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琅谷古镇
同一时间。香芸居顶层花园。
沈耀宗站在落地窗前,左手缠着绷带垂在身侧,右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赵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平稳而低沉,但沈耀宗听得出来.
赵雄在压着。压着什么?不是愤怒,是警觉。
“宗哥,丹拓在界碑那边发现了第三组脚印。不是魏长河的,不是丹拓自己的。
军靴,越南货,体重至少八十公斤以上。
魏长河那部新手机的信号在界碑以南的山脊线上消失了。
不是关机,是信号被屏蔽了。
对方有技术能力。”
沈耀宗看着窗外清江口岸方向。
那里正在日出,碎金般的晨光洒在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冷:“第三组脚印,往哪里去了。”
“山脊线。往南。过了山脊线之后脚印拐进了一片原始林区。
丹拓没跟进去,天已经亮了,无人机在头顶飞,再跟进去会暴露。
但方向可能是对的。
有可能。
只是有可能去往了佤邦腹地。”
“你现在给我说有可能????”
沈耀宗说,“有人在我们的盲区里。这个人知道魏长河要走这条路,提前在界碑等他。
他不属于任何一方,至少不属于我们认识的任何一方。”
他转过身,看着茶台上沈雨桐的照片。
照片里沈雨桐穿着白T恤,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阿雄,你说,魏长河在清江这么多年,保他的人到底是谁。”
赵雄没有回答。
沈耀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极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被压到了极致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冷:
“那就不是跑路了。是转移。他上面的人把他接走了。
他不会被抓,不会死,不会被引渡。
他会改名换姓,在某个地方重新开始。而我们?”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
绷带下面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们在这里白追了一整夜。”
同一时间,边境线上。
岩明在前面带路,脚步不快不慢,军靴踩在山脊线的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魏长河跟在后面,右肩的伤口在翻过界碑之后的肾上腺素退潮中重新开始火辣辣地疼。
天色正在变亮,不是日出,是那种热带丛林特有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渗进来的灰白色天光。
佤邦这边的山脊线和清江那边没有区别,同样的松林,同样的碎石,同样的晨雾从山谷里往上翻涌。
“还有多远。”魏长河开口了,声音沙哑。
岩明没有回答。
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把手指贴在嘴唇上。
魏长河也停住了。他听到了旋翼的声音。
从清江方向传过来的。
雷海山的直升机正在界碑上空盘旋,探照灯的光柱透过松林树冠的缝隙扫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移动的白色光带。
带从岩明脚边扫过去,差一点照到他的军靴。
两人伏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直到那道光带移开,旋翼声往北远去。
岩明站起来,没有继续往南走。
他拐进了一条岔路,不是路,是山脊线侧面一条被蕨类植物完全覆盖的干涸排水沟。
排水沟很窄,窄到两个人必须侧身才能通过。
沟壁是风化的石灰岩,表面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会打滑。
岩明拨开气根,露出裂缝后面的一个洞口。
洞口很小,只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魏长河看了一眼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这条路,是当年法国人发现的。”
岩明开口了,声音在溶洞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
“他们在这里修天主堂的时候,用这条隧道走私鸦片。后来日本人来了,法国人走了。
再后来边防武警征用过一段,在洞里装了通讯电缆。
后来电缆被水泡烂了,武警也撤了。
现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条路。洞口那头还是清江。”
魏长河跟在岩明身后,一只手扶着洞壁上湿滑的石灰岩,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配枪的保险还是关着的,但他一直握着枪柄,指节泛白。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亮光。
不是日光,是灯。
一盏应急灯挂在溶洞出口的石壁上,灯下站着一个穿深色便装的人。
这个人中等身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他看到岩明走出来,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目光落在魏长河身上。
“就是他。”岩明说。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用枪口指了指溶洞出口外面。魏长河钻出洞口,发现洞口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两侧全是密不透风的芦苇,芦苇比人还高,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河床里停着一辆JEEP牧马人,没有牌照,车身漆成哑光深灰色,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泥浆。河床对面是一道废弃的防洪堤,堤坝上长满了野草。
堤坝那边,清江入海口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
琅谷古镇。
魏长河认出了这个地方。
他在清江干了二十年,来过琅谷古镇很多次。
这里是清江入海口最古老的镇子,建在清江出海口的一片冲积平原上,老街上那些骑楼是清末民初的法国人建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
他上次来这里还是几年前。
处理一起走私案,追一个从佤邦偷渡过来的蛇头。那时候他带人把古镇翻了个底朝天,没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回到这里。
从边境线绕回这里,陆路要绕道正规口岸再折返,至少半天。
但走溶洞和河床,直线距离只需要半小时。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已经跨过国境线的人,会重新出现在清江入海口最古老的镇子里。
JEEP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下游开,车轮碾过卵石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河床尽头是一条废弃的水泥路,通往古镇深处。
车子在一栋废弃建筑前停下来。那是一栋哥特式的天主堂。
当年法国传教士建的,尖顶上的十字架已经锈断了一半,外墙被榕树的气根爬满了,从远处看像是一座被植物吞没的灰色城堡。教堂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那个便装男人推开大门,引着魏长河穿过空荡荡的教堂大厅。
大厅里的长椅已经朽烂了大半,圣坛上的石膏像缺了半张脸,彩色玻璃窗被台风打碎了几块,碎片还散落在地上。
圣坛后面有一块青石板,便装男人弯腰把石板推开,露出一个通往地下室的石阶。
石阶很窄很陡,两侧的墙壁上装着应急灯。
地下室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把坐在桌后的人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颧骨很高,眼窝很深,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杨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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