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原来是你啊
与赵高的想法不同，李斯的世界已然崩塌。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在后世口中背叛陛下、辜负君恩的罪臣，竟然就是他自己！
他辅佐陛下数十年，灭六国，统一文字、度量衡、定郡县制……哪一件不是殚精竭虑？
大秦于他、于陛下而言，早已不是疆土与法度堆砌的单纯国度了。
那是他用毕生心血浇筑的功业，是他胸中韬略、经纬之才得以尽数舒展的天地，是他一生所求、一生所守的终极归宿。
说一句大不敬的话，大秦于他，早已如同他亲手抚育、日夜雕琢的孩子一般，他为祂倾注的心力，便是他的亲生骨肉，也不曾有过。
这天下是陛下与他共定的江山，这大秦是他以一生为注、以性命相托的根基。
他半生筹谋，尽力辅佐，将一身才学尽数付与江山社稷，视大秦存续胜过自身性命，他怎么会违背陛下的遗诏，去扶持那个昏聩的胡亥上位？！
突然间，他想起了那句“一步错，步步错”……
想来，他应该是因为儒法之争，才踏出了那万劫不复的一步……
而这一念之差，不仅让他连累全族被夷三族，更让他与陛下用毕生心血缔造的大秦帝国，轰然倒塌。
这份悔恨的痛苦，比将他千刀万剐更甚。
他甚至不敢说一句话，说什么？说“陛下饶命”？他没有那个脸开口。
他只能跪在那里，浑身颤抖，任由绝望将自己吞噬。
天地之间，唯有嬴政依旧伫立着。
玄色的龙袍垂落，勾勒出他挺拔却孤寂的身影。
他看着天幕上的那些言语，本以为当自己得知那个背叛者究竟是谁时，会怒发冲冠，会恨不得下令将其碎尸万段。
可此刻，他心中竟是半点怒火也无，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良久，嬴政轻轻扯动了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他垂眸，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赵高，落在那个被他倚重的丞相身上，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像重锤般砸在了李斯的心上：“原来是你啊。”
原来是李斯啊……
李斯，这个从秦王政时期便一直跟着自己的老臣，他们一起为了统一大业殚精竭虑。
他懂自己的雄心壮志，明白自己为何执意于郡县制，可以说，眼前这人早已经不是单纯的臣子了。
他实现大一统的宏伟蓝图是与他一起共同绘制的；他的皇帝尊号是借由他的口说出来的；他的传国玉玺是他亲手篆书的；他的陵寝也是交由他设计监造的……
他几乎把自己的生前身后的信任全都托付于这人了……
他此前一直以为，他们是志同道合的同行者。在这条注定孤独的道路上，有人相伴，是他之幸。
可到头来……
到头来，竟然是他！！！
竟然是这个与他共定天下、同创大秦的人，亲手打碎了他所有的信任与期许！
李斯宁愿陛下此刻对自己怒目而视，哪怕拔剑劈砍下来，也胜过眼前这般模样。
嬴政的平静，是死水微澜的沉寂，是哀莫大于心死的漠然。
这副模样，比雷霆之怒更让人心胆俱裂。
满殿文武早已跪伏在地，地面之上跪满了人，此起彼伏的呼声震彻宫阙：“陛下息怒！望陛下保重龙体！”
嬴政听着这些劝慰，嘴角又勾起一抹极浅淡的笑，低低呢喃：“息怒……好个息怒啊～”
他这一生，仿佛都在被背叛。
幼时被父亲弃于邯郸，母亲选择了她的情人，是亲人的背叛；如今天幕昭示沙丘之变的主谋是他所倚重的丞相，是臣子的背叛；就连他寄予厚望的扶苏，竟也因为一道伪诏便自刎，何尝不是一种对他这个父亲的“背叛”？
想到此处，他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似欢愉，反倒带着几分彻骨的自嘲与悲凉。
殿中群臣心头齐齐一紧，面面相觑间，皆在心中暗惊：陛下莫不是被这事，气疯了？
笑罢，嬴政收敛了神色，随意地抬了抬手，声音平静无波地说道：“都起来吧。”
群臣愣了一瞬，互相交换着迟疑的眼神，最终还是颤巍巍地扶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来，依旧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异动。
嬴政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依旧跪伏在地的李斯身上，淡淡开口道：“李斯，你怎么看？”
这句话，李斯听了数十年。
往日里，陛下问起时，或是商议国策，或是探讨民生，他总能侃侃而谈。
可今日，此刻，这几个字，却如万钧之石，砸得他椎心泣血，肝胆俱裂。
他猛地将额头重重磕在砖石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字一顿，斩钉截铁的说道：“臣，该死！”
“你的确该死。”嬴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蔑之意，语气却依旧平缓。
就在在场众人皆以为李斯今日必死无疑时，嬴政的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的说道：“那朕身死之时，你便殉葬吧。”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谁也未曾料到，在这种背叛面前，陛下竟然还是留了他一条性命。
之前只听天幕说起过，陛下从未主动杀过有功之臣，在此刻，他们才无比直接的感受到了，这究竟有多么的难得！
李斯亦是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嬴政。
嬴政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胶着在那片昭示着过往与未来的光幕之上。
李斯只觉得眼眶一热，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眼前那个身着玄色龙袍的高大身影，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他再度重重叩首，额头磕得更响，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李斯……遵旨！”
一旁的赵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陡然升起了一丝希冀。
李斯既然得以保全性命，他或许也有一线生机！
他立刻效仿李斯，拼命地对着嬴政的方向叩首，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口中嘶声高呼道：“陛下！臣该死！臣罪该万死啊！”
嬴政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天幕，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尘埃。
听到他的呼喊声，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你的确该死。”
(https://www.biqudv.cc/64188_64188760/54136261.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