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起驾
次日清晨。
大靖皇城外，数十道冲天灵光撕裂了破晓的云雾。
太和殿夜宴的喧嚣余韵还未彻底散去，大靖升格神庭后的首批浩大仪仗，已在城外列阵，准备启程前往北燕黑血城。
天际云层翻滚，九艘铭刻着繁复阵纹的神舟悬浮半空。
周遭甲胄森寒的禁军与修士林立，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顾长生一袭暗金蟒袍，头戴白玉冠，身姿挺拔如剑。
他亲自上前，引靖帝与萧皇后，登上了最前方的青火主舟。
不远处，长公主顾倾城一袭大红宫装，长发高挽。
她神色从容，指挥着几名内侍搬运物资，清冷的凤目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昨夜御花园内那场几乎撕破底线的暧昧拉扯，仿佛从未在她的世界里发生过。
她完美地戴回了那张端庄稳重的大靖长公主面具，引领着皇室一众公主皇子，有条不紊地登上次舟。
主舟与次舟的登船云梯相隔不过数丈。
两队人马交汇。
顾长生立于主舟甲板，目光越过人群，与顾倾城遥遥交汇了一瞬。
两人皆是神色如常，微微颔首。
紧跟在顾长生身后的，是凌霜月、慕容澈与夜琉璃三女。
凌霜月白衣胜雪，目不斜视。慕容澈龙颜清冷，目光已投向遥远的北方。
唯独夜琉璃。
她今日依旧是一袭勾勒出惹火曲线的黑色纱裙，裸露在外的肌肤白得晃眼。
在行至交汇处时，这位魔宗圣女的脚步忽然一顿，故意落后了半个身位。
一阵微风拂过。
夜琉璃与顾倾城擦肩而过。
她并未转头，只是抬起晶莹剔透的玉手，借着整理鬓角乱发的动作，用一抹被风揉碎、仅有两人能听清的幽冷嗓音，将话音送入了顾倾城的耳中。
“长公主殿下，昨夜这步以退为进的棋，下得真妙。”
顾倾城的脚步猛地一顿。
大红宫装下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绷紧如弓。
夜琉璃没有停步，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施舍半分，红唇微启，继续吐出那淬着毒药般的呢喃。
“只是那池水深得很。不知殿下下次再往里踩时……还能不能收得住脚？”
话音落下。
顾倾城凤目深处瞬间划过一抹极深的忌惮与冷厉。
她攥在宽大袖口里的五指猛然收紧。
但这位大靖长公主并未转头，脸上的端庄挑不出一丝破绽。
“大靖的池子，本宫自然站得稳。”顾倾城的声音压得极低，冷若冰霜，“圣女还是多操心自己吧，莫要哪天被浪掀翻了。”
“咯咯……”
夜琉璃发出一声娇柔又充满戏谑的轻笑。
她不再接话，裙摆摇曳间，翩然踏上主舟甲板。
只留顾倾城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妖娆的背影，眼底阴晴不定。
青火神舟轰然震动，碾碎云海，朝着北燕方向破空而去。
高空罡风冷冽。
次舟的露天甲板上，顾倾城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立于船头，看着脚下飞速倒退的万里山河。
甲板后方，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幽冥魔气混杂着诱人的脂粉香，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周遭的空间，将呼啸的罡风尽数隔绝在外。
“皇姐这吹风的雅兴，倒是好得很。”
顾倾城没有回头，只是松开了紧攥着护栏的手。
“本宫这艘次舟，似乎没请魔主大驾。”
夜琉璃轻摇着手中的红玉酒盏，缓步走到顾倾城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主舟上那两位看贼一样盯着我，无趣得很。还是皇姐这儿清净。”
夜琉璃抿了一口血红的灵酒，桃花眼微微眯起，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顾倾城的侧脸。
“大靖的长公主，高高在上，端庄守礼。”
夜琉璃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魔宗妖女特有的直白。
“可是皇姐，每天戴着这张面具，不累吗？”
顾倾城缓缓转过头，直视夜琉璃那双泛着紫芒的眼睛。
“本宫听不懂圣女在说什么。”
“听不懂？”
夜琉璃向前凑了凑，呼吸几乎打在顾倾城的脸颊上。
“昨晚在御花园，你盯着他的那个眼神，可是恨不得把他给生吞了。那可不是什么好姐姐该有的眼神。”
这一瞬，顾倾城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冷，属于上位者的威压隐隐爆发。
“夜琉璃，你休要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夜琉璃不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了。
“皇姐，你以为你瞒得过谁？你骗得过大靖的朝臣，骗得过凌霜月那根木头，甚至骗得过你自己。但你唯独骗不过我。”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顾倾城的胸口。
“这儿，早就乱了。”
顾倾城拍开她的手，目光如刀：“你到底想干什么？”
“别紧张。”夜琉璃收回手，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
“我只是觉得，这后院的格局太没意思了。凌霜月端着正宫架子，慕容澈拿着北燕江山压人。要是能多一条在岸上扑腾的大鱼跳进泥潭里，这水……不就彻底混了吗？”
顾倾城看穿了她的图谋，冷笑出声。
“你想拉本宫下水，借本宫的手去打压她们？”
“借刀杀人？不不不，太难听了。”夜琉璃单手托腮，靠在护栏上。
“我只是好心提醒殿下，那个男人，身边永远不会缺女人。你现在仗着姐姐的身份能离得近，可等哪天他真的跳出了这方天地，你这层亲情的外衣，还能套他多久？”
这句话，犹如一根淬毒的钢针，精准地扎进了顾倾城最隐秘的死穴。
昨夜顾长生脱口而出的那句“不一样”，再次在她脑海中回荡。
顾倾城胸口起伏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下。
“本宫的事，轮不到你一个魔宗妖女来操心。我是他姐姐，这一点，生生世世都不会变。”
顾倾城声音恢复了毫无波澜的冰冷，“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你用错人了。”
说罢，她一甩大红云袖，转身向舱内走去。
夜琉璃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追阻。
“还真是个硬骨头啊。”夜琉璃把玩着空酒杯，舌尖舔了舔嘴唇，“不过，我就不信，这层窗户纸，你还能捂一辈子。”
数个时辰后。
北燕黑血城上空。
原本终年被魔气与阴云笼罩的天空，此刻却被一道道粗壮的灵光贯穿。
青火神舟穿破云层，开始缓缓降落。
顾长生负手立于主舟船头。
下方，黑血城的景象一览无余。
曾经混乱无序、充满杀戮的魔道之城，如今却井然有序。
宽阔的黑色主干道两侧，是成百上千个方阵。
那是被镇魔司彻底整合收编后的北燕各大魔宗修士。
没有以往的桀骜与混乱，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与森寒。
统一的玄黑重甲，统一的长刀法宝，在冰冷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这支大军，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肃杀与威严。
主舟缓缓悬停在城主府前巨大的黑曜石广场上方。
广场中央。
武圣李玄，一袭灰布长袍，气血如真龙盘踞。
天魔宗大长老姬红泪，一身暗红宫装，魔气内敛却深不可测。
在他们身后，是北燕数十个顶尖宗门的宗主、长老，以及数万名镇魔司精锐。
当顾长生那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船头的瞬间。
李玄率先单膝跪地，膝盖砸在黑曜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紧接着，姬红泪同样如此。
“轰——”
广场上，数万名北燕高阶修士如同被推倒的黑色多米诺骨牌，齐刷刷地单膝跪地。铠甲碰撞的巨响，如同怒雷般撕裂了黑血城的长空。
“吾等——”
数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一道震耳欲聋的洪流，夹杂着纯粹的敬畏与狂热，冲天而起。
“恭迎圣王！”
“恭贺女帝归来！”
声浪如海，震碎了天际的流云。
顾长生立于高空，俯瞰着这片被他彻底征服的土地。
他的神色平静至极，眼底却涌动着如渊的压迫感。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慕容澈。
这位北燕女帝看着下方对她曾经而言形同割据毒瘤的魔宗，如今却温顺得如同鹰犬般跪伏在顾长生脚下，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震撼与迷离。
顾长生微微一笑，向她伸出右手。
慕容澈没有丝毫迟疑，将微凉的玉手放入他的掌心。
两人并肩走下云梯。
“平身。”顾长生嗓音平缓。
广场上数万名玄黑重甲修士齐齐起身，铠甲摩擦的金属音轰然作响。动作整齐划一，不见丝毫杂乱。
夜琉璃从顾长生身后走出。
一向在外行事张扬、满眼杀气的魔宗妖女，此刻立刻卸下了所有防备。
她提起黑色裙摆，快步走到姬红泪面前，一把抱住恩师的手臂。
“师父。”夜琉璃嗓音变软，毫不顾忌旁人的目光，将脑袋靠在姬红泪肩膀上。
姬红泪一身暗红宫装，看着眼前这个从血雨腥风中杀出来、被自己视若己出的徒儿。
如今能安稳地站在人皇身侧，姬红泪眼底满是欣慰。
她抬起手，顺势拍了拍夜琉璃的后背。
元婴巅峰的神识自指尖溢出，本能地探入夜琉璃的经脉。
姬红泪想探查一下徒儿近期的进境，看看是否需要自己耗费本源底蕴，替她理顺灵力、稳固境界。
神识刚越过经脉，触及丹田，姬红泪的手指猛地僵住。
她探查不到边界。
夜琉璃的丹田内，那座九幽魂莲构筑的幽冥世界早已圆满。
里面流转的气机不仅庞大到超越了元婴大圆满的极限，更带着一种属于法则层面的玄妙波动。
那是化神期的门槛。
姬红泪迅速收回神识。
这位掌控天魔宗多年的大长老，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瞬间交织着震撼、不解与狂喜。
自己这个元婴巅峰的师父，竟然已经完全看不透徒弟的深浅了。
短短时日，跨越天堑。
姬红泪抬头看了不远处的顾长生一眼，彻底明白这位人皇手中掌握的造化，根本不是此界生灵能够想象的。
后方阵列中，几位镇魔司的魔道巨擘敏锐地捕捉到了夜琉璃刚才无意间散出的一丝神魂威压。
曾经不可一世的元婴老祖血河道人瞬间展现出了极其深厚的大内总管修养。
他猛地直起腰，那张原本阴森干瘪的老脸此刻生生挤出了一朵灿烂夺目的老菊花，连滚带爬地从阵列前方挤了出来。
“哎哟喂！咱家血河，恭迎主母娘娘大驾！”
血河道人弓着身子，双手极其熟练地虚笼在身前，揣着把拂尘，迈着细碎步一路颠儿颠儿地跑到距离夜琉璃几步开外的地方，扑通一声又滑跪了下去。
他毫不顾忌身后那些魔宗旧部惊呆的目光，捏着尖嗓子，满脸堆笑、极尽谄媚地高呼：“咱家刚才稍一感知，便觉主母威压如渊如狱，隐有超凡入圣之姿！主母这般通天造化，当真是千古第一魔尊！圣王陛下与主母那是天作之合，泽被北燕，咱家就算粉身碎骨，今儿个能一睹主母的盖世神威，那也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说罢，他甚至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激动泪水，身子像条献媚的老狗般恨不得死死贴到地砖上去。
这句清脆响亮的“主母娘娘”，瞬间犹如一阵春风。
“咯咯咯……”夜琉璃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发出一串银铃般娇媚入骨的笑声。
她玉手掩唇，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地上的血河道人，语气慵懒：“老东西，你这眼光和这张嘴，倒是比当年顺眼多了。这声主母，叫得本圣女心里确实舒坦。”
说罢，夜琉璃修长的玉指在虚空中漫不经心地点了点。
指尖光芒一闪，一枚周身萦绕着精纯幽冥道韵、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法则残韵的九转天魔丹，便如同扔垃圾一般，被她随手抛了出去。
丹药在黑曜石地砖上滚了两圈，恰好停在血河道人的鼻尖前。
那恐怖的魔道法则气息，瞬间让这位曾经的元婴老祖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这可是能让他修为更进一步的无上造化。
血河道人激动得浑身直哆嗦，手脚并用地将丹药死死攥进掌心，脑袋在黑曜石地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声音都劈了叉：“老奴叩谢主母娘娘天恩！愿为娘娘世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啊！”
周围几名曾经心怀鬼胎、还端着一点魔修架子的魔宗宗主，原本还觉得血河老祖不要脸。
此刻看清了那枚丹药散发的法则波动，脸色惨白之余，眼睛瞬间嫉妒得发红，惊得下巴都快脱臼了。
但回过神来后，肠子都悔青了，纷纷自己怎么没早点上去滑跪当狗，赶忙有学有样，声声赞叹传出。
在血河公公满面红光、极其殷勤且谄媚的前呼后拥下，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正式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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