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饕餮盛宴
动荡起于风雨之中,入秋肃杀的凉意,如来自极北寒地吹来的风。
泥泞的道路上,一群黑影如鬼魅般行入南辽与高隋的关口,马蹄奔走而过,溅起无数泥沼,甩鞭声破空而远。
南辽刚登基一个月的皇帝驾崩,本就一盘散沙般的,岌岌可危的南辽政权,在其他四国的虎视眈眈下,就如同摆在桌面上的饕餮盛宴,五国云立的乱世里,往往只需输一子,整盘棋局都可能推翻重演。
谁也不想放弃只手独大的机会,谁也不想放弃将扩充疆域,站在五国制高点的机会。
而毗邻南辽的高隋与上蜀更是迫不及待的享受这场盛宴,但在国家的罗盘运转间,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场权利游走的斗争里,高隋明显已经抢占了先机。
矫健的战马已经将瞿衍下达的军情,传入驻守在乌布系尔河畔的战营,留守的副将们一夜之间按照情报将所有的士兵皆全副武装,就等将军一声号令。
夜色凄迷,空气里带着绵延的湿意。
高隋战营之中,罗盛副将与余辛督军校尉在灯火下不停的踱步,帐内还分散坐着其他人,烛火摇曳,空气中一片沉寂。
余辛想了半晌道:“如此大好的机会,将军为何让我们按兵不动,趁着小皇帝驾崩,军心动荡,直接杀过去,不是大快我高隋众将士之心。”
营中大部分人都点头,反而刚刚同余辛一样焦急的罗盛现下平静下来,他不知何时已坐在板椅之上。
见余辛等人投来询问的目光,缓缓道:“将军此时不让我们出军,定然是时机还未成熟,现下南辽皇帝刚死,局势也未打动,朝代更迭,拖久必乱,到时就算我们不攻,他们也会各自割据而乱,这趟水搅得越混,收益就越丰。”
“副将果然是跟了将军那么多年的,深知将军心思,若是这样,那我们就静观其变,随时出战。”
罗盛点点头:“将军命令,粮草囤积要能越过一个季度,要加紧运往。”
余辛听了罗盛的话,心下也微定,听他问及粮草,咧嘴一笑道:“这个不用担心,刚接到情报时我就着人去办了,现下秋收刚过,不几日便能备足。”
营帐内几个汉子商讨晚后,各自回去睡觉,一时间边境处有恢复静谧,但敏感之人却能察觉,这空气中的安静,已于之前不同。
而另一方面,上蜀的皇宫内也一夜无人安睡,探子来报,二皇子尹子泓接下由皇帝密诏的文书,眼中跌宕着无数的锋芒。
夜色沉沉,风过而呼啸,似是地底下蛰伏了很久的鬼魅已经探出幽暗阴毒的眸子四处张望。
噗的一声,一只信鸽浑身沾满鲜血的落在那零落一地的海棠花瓣上,胸口被一只筷子穿过,雪白的羽毛上沾满了鲜血。
姜婕儿淡然从地上捡起鸽子,将它脚上绑的细管拆开,却在下一秒,眼神骤然一变,眸中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
她久久立于秋海棠树下,脚下的鞋被浸湿也毫无察觉,手中那个字迹潦草的纸条写着上蜀二皇子尹子泓不日便会来南辽。
另外其他两国也要派使者来京洛皇城,来悼念英年早逝的南辽皇,这明显是在紧急情况下传来的消息,上面还沾染了些血迹。
显然报信的人身份已经暴露,慌乱间放信鸽来告知,却不想这种信鸽在经历那么多路途,即将到达终点时被姜婕儿爽利射下。
黑夜中的姜婕儿将手中的纸条握紧,嘴唇紧抿,寒夜的风吹在她的脸上,她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上蜀所在的方向。
尹子鸿,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时间如洪荒之流,无论你愿意与否,它崩腾而过从未为一个人而停留,恍然间七年消逝,记忆的闸门在此刻又被缓缓打开,将七年前的瘦小身影又直接放在姜婕儿的眼前。
那个身穿太监服被驱赶在陪葬队伍里的瘦弱女孩,脸上被鞭子抽打出阵阵血痕的女孩,在冰天雪地里怀着无比绝望与惶恐死去的女孩叫尹若。
在那天降寒霜,和气成霜的日子里,一个手掌伸出来还肉肉的充满稚嫩的八岁孩子,在高隋深宫高院的围墙内,被卷入暗无天迹的旋涡里,在这些皇家贵胄的利用与阴谋里诚惶诚恐的死去。
姜婕儿面前站着那个稚嫩的小孩,她那身太监的衣裳被鲜血染得殷红,小小的身体上被鞭子抽出的血痕横亘在在眼前,她小小的身子紧紧的蜷缩在一起,眼神里透露着如无家可归的小兽一般的绝望与无助。
姜婕儿轻轻伸出手来,想触一触她那布满血痕与泪痕的脸庞,小小的身影却转而化为虚无,清风拂过,不留一点痕迹。
那个叫尹子鸿的人曾用略带哀伤过的眼神看向她,他曾说过要救她。
内心的某处像是被人紧紧揪住,姜婕儿脸色苍白的捂住胸口,这莫名的疼让她慢慢蹲下身子,脸上有些湿润在流动,她伸出手去触碰,却不知在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为何她会有这种感觉,她与他不过短短的两面,然而就是那仅有的两面也几乎是擦肩而过,她甚至记不得他的容貌,为何,内心的痛楚会排山倒海而来。
她不该有这样的情绪,但那隽永的悲伤却情不自禁的涌上心头,或许……是这具身子的主人本来的感受,时隔七年,竟是这般疼痛而无助。
尹若这个身子的主人到底与那个叫尹子泓的少年有过怎样的感情纠葛?
冷汗从额间渗出,寒风吹来,姜婕儿紧咬了一下嘴唇直起身子,决然擦去脸上的泪水,她不是尹若,不想卷入南辽、上蜀的任何一种旋涡之中,所以这眼泪不属于她,流泪是软弱者的象征,而她姜婕儿从来都不喜欢当弱者。
安息香的在鼎中缓缓的升起,夜已经深了。
瞿衍坐在桌案旁,指间不自觉敲打着桌面,他侧过头看向柒子,用手支着头,一副聆听的姿势,柒子脸涨的通红,他结结巴巴道:“少爷,南辽的皇帝都死了,我们为何不回去,皇上都已经下令了,让少爷派兵派兵即刻攻入乌布系尔,少爷为何迟迟还不行动?”
瞿衍耐心等柒子讲完,嘴角上扬一个角度道:“柒子,以你在南辽的几天时间看来,是住荒诞的小皇帝可怕,还是那个所谓忠臣宰辅葭昀可怕?”
“那还用说,小皇帝一天到晚只知道荒淫吃喝,那个宰辅可比他厉害多了。”
瞿衍又笑了笑:“那上次在青雉南木船上少爷遇险你生不生气。”
“当然生气,这个葭昀用心歹毒,若是让他落在柒子手中,……哼哼……。”柒子面露不忿之色。
“你走了,他还怎么落到你手里。”
柒子恍然,定定的看向瞿衍,后者只轻轻一笑:“我们总不能这样亏本的回去。”
安息香依旧幽幽升着,柒子这时才感觉到他的作用,看着少爷略略带笑的俊脸,刚刚的急躁与担心全部放回了肚子里。
柒子出去后,瞿衍站起身来立于窗下,今夜无星,那场暴风雨的乌云还没有褪去,他视线透过窗口看向漆黑一片的前方,秋风微凉,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府中唯一种满海棠树的住处,夜色凄迷,有风起落叶落于瞿衍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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