦缇娜听不清,但她知道,玛莎在祈祷。为活着的人祈祷,为死去的人祈祷,为这片土地祈祷。

夕阳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把教堂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瓦伦缇娜坐在玛莎身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那天晚上,瓦伦缇娜没有回霜狼关。她住在希佩里亚的小屋里,就是三年前奥尔登给她安排的那间,靠河边,窗外有老橡树。

床还是那张床,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墙角的麦子已经搬走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麦香。

她坐在床边,从暗袋里摸出赛绮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瓦伦缇娜,如果你在读这本日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不要难过,我没有走远,我就在你身边,在你心里那团火里

——赛绮。”

瓦伦缇娜合上日记,把它贴在胸口。

窗外,老橡树上,一只知更鸟叫了一声。

她吹灭了蜡烛,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夜,她没有梦到赛绮。

但她知道,赛绮在。

在风里,在火里,在每一个希佩里亚百姓的眼睛里,在那把断了好几根齿的木梳里,在歪歪扭扭的铁霜花里,在永远也写不胖的“缇”字里,在每一次日出、每一次日落、每一次风吹过草原的时候。

她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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