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义正辞严议降遭扣孀妻幼子黯然降元
上回说到元兵进攻临安城,朝廷无计,唯有投降,岂料宰相陈宜中贪生怕死,临危逃命。谢太后无法,只好起用勤王之师文天祥为相。状元宰相文天祥一腔义胆,远见卓识,建议将年幼的吉王赵昰与信王赵昺远避。谢太后从其议,命秀王赵与择和驸马都尉杨镇护送二王出宫,又担心被蒙古人劫走,密令郭襄保护。郭襄只身勇斗强敌,设成良谋,兵分三路,护送二王南下。
且说驸马都尉杨镇,素与范文虎友善,听说他领兵追来,只身前去退兵。杨镇率领百数个兵丁一路寻来,果见尘头大起,视之,果是范文虎率领一支劲旅,飞奔而来。杨镇驻马高叫道:
“范将军请留步!”
范文虎率队正奔跑间,突闻有人呼其名讳,勒马视之,见是驸马都尉杨镇,问道:
“杨都尉何以至此?”
杨镇在马上欠身道:
“范将军世受隆恩,觅得高枝,欲斩尽杀绝吗?”
范文虎脸色羞惭,拱手道:
“军令所制,不敢不从。”
杨镇察言观色,见范文虎尚能羞愧,亦不至于坏事做绝。高声叫道:
“二王已至任所,将军追之无益。”
见范文虎尚在犹疑之中,又道:
“杨某愿随将军一同回营,替将军开脱!”
范文虎一听杨镇自愿随同自己回去,正好有个交代,大喜,带着他原路赶回,不题。
且说郭襄与梁长老护着车辇,向东疾奔,郭襄问梁长老道:
“丐帮临安分舵空无一人,是不是您将他们全部招进军营了?”
梁长老道:
“非也,耶律帮主不幸身亡后,丐帮新任帮主下落不明,听说打狗棒又在湖北一带出现,丐帮众弟子赶去北方了。”
郭襄一想到自己的母亲和姊夫是前任帮主,现在丐帮四分五裂,群龙无首,不觉叹了一口气。
郭襄小声地对梁长老道:
“丐帮镇宝神技打狗棒法的秘诀,襄儿已将它埋在临安明因寺附近的一棵古树下,梁长老务请将其取出,交给丐帮新任帮主。”
说完,又将怎么取书的方法告诉梁长老。
梁长老应诺。
正行进间,天空转暗,郭襄抬头望天,只见日中有黑子相荡,形如鹅卵。只听到梁长老在一旁叹息道:
“天象作怪,国无宁日,宋亡不远矣!我等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两人不敢迟疑,领着车队又奔跑了半日,果见身后尘头大起,梁长老皱眉道:
“蒙古人还是追来了,这可怎么办?”
急忙催着郭襄带着车队快走,自己一声唿哨,丐帮弟子四散走开,沿路布置绊马索、挖陷阱。
郭襄见梁长老领着丐帮弟子忙碌,怕他有危险,也停了下来,观察敌情。
随着一阵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一彪人马已飞驰而来。郭襄惊见队伍是宋军装束,欢叫道:
“梁长老,好像是援军到了!”
梁长老将“援军”听成了“元军”,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道:
“我还怕他不来,这回好了,正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
郭襄道:
“是我们的队伍呢!”
梁长老这才醒悟,一个飞跃,站在高处瞭望,果见旗帜招展,“宋”字旗后,紧接着一个红色的“张”字大旗。梁长老觑得亲切,喜道:
“原来是张全张都统制领兵来了。”
急忙约束挖坑不辍的丐帮弟子,自己则迎着队伍飞奔过去,边走边喊道:
“是都统制张大人吗?”
来者正是张全,他奉了文天祥的命令,飞奔前来保护二王,此时见梁长老,喜道:
“二王无恙否?”
梁长老道:
“秀王徒步带着二王抄小路往南方,我等护着车辇引开敌人。”
张全赞道:
“梁老爷子不仅身负绝艺,筹划计谋也是高人一等,想不到我们也被您骗啦!”
梁长老身子一侧,努着嘴,对张全笑道:
“真正的高手在这里呢!”
张全顺着他的眼光,见郭襄一袭白衣裙,英姿勃发,俏然而立,不禁暗暗喝彩,抱拳道:
“敢问姑娘芳名!”
梁长老见众人围拢过来,多有不便,便用传秘入耳的功夫对张全道:
“此乃郭靖郭大侠、我帮前帮主黄蓉的膝下次女,郭襄是也!”
张全大吃一惊,连声说道:
“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说完,又仔细地打量了郭襄几眼。道:
“一路走来,不见追兵,张某这就去找寻二王,保护他们南下,梁老爷子和女侠尽快赶回临安,文大人准备只带杜浒等人,亲赴明因寺,与敌酋伯颜谈判呢!”
郭襄惊道:
“文丞相亲自去议降?”
张全道:
“是啊,我等知道,文丞相他去元营和谈的目的,只是想借此机会观察一下敌营的虚实,以谋救国之策。想以口辩说服伯颜退军,保全残宋社稷。”
梁长老跌足叹道:
“似文丞相这种刚直不阿之人,怎肯轻易言降,只怕一时气盛,徒惹来杀身之祸。”
张全附和着道:
“我等空有一身蛮力,不能领兵护送文丞相,还是你们赶回去保护文大人的安全要紧。”
郭襄一听,大惊,忙着派车队继续东行,张全南下寻找二王下落,自己与梁长老飞奔赶回临安。
原来留梦炎逃跑后,谢太后命吴坚为左丞相,伯颜要陈宜中出议投降事,陈宜中惧怕元军威势,临阵逃脱后,连夜遁归温州之清澳。伯颜以宋廷失信,勃然大怒。扬言要血洗临安城,张世杰见临安无望,率所部离去,屯军定海,以观形势,准备继续抗元。
谢太后只好加给文天祥右丞相兼枢密使的称号,与左丞相吴坚偕赴元军,会议降约。天祥辞职不拜,但一腔热情的他,毅然临危受命,去与元军和谈。
文天祥考虑到大兵压境,战、守、迁皆不及施,国事至此,只有牺牲自己,走一步,算一步了。他安排了梁长老和张全分批去保护二王逃跑后,去朝廷辞别了太皇太后,身边只带着杜浒,与一起,骑着马来到明因寺。
且说郭襄与梁长老,听说文天祥身赴险地,急忙飞奔赶回。来到明因寺时,午时已过。郭襄见元兵将明因寺团团围住,别说常人能够进得去,即使是飞鸟,也难以进去。郭襄不觉焦躁,抬眼四处搜寻,看见自己埋藏打狗棒法秘诀的古树,顿时有了主意,让梁长老留在附近接应,转身一会儿,已是一个村妇的打扮,头包手巾,一身土布衣服,步履迟钝,手里挽着个破竹篮,里面盛着少许野菜。径直朝寺门走去,岂料还未到门口,就给元兵挡开了去,郭襄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坐在树下暗自垂泪。瞅一个准,绕过树后,一个箭步,窜到了树上,猫着腰,捷如狸鼠,不一会儿就到了古树的中部。茂密的树叶将郭襄隐匿的严严实实。
郭襄透过密实的树叶,寺中的情形历历在目,只见伯颜身穿便服,居中而坐,神情倨傲,在他的左首边坐着元兵僚属,班八思等武林人士亦在座。在右首边,文天祥坐在首位,杜浒一身劲装,叉手立在身后,文天祥似与伯颜争论着什么。
郭襄运气神功,凝神细听,只听见文天祥说道:
“本朝承帝王正统,衣冠礼乐之所在,北朝将以本国为属国呢,还是想毁我社稷宗庙呢?”
伯颜:“社稷必不动,百姓必不杀。”
文天祥:“北朝若有意保存本朝,请退兵平江或嘉兴,然后再商议岁币与犒师之事。如此,北朝可全兵而返,此为上策;如果北朝想毁我宗庙,灭我国家,则淮、浙、闽、广等地大多未下,成败还不可知,如此,兵连祸结,胜负难料!”
伯颜似乎料不到温文儒雅的状元宰相会抗言直陈,愕了一愕,语气变得十分强硬,“哼”了一声,道:
“大宋朝廷,危如累卵,已成我朝囊中之物矣!即便是君等,空有满腹诗书,想用刀锯就用刀锯,想用鼎镬,就用鼎镬,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轻而易举。”
文天祥大怒,霍然站起身来,戟指喝道:
“我乃南朝状元宰相,但欠一死报国,刀锯鼎镬之逼,又有何惧!”
一句话,噎得伯颜理屈辞穷,在座元朝诸将面面相觑,数人按剑而起,大有杀文天祥之意。
杜浒腾身而起,护在文天祥身旁。郭襄见情势危急,自己鞭长莫及,不能现身救援,不禁暗暗叫苦。
伯颜哈哈一笑,站起身来,道:
“赵宋名为议降,并不心诚,且降表不称臣,仍书宋号,是何道理?状元宰相饱读诗书,且将他留住一宿。”
文天祥怒道:
“我来此议两国大事,为何扣留我?”
伯颜笑道:
“请君勿怒。君为宋大臣,今日之事,正当与我共之。”
说完,使了使眼色,班八思的大弟子鸠末仁飞身过来,制住杜浒,伯颜打着哈哈说道:
“众位请回罢,本帅只是对状元宰相有兴趣。让他在这一晚消遣消遣。”
鸠末仁和鸠末智早已架着杜浒,生拉硬拽地往外走。众人无法,只好跟在后面,杜浒挣扎着说道:
“我陪文大人来,文大人不回去,就是死,我也不会走!”
伯颜嘉其节,壮其志,心里感叹道:
“这位义士忠心护主,其志可嘉。也罢,就由他在这里罢。”
班八思走过来,轻轻一拍,就解了杜浒的穴道。文天祥和杜浒怒目而视,亦无它法。
郭襄见众人都走了,文天祥和杜浒没有能够出来,心里不觉大急,又怕自己势单力孤,不能将他俩救出,反而会将自己陷进去,好不容易等到傍晚,趁守卫换班之际,偷偷地潜入里面,郭襄胆大心细,趁一名元兵落单,伸手就点了他的穴道,拉倒暗处,用蒙古语问道:
“文丞相被关在哪?”
文天祥敢于对伯颜抗颜直言,他的为国为民、不惧生死勇气早就在元营里传开,此时又是一个娇美的姑娘问起,这名士兵十分乐意地告诉了郭襄,并告诉郭襄,伯颜不仅派万户蒙古岱、宣抚索多两员大将看守,暗中还埋伏了不少武林高手。
郭襄心里感激,说了声“对不住啦”,顺手点了他的晕睡穴。往士兵所指的寺院后院潜去,果见一座厢房灯火通明,元兵将厢房围得严严实实,两员大将如铁塔一般,执着明晃晃的兵器,矗立厢房门口。
郭襄不敢轻举妄动,伏在暗处静候了一个多时辰,仍见士兵精神抖擞,来往巡逻,竟不能乘隙潜入。
郭襄又耐心地候了许久,终找不到机会潜入,又不敢硬闯,只是遥遥听到文天祥和杜浒的谈话声,知道文天祥等二人虽被软禁,并无大恙。郭襄候到卯时,腹中已是“咕咕”直叫,见还是找不到机会,颓然退出,找到了梁长老。
梁长老见郭襄许久没有踪影,正在寺外焦急地等候,此时见她安然退出,忙问里面情况。
郭襄道:
“文大人无恙,但被重兵看守,无法接近。”
连声说:
“饿死我了,饿死我了,梁长老身上有没有带着可以吃的东西?”
梁长老一拍脑门,心道,自己一天一夜都没有吃一点东西,竟浑然不觉。他听到近处有公鸡打鸣的声音,顿时有了主意,忙道:
“郭二小姐稍候,老丐去去就来。”
说完,拔腿欲走,郭襄明白梁长老的意图,道:
“渴者不饮盗泉之水,饿者不食嗟来之食。如此兵荒马乱的时节,千万不可打贫穷老百姓的主意!”
一番话说得梁长老进退两难,本想以大丈夫不拘小节来劝导她,但一想到她个性极强,意志坚决,知道劝也是白费口舌,不觉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们向前走走看,有没有找得到吃的。”
两人正走之间,远处传来犬吠之声,一犬吠形,百犬吠声,顿时,犬吠之声响成一片,在朦胧的夜色中,梁长老见一只野狗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过,一个箭步走向前,挥着竹棍,点在野狗的头部,
这只倒霉的狗一声闷叫,滚到在路旁。梁长老怕郭襄责怪,自顾自地说道:
“这只野狗,尾巴下垂,一看就知道是条疯狗,没人主人,四处乱跑,咬了妇孺,可就难办了。这下可好,也可让我俩裹腹了。”
说完,晃亮火折,找一些枯枝来,燃起了火,双手轻轻一扯,将狗撕成两半,放在火上熏烤起来。一时之间,哔啵有声,香气四溢。
突闻脚步声杂沓,似有数人走来,郭襄身子一闪,隐身树上,凝神细看,却见数十个衣衫褴褛的难民,见有火光,蜂拥而至,团团围住,垂涎欲滴,露出贪婪的眼光,梁长老见状,撕了一小块,往郭襄隐身处一抛,自己也撕了一小块,递给一个小女孩,笑道:
“来的都是客,大家尽管享用,妇孺先用,不许争抢。”
众难民见梁长老须发皆白,脸色和善,也不客气,纷纷撕了一块,待到梁长老时,皮骨不剩,已瓜分殆尽,梁长老却哈哈大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
“有东西大家一起吃,就是那么香甜。”
话未说完,一块狗肉凌空飞来,塞进了他的嘴里。他嚼了嚼,砸吧着嘴道:
“果然好吃,可惜只是碰上一只疯狗。”
众难民纷纷感谢,此时天已大亮,郭襄心忧文天祥和杜浒的安危,顾不上梁长老,身形一闪,就往临安城逸去。梁长老见郭襄已走,急忙展开轻功,飞奔赶去,瞬间不见踪影。只留下众难民目瞪口呆,疑为天将下凡,唯有伏地而拜,齐声祷祝。
梁长老赶上郭襄,问道:
“郭二小姐,是否找到良策营救文大人?”
郭襄道:
“为今之计,只有禀告太皇太后,早作定夺。”
梁长老苦笑道:
“太皇太后自顾不暇,岂有回天之术耶?”
郭襄闻言,脚步放慢了下来,由于奔跑过快,梁长老已飞出十步之外。
梁长老见郭襄一脸惶惑,奔了回来,道:
“为今之计,只有看文大人能否委曲求全,敌酋放归,单靠你我之力,势难将文大人救出。”
不觉之间,两人已奔到临安城门前,只见吊桥高悬,城门紧闭,城楼之上,宋兵来去守卫。晨曦中犹觉凄凉。
郭襄正考虑是否叫开城门,突听到号炮一响,吊桥缓缓放下,城门也打开,从城里缓缓驶出一队车马,当先由禁卫军程鹏飞、洪君祥带领,当中四顶黄绸大轿,轿后依次举着“贾”、“吴”等锦旗,前面一队骑兵,后面奔跑的竟是御林军。
梁长老低声道:
“这些人肯定又是太皇太后派去元营谈判的队伍,我们设法混进去。”
郭襄点了点头,梁长老飞身望路中间一站,大喊道:
“青天大人,冤枉啊!”
走在前面的士兵挥着马鞭,恶狠狠地往梁长老身上抽来,骂道:
“大胆刁民,拦路告状,找死!”
梁长老一边躲避,一边喊道:
“军爷打人啦!”
后面来的士兵飞起一脚,将梁长老踢在一边。梁长老顺势蜷伏在地,瞅着轿子临近,挺身一窜,钻到轿子底部,勾住抬梁,躲在下面。郭襄趁乱掳了一个士兵,拉到路旁,剥了盔甲,套在身上。甲胄颇沉,行动不便,郭襄也管不了这么多,几个飞跃,赶上队伍,不急不徐地跟在队伍后面。此时宋兵人人自危,也管不了同伴的死活,更没有察觉换了另一个人。
宋兵来到明因寺十丈开外,一队元兵挡住了去路,气势汹汹地喊道:
“停下、停下,再不停下刀剑可不长眼了。”
宋兵乖乖地停了下来,元兵喝道:
“轿子抬进里面,其余的留在原地等候。”
一个元兵提着明晃晃的钢刀上来,逐一掀开轿子检查。
郭襄见自己不能进去,灵机一动,使出弹指神功,轻轻一弹,点中最后面那个轿夫的脚踝,那轿夫脚一软,摔倒在地上。
元兵轻蔑地骂道:
“脓包!”
向宋兵队伍扫了一眼,道:
“你们谁来顶替他!”
宋兵都心存疑惧,面面相觑。元兵逐一扫过来,见郭襄身子瘦弱,甲胄不整,低着头,以为她害怕,便命令道:
“你给我站出来!”
郭襄怯生生地站了出来,元兵道:
“你来顶替轿夫抬进去。”
郭襄装作很无辜的样子,慌慌张张地走了上来,拿着抬杠,站错了一个方向,惹得元兵哈哈大笑起来。
四抬大轿抬进了寺里,从轿里走出几位宋朝大员来,郭襄细看,几个人俱都认识。原来文天祥被拘后,太皇太后尚命贾余庆为右丞相,刘岜同签书枢密院事,与左丞相吴坚,签书枢密院事家铉翁等,并充祈请使到元营谈判。
贾余庆等整了整官服,一名元将引领他们来到大殿,殿门开处,伯颜在正中央端坐着,神情倨傲,旁若无人地喝着茶。见宋廷谈判使入座,道:
“哎呀,我怎么给忘了,快请文丞相前来就坐。”
不一会儿,数名侍卫带着文天祥和杜浒走了出来,文天祥脸现忧郁,但刚毅果敢,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大刺刺地坐在吴坚的上首。吴坚等颇似关怀,但碍于情势,没有说话。
伯颜又喝了一口茶,打着哈哈地说道:
“杭州的龙井,果然是天下的妙品,我大元皇上知道,肯定喜欢了。”
贾余庆谄媚地笑道:
“那是,那是,这里的茶扁平光滑挺直,色泽嫩绿光润,香气鲜嫩清高,滋味鲜爽甘醇,叶底细嫩呈朵。真可说得上色绿、香郁、味甘、形美。既然大帅喜欢,待某回朝,命人多给大帅带一些来。”
文天祥横了贾余庆一眼,伯颜道:
“依照我大元惯例,攻破城池,除工匠和女人之外,一律格杀勿论。不知宋廷作何打算?”
众人一惊,贾余庆道:
“吾皇已写降表,”
伯颜笑道:
“如此甚好,本帅已禀告吾皇,吾皇旨意,欲宋主偕后宫北行,另行授命!”
贾余庆望了文天祥一眼,期期艾艾地说道:
“这个……,这个!待臣回朝廷,面禀圣上,方能定夺!”
伯颜哈哈一笑,道:
“一个娃娃皇帝,六岁小儿,能拿什么主意?我看就由几位定下来了吧!”
贾余庆点了点头,语多谄媚。
文天祥忍受不住,霍然而起,骂道:
“大宋江山三百年的基业,就毁在你们这等奸佞小人手里。”
又戟指对伯颜骂道:
“尔等昨日口口声声答允‘社稷必不动,百姓必不杀’为何出尔反尔,要将吾皇迁往北方?如此不顾信义之人,如何能立于天地之间?”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吕文焕素敬文天祥,见他直言犯上,急忙站起身来,从旁劝解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宋廷已名存实亡,君又何必逆流而动?”文天祥转身叱吕文焕道:
“君家世受国厚恩,不能以死报国,尚自为虎作伥耶?”
吕文焕满面羞惭,悻悻而退。
伯颜哈哈一笑,道:
“有趣,有趣。枉谈忠义,又有何用,既然文丞相不欲降城,暂请他到后院。”
说完,又令人押着文天祥和杜浒离开。
郭襄正欲起身发难,突然梁长老从轿底钻了出来,一把拉着她,道:
“你在这儿,我到后面去看看!”
说完,身形一闪,已转到后面。
郭襄见殿内几位宋廷谈判使卑恭屈膝,极力向伯颜讨好,看了不觉恶心,伯颜也不吃他们这一套,留下一个副手索多与他们详谈投降事宜,自己则起身离去。伯颜一走,元方座位上的人也走了大半。
郭襄见另外七个轿夫吓成一团,枯坐了半日,梁长老赶回,悄声说道:
“北兵戒备森严,一时之间,恐难将文大人救出,只能静候时机。”
郭襄道:
“你去召集人手,我找个机会留在这里,静观其变。”
说完,将甲胄脱下,递给梁长老,现出女儿身,几个轿夫见状,惊得目瞪口呆。郭襄身形一闪,早已不见踪影。梁长老轻声喝道:
“不干己事,不要乱说!”
几个轿夫早已吓得够呛,哪还敢去惹是非?
不一会儿,似乎投降已谈妥,贾余庆等辞别出来,坐上轿子,灰溜溜地鼠窜而去。
郭襄已换上元军装束,遥见伯颜与众将领往偏殿走去,急忙潜踪而去,趁士兵拜迎伯颜时,飞身藏在斗檐之中。趁北兵众将落座之际,仔细打量里面的情况。
只见里面摆着数排桌椅,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和酒食,看情形,伯颜打算在此宴请众将官了。
果然伯颜待众将官落座,举杯喊道:
“临安兵不血刃,指日可下,灭亡宋朝,诸位立下不世之功,回到大都后,皇上另有封赏。”
众将高叫道:
“托元帅洪福,攻宋势如破竹,皆赖元帅指导有方!”
伯颜志满意得地笑了笑,吩咐落座,一时之间,觥筹交错,杯盏飞舞,诸将纷纷摩拳擦掌,急欲进军临安城,大肆掠夺一番。
伯颜皱了皱眉头,对左首的一个文士问道:
“孟郎中,临安城即日可下,是让众将休息三天,犒劳犒劳,还是如何?”
伯颜发话,众将俱都倾耳静听,只听见那个姓孟的郎中说道:
“宋人以儒立国三百余载,儒家忠义之心根深蒂固,宋室虽懦弱,宋人的反抗之心却难以遏止。宋人之计,只有流窜到闽地耳,如果用军队来迫使他们投降,更会适得其反,一定争相逃跑。一旦盗起,临安三百年之积,就会荡然无存矣。不如以安抚为上,让他们消除戒心,假以时日,宋人忠于宋廷之心稍淡,再行治理,则易如反掌矣。”
伯颜笑道:
“孟郎中之言,正合吾意。”
于是当场遣人至临安慰问。
郭襄挂念着文天祥的安危,不敢久留,正欲起身去找寻关押文天祥之处,却听见吕文焕道:
“大帅,文天祥如何处理?”
伯颜沉思一会儿,道:
“此人乃文曲星下凡,不可怠慢。吾主求贤若渴,将他引荐上去,皇上定然欢喜。”
阿术笑道:
“此人忠烈之心,溢于言表,恐怕不是易与之辈!”
伯颜哈哈一笑,道:
“我就不信他是铁打的一块,来啊,给我将这好酒好菜匀些,送将过去!”
几个士兵向前,按着伯颜的吩咐,端起一些酒菜,走出门来。
郭襄一见,暗暗高兴,远远地跟在士兵的后面,转了几处回廊,来到一处戒备森严的别院,班八思的两个徒弟正在依次盘查着送酒菜的士兵。
郭襄趁他们盘查之际,转到后面,觑了个空,钻进了屋檐的横梁上。透过窗棂,别院里的物事一目了然。
屋正中央摆放着一张书桌,文天祥正满腔激愤,挥毫填词,杜浒侍立在一旁,屋内四角,赫然端坐着西蕃国师等人。
房门开处,士兵鱼贯而入,将菜肴摆放在旁边的一张餐桌上。
杜浒拔出一根银簪来,在菜肴上试探着,文天祥头也不回,说道:
“国破家亡,无力回天,留着残躯,生不如死,杜兄不必做无谓的事。”
一张宣纸写完,拿起一壶酒来,“咕咚咕咚”地猛灌,看着文天祥在折磨自己,杜浒这条硬汉子也止不住热泪盈眶,泣道:
“文大人,留着有用躯,后事尚可为!”
文天祥自顾自地喝着空肚酒,不一时,脸色微醺,郭襄急忙以传密入耳的声音对文天祥说道:
“文大人,我是襄儿,正在附近想办法救你!”
文天祥闻言一惊,还以为是幻觉,四处瞧了瞧。西蕃国师警觉地站了起来,郭襄怕被发觉,不敢再说下去,急忙将身隐住。
文天祥对杜浒叹道:
“老夫有三虑!”
杜浒大奇,文天祥被拘以来,一直很少说话,此时见他说话,急忙问道:
“文大人所虑者何?”
文天祥谈了一口气,道:
“一虑二王不能平安到任所;二虑勤王之师没有人约束,如果能将他们带到南方,积聚力量,让北兵有所忌惮;三虑义军盲目来救,非但不能将吾等救出,反而会伤及无辜。”
郭襄惕然一惊,知道文天祥是对自己说话,又以传密入耳的声音说道:
“文大人放心,二王已到温州。襄儿已明白文大人的心意,马上去叫梁长老率领义军赶赴南方,组织义军,以图东山再起。”
文天祥闻言大喜,拿起一壶酒来,一饮而尽,哈哈大笑道:
“人生难得一知己,任他风吹浪打,骤雨风狂,我自岿然不动。”
文天祥的笑声让杜浒和监视他的几个人相顾骇然,其中端坐在门口角落的两人惊慌地站了起来。
杜浒没有听到郭襄的话,见文天祥似癫似狂,着急地说道:
“文大人,您是否又想起襄儿啦?”
文天祥笑道:
“谁说不是,只有她才能体会我的苦心。”
郭襄暗自垂泪,对文天祥说道:
“文大人放心,襄儿自会处理,望您多多保重万金之体,南方将士等待着您回来,襄儿这就与您道别。”
文天祥闻言,情不能自禁,唯有狂饮来掩饰自己。
郭襄见庙里几处厢房已掌灯,知道时候不早,趁元兵换班之际,偷偷地溜了出来。
刚到庙门,突闻耳边传来一声冷笑: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以为这里是瓦肆啊?”
郭襄感到一股浑厚的掌力从右侧袭来,不敢怠慢,左掌使出一招“飞龙在天”,借着掌力一飞冲天,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隐入密林之中。只听得后面赞了“好”,又听到一声暴和“放箭”
郭襄只听得箭矢的“嗖嗖”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急忙随手折下一根树枝,一边拨打着飞箭,一边寻找道路狂奔。
跑了一阵,郭襄觉得追兵渐远,快步奔进了官道,往临安方向奔去。
奔了一阵,身后又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似是一群武林高手追来。郭襄不禁暗暗叫苦,知道不能力敌,身子一转,隐身于路旁。刚刚躲藏好,一群人如旋风般地赶了过来。
郭襄本拟等这一群人走过后,再择路寻回临安,侧耳细听,却见这些人的武功路数十分熟悉,知道是友非敌,凝神静观,竟是梁长老率领一些中原武林好手赶来驰援,他们埋伏在寺院的左近,见郭襄逃出,敌人追赶,怕郭襄落单,便在后面快步追来。
众人见郭襄突然现身,急忙向前拜见。郭襄见大部分是文天祥所部,稍稍认识,心稍安定。
就说道:
“宋廷投降,已成定局,文大人身陷囫囵,急切之间,难以救出,为今之计,将义军南撤,与二王声援,元军投鼠忌器,或许能救文大人性命。”
梁长老跌足叹道:
“今天上午,朝廷已颁旨,着令义军解散,大部分人马已被遣散回家,只有我们少数几人,挂念着文大人和你的安全,冒险埋伏在寺院的附近,拟趁隙营救文大人。”
郭襄微感失望,流泪道:
“襄儿有负文大人的重托,看来只好身赴敌营,与文大人共患难了。”
众人一听,不觉气沮。
彭震龙安慰道:
“事情也没有发展到这个地步,勤王之师今日才被遣散,尚未走远,我等逐一唤回,再分批赶往南方,或许还能瞒过元军。”
梁长老道:
“此计大妙,除此之外,亦别无他法了。”
梁长老又道:
“文大人曾言,两淮之地,尚有数万精兵,有李庭芝经理,人才济济,被誉为‘小朝廷’,若能南下救援,结局尚未可料。只是着人去约定李庭芝为好。”
郭襄闻言,破涕为笑,道:
“如此甚好,那我们赶快行动,或许还来得及。”
众人正讨论下一步计划时,从临安方向又走过一队人马,众人无不惊诧,梁长老道:
“看情况,似是逃亡的官员,这班狗贼,食朝廷俸禄,理应为朝廷效忠,岂料国难当头,反而争相逃命,待梁某去稍做惩戒,以儆效尤。”
说完,闪身欲起。
郭襄急忙劝阻道:
“梁长老少安毋躁,先问明情况再说。”
两人说话之间,果有数匹马缓缓而来,看看临近,郭襄和梁长老认得是陆秀夫,这陆秀夫素怀忠义,此时潜逃,让人费解,郭襄和梁长老不禁面面相觑。
郭襄向梁长老一努嘴,梁长老会意,闪身而出,张开双臂,挡在道路中央,高声道:
“陆大人,清晨出来,意欲何往,不会是效仿陈宜中,夹着尾巴逃跑吧?”
陆秀夫见一老者挡在路中央质问自己,不觉脸上微赧,在马上抱拳行礼,道:
“这位壮士请了,如今宋廷举朝皆言降元,致使忠义之士寒心,陆某不愿降元,愿回扬州,与李庭芝李大人一起,抗元到底。”
梁长老不禁肃然起敬,道:
“差点误伤忠臣义士,元军为阻止两淮军队南下勤王,已派重兵隔断扬州与临安的联系。此去扬州,必定路过元营,你一个文弱书生,怎能穿得过去?”
陆秀夫叹道:
“与其在临安降元,做一个亡国奴,还不如去扬州,即时死在元军刀下,又何惧焉!”
梁长老道:
“我给陆大人引见一个人,我们一起商量商量罢。”
也不待陆秀夫同意,招手道:
“襄儿,出来罢!”
郭襄率众丐帮弟子,闪身出来厮见。陆秀夫听说是大名鼎鼎的郭靖之女郭襄,不禁大喜,道:
“有郭女侠襄助,我等回扬州,轻而易举了。”
郭襄道:
“陆大人去扬州的路上颇多艰险,即时到了扬州,也是没有多大益处,眼下有一桩大事等着你去做,何不与我们一道,共襄义举?”
郭襄于是将众人的计划托盘说了出来,陆秀夫沉吟片刻,慨然道:
“好!陆某愿南下辅佐二王!”
众人轰然应好,一起赶到营寨,果见尚有部分义军留在当地。义军听郭襄等说起文天祥的旨意,无不欢呼雀跃,自去打点南撤。郭襄见此法可行,着令梁长老等四处劝返义军,不题。
且说伯颜接受宋廷纳降条款,当即改临安为两浙大都督府,命将蒙兀台及降臣范文虎入城治事,再命张惠、阿剌罕、董文炳、张弘范、索多等,入封府库,收史馆礼寺图书及百司符印告敕,罢官府及侍卫军。搜寻宫女、内侍及诸乐官,宫女多赴水死节。伯颜又让元军进驻钱塘江沙上,又登狮子门览临安形胜。钱塘江本有大潮,每日两至,临安人方望波涛大作,将元军一洗而空,谁知钱塘潮竟三日不至,时人以为天数,相互叹息道:“此乃天亡大宋也,”。
伯颜因入临安城,建大将旗鼓,太皇太后带着幼帝赵显前来拜见,伯颜固辞,道:
“未入朝,无相见之礼。”
次日,发临安,按塔哈、孟祺等入宫宣诏,命幼帝赵显及全太后入觐。孟祺读至“免系颈牵羊”之语,全太后哭着对幼帝道:
“荷天子圣恩,汝宜拜谢。”
礼毕,幼帝与全太后肩舆出宫。谢太后称病,不能远行,乃留在宫内。忽必烈闻报,允许谢太后留在临安养病,封赵显为瀛国公,命其率福王赵与芮、沂王赵乃猷、度宗母隆国夫人黄氏并杨镇、谢堂、高应松庶僚刘裒然等官员一律北行,入觐元都。幼帝赵显即位不满二年,宋廷就投降了元朝。宋室江山是太祖赵匡胤从后周孤儿寡母手中夺得,最后又失于孤儿寡母之手。后人写诗讥讽道:
当日陈桥驿里时,欺他寡妇与孤儿。
谁知三百余年后,寡妇孤儿亦被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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