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豆蔻易折
船在水中缓行,带起潋滟波水,弯月如勾。
舱内宽敞,灯盏摇曳,伶人芊芊玉指轻弹,指间流出几点音符,听之怡然。
瞿衍端起酒杯在手中晃了晃,复而轻轻放下道:“宰辅相邀,是叙旧呢,还是送别呢?”
葭昀微微一笑,举杯一饮而尽:“叙旧有之,送别亦有之,将军为何不喝这酒?”说着满斟一杯,将酒杯放于桌面,轻推而去。
酒杯迅速朝瞿衍这处移来,一滴未撒,在其面前停下。
瞿衍瞧了一眼满斟的清酒,笑了一声道:“宰辅客气了,我这边有酒。”两指夹向酒杯,轻轻一弹,酒杯飞过桌面,稳稳落入葭昀刚刚放酒杯的地方,亦是一滴未撒。
姜婕儿于舱头看着二人将一杯酒你推过来,他推过去,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这是在比什么?定力?稳定?两个大男人要喝便喝,哪有那么多墨迹。
葭昀从桌上举起那杯一滴未撒的酒,做了个请的动作。瞿衍亦举起,却在举杯欲饮时将酒从侧边泼到袖口。
角度刁钻,动作迅捷,若不是姜婕儿所处的位置正好处于他侧杯倒酒之处,饶是她眼神再好,也不容易发现。
葭昀看着瞿衍手中倾斜的空杯,脸上漾出一丝笑意。
伶人演奏还在继续,只是她所奏之乐曲,听久了竟隐隐觉得有丝诡异,细分开来,却又不知哪里出现了问题。
轻风吹过,船廊灯火明灭了几下,复又燃起时竟隐隐透着些微红,星星点点,静谧间,更添一丝无法言说的悚然。
伶人指间拨弹的越发快了,微微泛红的火光竟似随着那旋律摆动,摇晃明灭间似要熄灭,却在下一个音符间复燃……
姜婕儿眉头渐渐皱了皱,深思间竟有些像醉酒般不清明,她迅速的摇了摇头,眼光朝伶人瞧去,她所奏的曲子有问题,两指圈起,轻弹。
一颗石子准确的向伶人的琴所在方向飞去,砸在弦上,琴弦应声而断,绷紧的琴弦弹在伶人细白的玉手上,划过一条长而深的伤痕,鲜血迅速汇集流向指间,滴落在断了弦的长琴之上,发出峥嵘声响。
弦断瞬间,青雉南木船上的灯火又重新恢复了原样,泛着暖黄色柔和的光,与伊水的银纹波光交相辉映。
伶人惊慌失措,一双眸子惊讶的瞪起,脸色也变得煞白,她不顾手上的伤口,匆匆跑下去,跪在葭昀身边,嘴唇紧咬似要出血,却不敢说话。
葭昀脸上笑容依旧,他抬手,伶人顺从的将手放于他掌心,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看了一眼那双被琴弦丝拉伤的手,手垂放在腿间,指间鲜血源源不断,开口道:“把那只手受伤的手给我看看,伤得怎么样?”
伶人本低下的头猛地抬起,泪水从眼眶溢出,似断了线,眸中充满了惶恐无助,她慌乱摇了摇头,发丝在其摇动间散落许多,更为那张满是泪痕,异常精致的脸增添了一丝楚楚可怜。
葭昀仍伸着手,见伶人没有动作,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半晌,那支已经被鲜血染得殷红的手颤颤巍巍的递到了他手上,他细细查看了殷红一片的伤口,用指尖温柔的触了触伤口,眉头轻轻皱了皱,似是感觉有些心疼。
吩咐船内下人将她带下去包扎伤口,可是那伶人在他指尖触向她伤口时,早已面如死灰,她身子不再发抖,瞳孔却异常放大,突然拔出头上的发簪,朝自己的心口猛刺上去,温热的鲜血喷洒出来。
一杯清酒间氤氲着一丝殷红,如一条细长的小蛇一般在酒杯中游走,扭曲,轻摆而后淡去,恢复如初。
柒子见到这样诡异的场景,猛地抽出手中紧握的佩剑,瞿衍回头,瞧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姜婕儿也是一惊,刚刚这场景发展得有些超乎她的预期,她只是想将那个伶人引开一段时间而已,琴弦崩断,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为何会自杀?
她暗暗的瞧向一旁的葭昀,后者目光沉沉,看不出任何情绪,那伶人对葭昀极其恐惧,说明伶人对葭昀不陌生,至少有些熟悉,那她的身份便不是仅仅为了助兴而临时请来的奏乐者。
伶人弹奏的乐曲很是奇怪,听之让人心生快意,却在停止时觉得有一股醍醐灌顶的清醒之感,好似有催眠的效果。
姜婕儿眼睛一亮,催眠……这船上暗藏了很多杀机,一不留神便会命丧其间,难怪瞿衍在这船上,连一杯清酒都要设法倒去,他在来之前便知道此行凶险,那又为何执意要来?
她看了看依然风轻云淡坐在那处的瞿衍,从开始到结束,这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姜婕儿皱了皱眉,心里暗骂一句道:“果然冷面冷心。”
葭昀这家伙会惑术,那他会不会用蛊,刚刚他之间轻碰那伶人的伤口,伶人的反应如同被雷劈了一样。
她那般害怕,这么果决的选择死亡,那便只有一个原因,若是她现在不选择立即死去,而后会受到比死痛苦百万倍的折磨。
心中不由一凛,若是被下了蛊,身心受到的折磨根本无法估量,所以她选择立即死去,若是中了蛊,或许这才是最轻松的解脱,尽管在死的时候她眼中充满了不甘。
目光染上一丝寒意,她突然有些知道为何当今皇上为何如此残暴而昏庸无人性,有其师必有此徒弟,只是这位老师城府很深,将自己的残忍隐藏在一张道貌岸然的脸皮底下。
她今日过来是要去取葭昀随身而带的普灵子,这几日一直没有去找他,便是觉得这神棍表面上看上去温和,心内却不知有多少九曲十八弯,到了他熟悉的地界,这对她很不利,是以等到今日。
看到刚刚那一幕,她越发觉得自己之前的谨慎是正确的,眼前那人,一袭白衣上染满了伶人胸口喷洒的鲜血,细碎的散落,如同寒冬冰雪间无意落下的腊梅,对比之下,鲜艳而刺目。
而他脸上却仍旧挂这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依然清澈如水,如面具一般。
葭昀自然接过下人递给他的手巾擦了擦溅在手上的鲜血,十分惋惜的说道:“都说了让你下去包扎伤口,你为何如此想不开,快……找几人人来,将她好好扶着,尽量救,若是救不回了,好好葬了,厚待他们的家人,……这般年轻……”
转而又看向瞿衍道:“将军可受惊了,出了这样的事实在不好意思。”
瞿衍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眼前这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心狠手辣,他当然知道伶人这样果决的寻死绝不是仅仅因为她胆子小,一时想不开。
柒子站在瞿衍身后,将手上的佩剑紧了紧,脸色铁青,刚刚那伶人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那样花样豆蔻的年华,她竟那样恐惧的拔下头上的簪子自杀,生或许不如死,那该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是以率直的柒子看向对面表情悠然的宰辅,脸色臭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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