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站在墓前，郝眉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不过三个月，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竟然成了一抔黄土，真的是世事无常无法预料。

　　燕北的九月，已经开始寒风阵阵，六月份茂密青翠的草原一片枯黄。这里是郝家祖坟所在地。郝家的男儿不管死在哪里，到最后都会安葬在此处。大大小小的坟冢星罗棋布得散在这里，郝斯年的新坟看上去并不孤独。

　　郝眉在秋风里站了一会儿，给郝斯年的坟头扯了扯杂草，又将自己叠的金元宝烧了过去，嘱咐他在阴曹地府不要苛待自己，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尽管买，钱不够了记得给她托梦，她再来给他烧。

　　郝眉再去看了郝夫人的墓，石头砌的既美观大方又结实耐用。郝眉不禁叹了一口气，郝夫人是一品诰命，死后也能享受一品夫人的待遇。可怜郝斯年还是个白丁，死了只能是一个土堆。

　　她唏嘘一场，又出一回神。这才转身回府。

　　郝眉神思恍惚地乘车回家，路上经过长生那幢五进的大宅子，心里微微一动，吩咐车夫停了车。郝眉掀开一点帘子往外看，那时候溜须拍马络绎不绝的人都散光了，曾经门庭若市的地方竟然门可罗雀，拿着一支三丈长的竹竿在门口闭着眼睛扫都打不到人。郝斯年尸身还在那里，到底还是入土为安的好，免得耽误了他轮回的路。

　　她被车夫搀扶着下了车。走到门口，只见当初那个机灵的门房不见了，只有一个童子在打瞌睡。郝眉也没有吵醒他，自己静悄悄地进去了。

　　她沿着记忆，进了主院。长生蓬头垢面一把大络腮胡子地坐在院子里，抱着一只骷髅头骨在荡秋千。郝眉走过去，将那头骨从他手里拿下，送到眼前仔细认了认。郝斯年小的时候没有人带，睡觉总是平躺着睡，后脑勺十分平坦，郝眉摸了摸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长生一开始见了她，也不说话，随着她动作。后来看见郝眉要带走郝斯年，这才着急了：“你别带他走。”

　　郝眉回过身来：“阿彻的身子呢？”

　　长生支支吾吾说不出来，郝眉冷笑一声：“你也不过如此。”言罢拂袖离去。她将郝斯年的头颅藏在怀里抱着，又在车夫的搀扶下登上了车。长生从屋里追出来喊：“阿蔓，我是真的喜欢他。”郝眉没有理他，径直去了。她带着郝斯年回了郝家，又舍不得将郝斯年葬了。放在自己闺房中，每天三炷香供着。有空就抱着他说说体己话。

　　但大多数时候，郝眉没什么空，她忙着推翻这个狗皇帝。她是个女人，大周到现在都是以男子为尊，女子身份卑微还有种种束缚，郝家不讲究这个但也不会让郝眉抛头露面参军。郝眉又的确不能领兵打仗，那么怎么才能武装夺取政权呢？

　　这件事不得不说，就连老天都在帮郝眉。

　　郝大将军，反了。

　　在三个月前，郝大将军打着“诛奸妃，清君侧”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反了。又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檄文，说什么大周的江山是郝家如何如何用历朝历代人的血肉捍卫的，如今家里尚未及冠的小孩子都为国捐躯了，但皇帝还在奸妃的温柔乡里面醉生梦死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又写了许多皇帝的昏聩事迹，宠爱奸妃秽乱宫闱，鱼肉百姓苛政酷吏，还说朱家残害忠良，那些敢于仗义执言为百姓谋福祉的良臣都被惠帝杀了个一干二净，因此不得已才这样。说的是冠冕堂皇，正义凛然，要不是郝眉知道郝大将军是为了给郝斯年复仇，她都能相信。郝家在燕北经营多年，燕北百姓只知郝家不知朝廷。郝大将军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再加上朱家经历了两代昏君，早已经失去了民心，不只是燕北，整个大周群雄并起，共同推翻这个国家。惠帝慌慌张张出逃，还没有出京城就被人抓住。

　　这个人是就在京城附近的沧州起义的朱固，带着一班弟兄打家劫舍进了京城，趁乱控制住惠帝，逼他写下罪己诏跟禅位诏书，在金殿上登基，称光武帝，想要效仿历史上那个光武中兴的皇帝。他觉得自己挺公正公道的，给了惠帝一个“惜命王”当，又下旨给郝斯年追封“一等护国公”称号。以为这样就能够安抚郝家的怒火。

　　但郝家要的不是这些。郝斯年死了之后，惠帝的确有过一道圣旨下来，颁给谁的呢？给长生的，说他捣毁敌营大大的有功，赐万户侯。郝斯年在这其中起到的作用就被忽略了过去。

　　经此一事，郝家终于意识到，在老朱家人眼中，郝家人人命是多么的不值钱。好像他们去保家卫国，都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死了也是理所应当。哪里来的这么多理所应当？郝家人命就不是命了吗？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曾经郝家的铁骑抵御外辱，如今，他们不得不将刀剑对准自己的同胞。必须要给这些昏聩的族人血的教训，他们才能够明白自己是怎样心安理得地睡在郝家的尸骨上做着比敌人更残忍的事情。

　　郝家一边要提防着突厥趁虚而入，一边要跟自己人作战，难免人手不够。兵倒还好说，沿路吸收青壮年入伍，操练个一年半载就能够投入战争。但是将领的问题怎么解决呢？一个不说优秀，至少合格的将领，都需要千锤百炼才能够锻炼出来。郝家哪里有那么多将领？只好不断地招贤纳士，可是那些贤人名士又怎么会屈尊降贵地来他们这样的“反贼”阵营呢？

　　郝眉能够参军入伍，纯属是一次不能够再机缘巧合的机缘巧合促成的。一切只能说是天注定。

　　郝眉是女眷，留在燕北。郝大将军带着大哥二哥走了，镇守燕北的重担交给了两位副将跟其他几个成年的哥哥。副将中一人姓刘，一人姓赵。刘副将性情沉稳，赵副将特别会来事，两个人性格互补，自从几十年前结成搭档，从来都是同进同退，一攻一守，两个人铜墙铁壁一般。

　　突厥虽然没有大军压境，但是小股士兵不断地骚扰边境。他们不能给郝家军带来什么严重的打击，但是一直这里打一下那里打一下的，十分烦人。那些士兵，单人作战能力很高，甚至不知道怎么做到的，竟然摸进了阴山以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燕北城里面警戒很高，他们进不来，只好想了法子，使了调虎离山之计，故意引开刘副将，将赵副将活捉了过去。之后便如同石沉大海，一点音信也无，刘副将心急如焚但仍然坚持主持大局。

　　突厥估计是觉得自己这次万无一失，大大方方地宣布对大周宣战，想要欺负郝家无人。

　　这真是内忧外患，国内局势没有稳定，突厥又来了。郝大将军肯定不能够回来与突厥对峙，但是除了他郝家没有人真的经历过战争。那么怎么办呢？

　　郝眉当然不是这个时候一下子登场的，这也太玛丽苏没脑子了。燕北虽然损失一名大将，但还有刘副将跟其他几个哥哥啊，送死也暂时轮不到她郝眉。

　　但是这次突厥的先行不是阿史那□□，而是阿史那古丽——阿史那家的大公主。阿史那家虽然是皇族，但是家里的孩子从来不会躲在别人身后，而是自己主动出击，去建功立业。突厥人不像大周这样，女子要三从四德各种束缚，他们明文规定女子参军是合法的。阿史那古丽丝毫不逊色于他们家的男孩，一心想着自己的皇位自己来争夺。

　　调虎离山劫走赵副将也是她的主意。她安排的人打听得很清楚，现在燕北郝家无人，几个没经历过事的半大小鬼，跟一个折断了翅膀的副将，成不了什么气候。所以放心大胆地自请为先锋官，想要一举突破燕北。

　　但她想得还是太甜了，阴山还在那里杵着呢。她的精兵的确是能够翻过山脉，但是大军能不能过来呢？这又是一个问题。

　　所以比起真刀真枪跟燕北硬碰硬的阿史那□□，阿史那古丽简直是个小可爱。虽然郝家对此忧心忡忡，但郝眉觉得不足为虑。这个女人，翻不出什么大浪花出来。从突厥挑衅到宣战，就过了一个月，宣战然后，就没然后了，估计阿史那古丽自己也发觉自己做了件蠢事——她没有办法将她的军队跨过阴山——就消停了下来。

　　郝眉以为这个女人终于放弃了，没想到大概又过了一个多月，忽然又传来了阿史那古丽的消息。这个女人阴魂不散，趁着夜色的掩护，摸进阴山脚下的哨所同驿馆，杀得只剩下一个小兵，放他回来给燕北军递话：“她要跟郝眉决斗，如果郝眉赢了她就放了赵副将。如果郝眉输了，就杀了赵副将。如果郝眉明日午时之前不来的话，她就杀了赵副将。”

　　她大概也听说了郝眉膝盖坏了的消息，又打算趁虚而入。

　　郝眉听到消息，默不作声地回了房间，一把抱住郝斯年的头颅笑：“怎么会有这么通情达理的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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