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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那就去说


——人生苦短,别错过。

“想一个人。”艾伦回答。

“……”

“想就去说。”瓦伦缇娜开口了,语气平得很,像在说一件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

艾伦怔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心里想说的。”她顿了顿,“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

艾伦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酸涨涨的。

“将军,您呢?”他问,问完之后又有点后悔,但还是问了,“您有没有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

瓦伦缇娜沉默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长,长到校场上新兵的喊号声都停了,长到有一只乌鸦从屋顶上飞起来,呱呱叫着往西边去了。

“有。”她终于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她已经不在了,所以,别像我一样。”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灰色军服的下摆在风里一下一下地翻卷,左臂上那圈绷带白得晃眼。

艾伦站在原地,把花名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了白。纸张硌着手心,有点疼。他看着瓦伦缇娜的背影越来越小,绕过军械库的墙角,不见了。

他把花名册夹到腋下,大步往校场外面走。

他要去希佩里亚。

---

太阳落尽了。

教堂里的蜡烛是一根一根点起来的,执事拿着长杆,杆头上缠着浸了油的布条,挨个去够那些高高的烛台。橘黄的光先是东一团西一团的,后来就连成了片,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砖上投下红的、蓝的、金的一片,晃晃悠悠的,像水底下的光。

玛莎坐在第一排长椅上,念珠在手指间一粒一粒地过,嘴唇翕动着,声音小得听不见。念珠是木头的,磨得光溜溜的,有些珠子上面已经凹进去了,那是年头久的缘故。

雅各布挨着她坐。他手里没东西,就那么空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祭坛前那一排蜡烛。蜡烛的火苗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又自己立直了。

“雅各布。”玛莎叫他。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雅各布想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那块布已经被他搓得起毛了。

“赛绮小姐说,”他开口,语速慢慢的,“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那星星会不会掉下来?”玛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真切的担忧,像是真的在怕这个。

“不会。”雅各布摇头,“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

玛莎把脑袋仰起来,看教堂的天花板。那上面的壁画已经很旧了,蓝色的底色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

金色的星星有的只剩下半个,云朵的边缘也模糊了。但那个长翅膀的天使还在,脸画得朦朦胧胧的,分不清是男是女。玛莎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心里觉得那就是赛绮。

“那艾格尼丝呢?”她又问,下巴慢慢放下来,“她变成星星了吗?”

“变了。”

“卡尔呢?彼得呢?汉斯呢?”

“都变了,都变了。”

玛莎不说话了,念珠在她手里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我儿子呢?”

雅各布转过头看她。

烛光映在她眼睛里,两簇小小的火苗在里面跳。她的眼睛是浑浊的,眼角湿湿的,但那两簇火苗跳得很亮,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也变了。”雅各布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他们都变成了星星,每天晚上,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我们。”

玛莎的嘴角往上弯了弯。但眼泪同时就下来了,顺着脸颊的沟沟壑壑往下淌,流到下巴尖上,挂了一下,滴在念珠上,洇进木头珠子的纹理里。

她把念珠攥紧了。

“雅各布。”

“嗯。”

“你能陪我去墓地吗?”

雅各布站起来,伸出手。玛莎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又干又凉,骨节都凸出来,攥着他手指的力气却不小。

她拄着拐杖,一点一点地从长椅上撑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雅各布扶着她的胳膊肘,两个人慢慢往教堂后面走。

墓园里静得很。月光把墓碑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的,一笔一划都像新刻的一样。青草长得很高了,没人剪,草叶擦着小腿,沙沙响。

卡尔、彼得、汉斯、艾格尼丝。

还有更多的名字,刻在教堂侧面的纪念墙上。那面墙很长,从东头一直延伸到西头,名字密密麻麻地排着,一行一行,像一封写不完的长信,收信人那一栏空着。

玛莎在艾格尼丝的墓前站住了,墓碑前不知道谁放了一小把野花,已经蔫了,花瓣缩成一团,颜色还是紫的。

“艾格尼丝,”玛莎对着墓碑说,声音颤颤的,但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你在天上看到了吗?将军回来了,她穿了你的裙子。”她吸了一下鼻子,拿袖子擦了擦脸,“好看,真的好看。”

风从墓园那头吹过来,把柏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像有人在答应。

雅各布站在玛莎身后一步的地方,没吭声。他抬起头看天上的星星。今晚星星多得很,密密麻麻的,亮得晃眼,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哗啦撒在黑布上了。

“赛绮小姐,”他在心里说,嘴唇没动,话是从胸口里冒出来的,“您看到了吗?将军回来了。仗打完了。您可以放心了。”

天顶上有一颗星星闪了一下。

雅各布看见了。

他把玛莎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手指拢住她冰凉的手背。玛莎没回头,但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动,像是点了点头。

远处的霜狼关上,篝火亮起来了。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椋莺在唱歌,她唱的是北境的民谣,调子跑到天边去了,词也记得颠三倒四的,但她唱得很卖力,嗓门又大,把旁边几个吹口琴的都带跑偏了。

士兵们围着篝火,有人端着酒碗,有人啃着烤土豆,有人把靴子脱了烤脚丫子,空气中混着酒气、焦木头味和脚汗味,不算好闻,但每个人都咧着嘴。

瓦伦缇娜坐在篝火边上,右手端着碗热汤,左胳膊吊在胸前。汤冒着白汽,她把脸凑过去,蒸汽扑在脸上,睫毛上挂了细细的水珠子。她的嘴角是弯着的,不是大笑,就是那么弯着,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纪枫和纪桐坐在城墙上,脚悬在外面,晃悠悠的。金璃盘在纪桐的脖子上,缩成一团,鳞片被篝火的光映得发红。冬灵蹲在纪枫肩头,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风吹过来的时候,少女的白头发被吹散了,有几缕飘过去,落在纪桐的肩膀上。

纪桐没动,因为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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