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郝夫人
郝斯年说给她打了一只大雁,晚上丫鬟果然端来了一盅汤,说是小少爷专门给大小姐补身体的。
郝眉很高兴,虽然那大雁身上的肉不好吃,那汤也不见得比鸡汤鸭汤好到那里,但她就是感觉,喝下去浑身就有了力气。她有了力气,能够想正经事了,就开动脑筋,想怎么救郝斯年于火海。郝斯年是因为被太监看上而被皇帝处死,虽然那太监是事件的导火索,但问题的根源还是在皇帝身上。如果不是皇帝昏庸,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深宫太监来监军;如果不是皇帝无德,反倒怪罪起郝家的不是;总而言之,如果不是皇帝荒唐,郝斯年怎么会死?
先皇亲小人远贤臣,弄得朝堂乌烟瘴气,可是皇帝不为黎民百姓谋求福祉,也不听劝告我行我素,这为之奈何?
总不能现在就把皇帝换了吧?
太子,也就是后来的广泰帝倒是一个好皇帝,但老皇帝没有驾崩,怎么让他登基呢?
哎呀哎呀,郝眉想得脑子都大了。她家满门忠良,想一想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都不得了了,哪里还敢付诸行动?她喝了汤,也不洗漱,就这么仰着脸往榻上一倒。她将双臂垫在脑后,就着一盏烛火,恍恍惚惚地看着房梁。要她冲锋陷阵,这有何难?要她出谋划策,也马马虎虎。但是要她做这谋朝篡位的大逆不道之事,却是万万不行。
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一把扯过一旁的被褥,往脸上一盖,迷迷瞪瞪地糊涂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第二天一早醒来,神清气爽。郝眉好好地洗漱干净,就坐在院子里面发呆。她爹是大将军天天处理各种军机要事,她成年了的哥哥都在军营带兵训练,她娘身体不好总是在屋里修养,以至于这重生的两天,她就看见了郝斯年。
但她并不觉得这样子就怎么样了。因为她的童年,就是这样过来的。她是家里唯一一个嫡出的小姐,她娘身子不好,对她的关心和教育难免跟不上来,其他的姨娘又不敢对她的教育问题多嘴,以至于形成一种局面——郝眉一直处在一种放养状态。没天管没地收的,成天在院子里面发呆,各种无所事事。
郝眉以前不觉得怎么样,只是后来进京,因为不懂礼数,闹了不少笑话。后来,广泰帝也看不下去了,请了宫里经验丰富的老嬷嬷,经过几十天的魔鬼式训练,这才让她有模有样不至于在公众场合闹笑话。郝眉现在想想,还是觉得没什么,不懂礼数就不懂呗,反正,只要郝斯年不死,她也就不会成为皇后。
郝眉不是那种聪明得像神仙,掐指就能算的人。但也不是那种傻乎乎成天蒙在鼓里的蠢蛋。她只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小人物。她从一开始就明白,即便是她喜欢广泰帝喜欢得晕头转向,广泰帝也不是因为这个娶她当皇后的。她是郝家唯一的嫡出女儿,凭借着郝家的世代荣耀,以及郝家男人的累累军功,她的婚姻就不会太平凡。再加上,郝斯年的事情,皇宫始终对郝家有一份亏欠,所以,即便是她不通礼仪,即便是她跨马横刀,广泰帝也只能够捏着鼻子认她当老婆。
所以她该吃吃该睡睡,身体不舒服了就在自己的院子里面休息,身体好了,就跟着郝斯年一起出去骑马射箭锻炼武功。
这天,她正在院子里发愁,怎么让郝斯年躲过去那个要了他命的太监呢,她身体不舒服的娘使人来找她。说是有事,但丫鬟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郝眉满心疑惑,跟着丫鬟进了她娘的院子。下人给她打起厚重的棉帘子,郝眉还没有进屋,就被屋子里浓重的药味熏得头疼。
郝眉娘的贴身丫鬟轻轻地提醒郝夫人:“太太,大小姐到了。”
郝夫人穿着一件家常的长褂,头上系着抹额,歪在炕上。瘦比西子,虽然病着,却有一种别样的风流态度。她听见丫鬟唤她,这才睁开一双美目。郝夫人虽然是契丹那边的女子,但是她天生骨架小巧,秀美如同江南烟雨孕育的丁香花。
她见是郝眉来了,伸出纤纤玉指:“来,阿蔓,到娘身边来。好多天没有看见我的阿蔓了,娘想看看阿蔓有没有长好了。”
郝眉乖巧地挨着郝夫人坐下来:“阿娘,我想你了。”
郝夫人当年跟着郝斯年一起走了,郝眉本来就缺乏母爱的人生就此彻底失去了母亲。别说难得的母子亲密,就是再见上一面都只能够在梦中。现在郝夫人虽然病怏怏的,但好歹还活生生地坐在郝眉身旁。
郝眉本来觉得,要是自己能再见郝斯年一眼,哪怕什么话都不说,也不去碰他,都是天大的幸福。但是人本来就是贪心的生物,得陇望蜀,郝眉不仅仅想要见到郝斯年,跟郝斯年说话,还想接着抓住郝斯年的手,在人生的道路上再走下去。对郝夫人,她的心情是一样的。
她现在迫切地想要郝斯年活着!
郝眉在一旁发呆,郝夫人却争分夺秒地贪婪地盯着自己宝贝女儿看。她身体康健的时候很少,总是昏睡,要不是这身子实在不行,郝夫人哪里舍得自己唯一的娇娇一个人在外面住呢?本来就是母子连心,郝眉又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女儿,哪里不心疼呢?她仔细地端详郝眉片刻,忧愁地说:“我儿瘦了,下巴都尖了。”
郝眉醒过神来,自己摸了摸下巴:“有吗?我怎么感觉自己最近好吃好喝的,双下巴都出来了?”
郝夫人拉了下她的骆驼,笑眯眯地说:“你这孩子,你瘦了还是胖了,阿娘看了还能有假。都是阿娘不好,要不是生这个病,阿娘一定把你带在身边,好好地,不让你受苦。”
提到伤心事,郝夫人忍不住滚下泪来。她一生父母恩宠,夫妻和乐,婆媳和谐,妯娌和睦,唯独在儿女方面,只生了他们一场,没能够亲自抚养他们,总是觉得愧疚。
郝眉连忙安慰她:“阿娘别哭,仔细眼睛。”她想了想又说,“阿娘可别再哭了,再哭阿爹要笑话阿娘是泣竹的神仙了。”说着,她学着她爹那粗犷的声音:“夫人真乃……”
郝夫人羞红了脸,连忙伸手去握郝眉的嘴,啐她:“哪里有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样子的!尽会说昏话。你再笑话阿娘,阿娘就不理你了。”
郝眉吃吃地笑,眨巴着大眼睛装作听不懂。
郝夫人双颊飞红,艳丽不可方物,坐在那里,双眼温柔得,能滴下水来。
“阿娘,叫阿蔓来,到底所为何事呀?”
郝眉同郝夫人玩闹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正事。郝夫人听了,也不与她混顽,正了正神色,遣退了下人,又恐隔墙有耳,让郝眉附耳过来,这才紧张地说道:“阿蔓,阿娘最近总是心神不宁。请了萨满祭司到家里来,说家里将有血光之灾!”
郝眉神色一凛,郝斯年危在旦夕,可不是血光之灾!
她心中千万个念头百转而过,计上心头,笑着对郝夫人说:“阿娘,阿爹都教您不要自己吓自己了,怎么还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胡言乱语?”
郝夫人摇摇头:“不是,阿蔓,这次不是,我的心这几天总是砰砰乱跳。前几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去世的公爹在哭,手上拿着一件麻衣。公爹要给我,我当时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明白这衣裳我不能要。于是这梦就醒了。没想到,这几天反反复复做这个梦。我这才明白不好,找来祭司一问,原来那麻衣接了,就是家里有人要老。幸亏没接,不然,应验到谁的身上,娘心里怎么能过得去啊!”
郝眉霍地一声站起来。这梦未免太过灵验!郝斯年,郝夫人,一桩桩一件件,郝眉登时天旋地转。她挣扎了两下,觉得这四周好像有命运的浓雾,她逃不开躲不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其中挣扎。
她太过心急,哇地一口吐出血来。
郝夫人心乱如麻!
她怎么不知道少年人吐血,就是救得回来,也不能大好了?她挣扎着下地去扶她的女儿,又大声呼救,让下人去请大夫就她的女儿。她以为自己梦中的麻衣验在郝眉身上,满心责怪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不详的梦告诉郝眉。郝眉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要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也决计不活了。
一时间冲进来救人的下人,挤出去请大夫的下人,跑着去军营请大将军的下人,郝夫人的院子里乱作一团。
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喊叫声,哪里都乱糟糟哪里都混乱无序,唯独昏迷了的郝眉,将嘴抿得紧紧的,好像是为了憋着声响。
郝眉昏昏沉沉,她隐隐约约听见远处有什么在呼唤着她的名字,她鼻尖闻到一点檀香,心里十分奇怪。她素来胆大包天,就顺着那香气去寻,不多时就在这一片黑暗中找到了香气飘来的地方,那是一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地方。她找了过去,走到那里,豁然开朗。
只见她的陛下坐在那里,对面一个眉毛都白了的老和尚坐着念经。陛下仿佛看不见她,但老和尚好像能看见,对着她阿弥托福了一声。郝眉看老和尚慈眉善目,观之可亲,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大师您好。”
广泰帝颜色大变!明明他什么也看不见,但空气中明明传来了一声声响——那是他的小鞑子!
广泰帝试探着对着老和尚看着的方向喊了一声:“郝眉?是你吗?”
郝眉大大方方地答应了:“是我呀。”
广泰帝几度哽咽,含着泪骂道:“你这个,冥顽不灵的小鞑子……”他意识到什么,住了口。郝眉正准备再说两句,忽然头顶一声巨大的响雷,把郝眉吓了一跳浑身一炸。周围的一切忽然消失,她幽幽醒转。
郝夫人扑上来:“阿蔓,阿蔓,你醒了阿蔓!”说着垂下头嘤嘤哭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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