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县长疯了
吴国栋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住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平稳:
“工作上有些接触,谈不上很熟。”
宋怀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吴国栋几乎没来得及捕捉就移开了。
然后宋怀仁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左手随意地摆了摆。
“行了,去吧。”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吴国栋站在门口,站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伸手整了整本来就扣得很整齐的领口,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他的步子还是和进来的时候一样稳,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后背比来时更僵了一些。
车驶出市委大院,上了回清江的省道。
吴国栋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行道树在车窗外交替闪过,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洒下来,在车内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拿出来看。也没有拨任何号码。
清江县政府。
顾清荷从武警医院回来之后就没回过办公室。
她在政府大楼一楼的大厅里站了五分钟,看着墙上那张清江县重点项目进度表。
赵鸿图的三个项目挂在最上面,投资额加在一起占了全县年度招商任务的三分之一。
她的目光从那张表上移开,然后走进了电梯。
她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她直接去了五楼,推开了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老郑的门。
老郑正在整理一份下午常委会要用的材料,看到顾清荷进来,手里的订书机停在半空中。
顾清荷站在门口,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散下来一半,眼睛红肿,但目光像两把刚开过刃的刀。
“通知税务局、市场监管局、安监局、环保局、人社局、消防支队。
下午两点,联合执法大队在政府第一会议室集合。
各单位一把手必须到场,不许派副职。”
老郑愣了一下:“顾县长,这个阵仗。查哪家?”
“赵鸿图名下全部企业。
一家一家查。
税务查账,工商查资质,安监查生产安全,环保查排放,消防查隐患,人社查用工合同。
哪个环节查出问题,就封哪个环节。把所有执法记录仪全部打开,全程录像。”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出去了,连门都没关。
老郑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手里那个订书机还悬在半空中,然后他缓缓放下订书机,拿起座机开始一个一个拨电话。
下午两点,第一会议室。
六个部门的一把手全部到齐,没有一个人敢派副职。
会议桌上铺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清单,上面列着赵鸿图在清江县境内的十七家企业。
两家矿产公司、四家砂石厂、三家物流公司、两家房地产开发公司、一个口岸贸易市场、一个翡翠加工厂,还有皇朝会所和另外三个娱乐场所。
十七个名字被黑色马克笔一个一个圈出来,像十七颗钉在墙上的钉子。
顾清荷没有坐。她站在会议桌前,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指着那张清单。
“大家都知道赵鸿图是什么人。
县人大代表,民营企业家,清江县的纳税大户。
以前你们去查他的企业,查到一半就有领导打电话让你们回来。
那是以前。
今天没有领导打电话了。
谁打电话,让他直接找我顾清荷。”
她的目光在每一个局长的脸上停了一秒。
没有人说话。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白炽灯管在头顶上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税务。赵鸿图名下十七家企业,过去三年的全部税务申报记录,今天下午下班之前调出来。
重点查口岸贸易市场的进口关税减免资质和两家矿产公司的增值税抵扣凭证。
我要看到每一张发票的底单。”
“工商。口岸贸易市场的股东结构,从注册到现在每一次股权变更的全部记录。
重点查代持和隐名股东。
赵鸿图名下的资产有没有通过第三方转移,有没有利用空壳公司套取政策补贴,一条一条查。”
“环保。
四家砂石厂全部停业整改,排污许可证重新审核。
不达标的不许开工,谁批复工就追谁的责。矿渣处理记录全部调出来。
赵鸿图的砂石厂在上游,清江下游三个乡镇的饮用水源地就在他厂子的排污口下面。”
“消防。皇朝会所已经封了。
另外三个娱乐场所,今天下午检查消防通道和灭火设施。
不合格的当场贴封条。不用等整改通知,当场封。”
“人社。所有企业用工合同全部调出来,重点查有没有使用童工、有没有拖欠工资、有没有强制加班不支付加班费。
赵鸿图名下的物流公司,货车司机的社保缴了没有?
没有缴的,今天下午补缴,不补就停业。”
她直起腰,看着眼前六张表情各异的脸。有人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五点,各局把当天的清查结果直接报给我。
不用走办公室程序,不用发公文,直接报。
签你们自己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的话。
“各位都知道我女儿死了。
你们查出来的每一笔问题,都是在帮我给那丫头一个交代。
如果有谁查不出来,或者查出来了不说,那就不要怪我不念旧情。”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税务局的局长第一个站起来,夹着笔记本出去了。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急促而杂乱,没有人说话。老郑最后一个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顾清荷。
她站在会议桌前,一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瘦削。
两天之内,赵鸿图的十七家企业被查了十一家。
口岸贸易市场的进口关税减免资质被查出问题。
赵鸿图靠在江边别墅的书房里,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往外打。
打给税务局,对方说案子已经移交了,没法撤回。
打给环保局,对方说封条是顾县长亲自下的督办令,没有她的签字不能揭。
打给交通局,对方说车扣在停车场,不补缴社保和罚款不放行。
打给住建局,对方说土地出让金的事已经被顾县长拿到县长办公会上点名了,谁也兜不住。
他把手机砸在桌上,砸碎了昨天刚换的那部新手机的屏幕。
碎玻璃溅到地毯上,在地毯上留下几个亮晶晶的白点。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跑了一辈子的关系,没有一个肯接他的电话。
不是不接,是接了之后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赵总,这个事现在顾清荷盯得太死,我这边实在是没办法动。”
顾清荷没有动用任何黑道手段。
她没有找人去砸赵鸿图的店,没有去堵赵鸿图的门,甚至没有跟赵鸿图当面说过一句话。
她坐在县政府二楼那间挂着“县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里,一支钢笔,一部座机,六个局局长挨个向她汇报。
她一个人。
比赵鸿图见过的所有黑道都狠。
但代价正在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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