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祁同伟的愤怒

大约十分钟后，程度的公务车抵达荒凉的江边码头。

他一眼就看到了背对着他，面向浑浊江水默默抽烟的祁同伟。

程度连忙小跑上前，仔细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警服，

对着祁同伟的背影立正敬礼，同时用带着激动和紧张的语气高声喊道：

“报告厅长！京州市公安局光明分局局长程度，向您报到！”

祁同伟缓缓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额头冒汗的分局局长，语气平淡：

“你就是光明区分局的局长程度？”

程度立刻保持立正姿势，大声回答：“是，厅长！我是程度！”

祁同伟点了点头，脸色瞬间转为极其严肃，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没有太多时间跟你绕弯子！

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大风厂涉嫌非法储存大量汽油，

这个问题，你作为属地公安机关的主要负责人，了解多少？!”

程度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心里飞快盘算：

这事是谁捅到天上去的？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是……厅长，确实……确实存在这种情况。

厂区确实有一个大型的地上储油罐。

具体储量我……我没有精确数字，但据下面人观察估算，绝对不低于二十吨！”

祁同伟立刻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怒气质问道：

“那既然你这个局长都知道存在这么严重的问题，为什么不及早向上汇报？

为什么不及时依法处置？！你这是严重的失职！”

程度脸色煞白，急忙解释道：“厅长，不是我不想处置、不敢汇报啊！

大风厂这种非法储油的情况，已经存在好几年了！”

祁同伟瞳孔一缩，激动地喘着粗气追问道：“什么？！好几年了？！

你程度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度知道瞒不住了，索性豁出去说道：“是是是，厅长，我全都说！

大风厂本身只有两辆蓝牌的轻型卡车，负责厂里零星的货物运输。

这种小排量的货车，一年能用多少油，这账随便算算就知道！

他们有必要在厂区内部私自竖立一个几十吨容量的大油罐吗？

这本身就是重大疑点！我们分局下面巡逻的民警最早发现这一反常情况后，就立即向我做了汇报。

这分明就是借着工厂自用油的幌子，在非法倒卖危险化学品！

我意识到问题的极端严重性，立刻准备组织力量进厂调查。

可我们的人刚到厂区外围，还没开始正式调查，

我们市局赵东来局长的电话就直接打到我手机上了！”

程度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赵局长在电话里语气非常严厉，命令我立刻停止调查，还说……还说

‘工人兄弟们生活困难，卖点油贴补家用是小事’，要求我们分局必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过度上纲上线’！

厅长，我真是进退两难啊！最后……最后这事就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当时初步调查的材料我还是秘密保存了的！

也掌握了大风厂涉嫌非法贩卖危化品的一些线索和证据，包括他们下面几个分销商的基本情况。

只是……只是案子被上面硬生生压下来了，我……我实在不好办啊！”

祁同伟听完，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直冲头顶。

赵东来！又是赵东来！作为李达康的头号心腹，这个京州市公安局长仗着李达康的势，

平日里对他这个省厅厅长就常常阳奉阴违，极其不尊重。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东来竟然敢如此胆大包天，连这种涉及重大公共安全的隐患都敢隐瞒包庇！

这简直是在京州市委市政府，甚至省委省政府所有领导的屁股底下，

塞了一个埋藏数年、随时可能引爆的超级炸弹！

而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自己作为省公安厅长，对这颗炸弹的存在竟然一无所知！

他颤抖着手指着程度，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形：

“你……你这个分局长，不仅是失职，简直是渎职！

赵东来不让你办，你就不办了吗？

你就不会越过他，直接向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汇报？

就不会向省厅纪检部门或者我直接汇报？！”

程度身体微微颤抖，带着委屈和无奈说道：

“厅长，赵东来局长背后站着谁，您也是知道的。

我……我怎么敢绕过他去市委市政府告他的状？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至于向省厅汇报……厅长，事到如今我也不瞒您了，

赵东来局长对我意见一直很大，就等着抓我的把柄呢！

我要是敢越级向省厅汇报这件事，一旦被赵局长知道，

他肯定会往死里打击报复我！我……我实在是害怕啊！”

祁同伟听完，沉默了片刻，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再次厉声问道：

“关于大风厂，除了非法储油，你还知道多少其他问题？！一并说出来！”

程度此时已经彻底豁出去了，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有！还有！厅长，现在大风厂不是和山水集团存在经济纠纷吗？

那个蔡成功，就怂恿和组织厂里工人搞什么‘护厂自卫’，成立了护厂队！

长达大半年的时间里，他们在厂区内部修建了瞭望塔、挖掘了壕沟、拉起了铁丝网，

还组织了大量人员，持有棍棒等器械，整天放着高音喇叭红色歌曲，

日夜不停地在厂区巡逻，对抗外部接触！”

祁同伟只觉得仿佛五雷轰顶：“还有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汇报？为什么不处置？！

这已经明显涉嫌严重危害公共安全，扰乱社会秩序！

你们区公安局作为维护辖区治安的第一责任单位，为什么没有及时采取果断措施予以取缔？！

你这个局长，就是这样漠视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吗？！”

程度喘着粗气，满脸的无奈和后怕：“厅长！真不是我们分局不想处理，不想作为！

是……是这事情的复杂程度和对抗规模，早就远远超出了我们一个区分局的权限和处置能力范围了！

那些工人和股东，情绪极端激动，人数众多。

我们分局总共才多少警力？根本不够用！

我们的警车，现在根本连他们厂区核心区域都靠近不了，

距离老远就被那些铁丝网和壕沟给拦住了！

如果强行处置，警力不足，一旦引发大规模流血冲突，造成群死群伤，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个责任，我一个小小的分局长，怎么承担得起？！”

祁同伟已经听得心如死灰，他甚至懒得再去问程度为什么不及时汇报了，

因为他能猜到，程度的回答无非还是畏于赵东来和李达康的权势。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着程度，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程度主动补充道：“厅长，就大风厂工人非法聚集、武装护厂这个问题，

我先后五次向赵东来局长进行过正式汇报！其中口头汇报两次，书面专题报告三次！

所有书面报告都有我们区公安局的正式红头文件和印章留存，市局办公室按理说应该有收文记录！

可……可每次赵局长听完汇报，都是轻描淡写地说……

说这是工人兄弟‘正常的维权行为’，让我们分局不要‘过度干预’，

还反复强调要‘体谅工人兄弟的困难’，指示我们‘平常多巡逻、注意看着点，别出大事就行’。

厅长，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啊！

我也不瞒着您，我和高总以及赵总多少有点私交。

两位老总都多次给我打电话，明里暗里施压，让我配合山水集团对大风厂进行拆迁。

可是我不敢啊！

我心里清楚，一旦强行拆迁，与护厂队产生激烈冲突，

不小心引爆了油罐，造成惊天动地的重大事故，

我这个属地分局局长绝对第一个脱警服、进监狱！

所以我才一次次地向市局汇报、请示，希望市局能够高度重视，出面组织足够的力量进行处置。

可赵局长对我每次的汇报，要么就是置之不理，

要么就是用那套‘维稳’、‘体谅’的说辞敷衍搪塞！

我……我这半年来，能做的就只有加派巡逻力量，

还不敢穿警服刺激对方，全是便衣在厂区外围暗中监视！

这段时间我吃住基本都在局里，手机24小时不敢关机，

生怕哪天夜里那边就爆了，我是天天提心吊胆，觉都睡不踏实啊！”

祁同伟听完程度这一套声泪俱下的陈述，已经无力再与他多说什么。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汽车，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冰冷的命令：

“你开车，跟着我，立刻去省厅！

我要召开紧急党委扩大会议！

在会上，你把刚才跟我说的这些情况，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给所有副厅长和党委成员再汇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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