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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活着(1)


“现在还觉得当初让你去御前历练是敷衍你吗?”
是夜,御府。
烛火摇曳,映着赵忠那张脸庞,低沉中透着几分沙哑的声音,打破了令署内的平静,这也叫深夜到来的赵贯神色有变。
“干爹,孩儿从没这样想过。”
赵贯垂首敛目,躬身行礼忙对赵忠解释。
“不必急着对咱家解释什么。”
赵忠摆摆手打断,露有笑意的盯着赵贯,“咱爷俩之间,不必来这些虚的,你心里怎么想,咱家清楚得很。”
听到这话时,赵贯心头微微一紧。
其实关于这点,他的确是有些想法的,别看当初去了御前当差,且做起份内之事,也都是按规矩办的。
然在他的心底,对那位被架空的天子,其实并不看重,毕竟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不过是仓促下被各方推出的傀儡罢了。
一旦说朝局起了变化,各方争斗有一方占了上风,那么失去价值的傀儡天子,下场可想而知。
更别提那位还上了岁数,可能都不用等上述之事发生,那位就可能支撑不住,先一步撒手人寰了。
所以有想法,有抗拒也在情理之中。
可实际上的情况,却与赵贯想的存有差距,且这个差距还不小,这也让他心理上有了很大变化。
“就修行而言,在达到一定境界时,就必然是要入世历练的。”
赵忠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想在修行上有大突破,光靠闭门苦修是不成的,得入世,得见人心,得经事。”
“这也就为什么会有诸多人,前仆后继的去入那江湖,以此在江湖中磨砺自身,寻求那一线突破的契机。”
“可就修行本身来讲,入世历练,也不一定非要去那江湖不可,毕竟就真正的入世而言,没有什么比庙堂来的更直接了。”
“所谓江湖,不过是一帮郁郁不得志之辈,为了追求所谓的公平正义,还要道义,才聚在一起,弄出来的一个名目罢了,与真正的权力场相比,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
“干爹说的是。”
赵贯垂手应道:“孩儿过去想的太过浅薄。”
“不是想的浅薄,而是经历的太少了。”
赵忠随手将茶盏放下,撩了撩袍袖,对赵贯说道:“人所处的位置不同,那么看待问题的角度就会不同。”
“这个世道就是不公平的,有人生来就在云端,有人生来就在泥里,可这并不意味着泥里的人就永远爬不上去,但能够做到这点的却少之又少。”
“修行也是如此。”
“不是说拥有了顶级绝学,海量资源,就能一路坦途,直达巅峰的,要真是那样,这世上将遍地是一品。”
“修行路上,天赋、机缘、心性、毅力,缺一不可,但真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往往看的就是心性,毕竟修行说到底是在与天相争,若无这份魄力与决心,那就不要妄想在修行上有所突破。”
“干爹教诲得是,孩儿受教了。”
赵贯躬身行了一礼,如今在听这些,与先前的感觉已是截然不同。
“咱这位天子不寻常啊。”
然而,赵忠却话锋一转,讲这些话时是有感触的,其所露复杂神色,不难看出他内心的起伏。
“单单是识人辨人这块儿,不管是身处大内的两宫,亦或是朝中的衮衮诸公,那都是有一定差距的。”
“而更为难得可贵的,是虽处逆境之下,却仍能敏锐捕捉到时局变幻,并能在不动声色间,将棋子落于关键之处,这点即便是咱家,除了敬服以外,再无其他了。”
在听到这番话时,赵贯面上是有变化的。
如果初至御前当差,赵贯对那位只是表面恭敬外,那么到今下,赵贯对其有的除了敬畏外,还多了几分惧怕。
没错,就是惧怕。
毕竟在大夏权力中枢,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是亲眼见证了天子是如何在绝境中一步步布局谋势的,最关键的一点,是没有人像他一样,是亲眼看着天子一步步逆生而修炼到如今境界的。
这才不到一年光景啊,从一位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到如今拥有一定自保能力的修行者,这天赋着实令人心惊。
甚至赵贯在想一件事,如果今上在很早就能修炼,那到如今会是何等境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贯他都不敢深想下去。
“你觉得天子对你讲的那些会是全部吗?”
瞧出赵贯思绪有所动,赵忠没有点破,而是漫不经心的开口,这让赵贯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面对自家干爹所问,赵贯自是知道是何意。
“孩儿觉得并不是。”
赵贯短暂沉默后,露出郑重之色,“在这盘棋之下,天子未提及麒麟阁,也未提及与麒麟阁相关的那些地方势力。”
“这看起来与大局不相干,但孩儿有种直觉,只怕在暗地里,陆瞻与其已达成合作,不然其断不会有如此胆魄。”
“不错,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这些时日的差事没有白当。”
赵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方才继续道:“其实除了麒麟阁外,还有御府未曾被天子提及,你觉得天子对你深夜来此是否知情?”
“孩儿是……”
赵贯下意识开口,但说着,赵贯却停了下来。
适才他想说,他是特意等天子修炼时才来的,但话到嘴边,赵贯却忽然意识到不对,而看到赵贯这等反应,赵忠面上笑意更盛了。
“看来你也想到了。”赵忠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不要觉得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就一定是全部。”
“干爹,难道在这盘棋中,天子还有别的深意?”
赵贯皱起眉头,“孩儿愚钝,还请干爹指点。”
赵忠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起身,负手行至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皓月,良久才道:“你可知,天子为何要对你讲那些?”
“……”
赵贯沉默了。
“与其说是讲于你听,倒不如说是讲给咱家听的。”赵忠轻叹一声,面上露出一抹复杂神色,“咱这位天子啊,心思深得很呐,即便是到现在,对咱家,对御府,都不是完全的信任。”
“而这次陆瞻所布下的局,不管其能功成与否,天子都要借这股东风,来试探下御府与咱家的底细。”
赵贯心头一凛,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说的再多,都不如实际去做。”
赵忠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的盯着赵贯,“因为天子有了此举,使得陆瞻所谋之事,已于无形中上升了一个高度。”
“干爹这是何意?”
赵贯却显得很是不解。
“不可否认,陆瞻所谋确实高明,其用自己的方式,能使庙堂之上的掌权者,被拉入了这场旋涡中。”
赵忠露有笑意,“但必须承认的一点,这件事是存在着极高风险的,这对操盘者的考验太高了,如果期间敢有丝毫纰漏,那么就是万劫不复之境。”
“陆瞻是看清了人性,但同样他也在赌人性,这世间的事,只要牵扯到了赌,就必然是存有风险的。”
对于这个观点,赵贯是认可的。
毕竟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是十拿九稳的,哪怕是再精密的算计,也总有变数。
“但因为有了天子的干预,就使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赵忠继续道:“如果咱家想赢取天子的信任,那么在这盘棋中,就必须要动用一切能动用的资源,来帮助陆瞻,将此事做成。”
“而在这个过程中,御府需要做的,就不是单纯拿一批钱粮,以让陆瞻迅速破开僵局那样简单,这还要把一切能调动的人也给调动起来,这其中就包括在朝的,在地方的一批观望的群体。”
赵贯表情有所变。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则陆瞻所谋之局,在前期就会有一个大的变化,而这个变化,是会对中枢有一定影响的。
而一旦产生这种影响,则意味着在中枢的各方势力会有所动,如此就会影响到在京畿各地的也会跟着有所动。
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一旦达成这种势头,陆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赵忠眉头微皱,“在这种局面下,难保不会有人瞧不出此局所藏深意,如此就无法避免,有人会趁着大势没有形成前,而强行对陆瞻下手。”
“所以这才是天子的真正意图?”
赵贯下意识开口,“天子要的,从来就不只是陆瞻成事那么简单,而是叫这盘棋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不错。”
赵忠点了点头,“而想要达成这一目的,咱家思前想后,所能想到的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赵贯问道。
“叫京畿治下的破产群体,能够源源不断地朝上京城汇聚。”赵忠双眼微眯,露出一抹复杂之色。
“就如滚雪球一般,让雪球越滚越大,只有这个势形成了,陆瞻的局才能继续下去,如此不会有人轻易去阻挠了,因为谁也不确定这滚大的雪球,是否能靠一方就给逼停下来。”
“可这……”
赵贯瞪大双眼,心跳无疑加快了许多。
“这会对上京城造成威胁是吧?”
赵忠露有笑意,看向了赵贯,“这便是我等与天子的差距,当你想到这一层时,而天子想的却是整个京畿。”
“一旦这个势头形成,则意味着被各方算计的京畿乱局,必须要从快的结束了,不然这乱象真要持续下去,倘若上京城出现了动乱,则意味着一切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所以,天子是在逼着各方,尽快结束这场乱局。”赵贯强压着心头惊意,将心中所想讲出。
“这只是一方面。”
赵忠却笑着摇了摇头,“天子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有多方面的,一个是叫京畿仍保持各方相互牵制的局面,只有达成这一目的,则一批批或被麒麟阁选中的人,或被咱家选中的人,才能在这种局面下立住脚跟。”
“一个是叫陆瞻在这局势下,得以在朝野间彻底扬名,而其在这前后,不管做了什么,不会有人去轻易的否掉。”
“还有一个,便是在真正为众多无辜百姓,去求一条活路,毕竟人要有活下去的希望,是不会轻易去做极端之事的,而如果在京畿各地的破产群体,知道上京城有着一线生机,那他们就会千方百计的涌入上京。”
“……”
赵贯彻底沉默了,上述所提的这些,是他想都没有想过的。
“其实在这盘棋下,还藏有更深层次的用意。”
看到赵贯的沉默,赵忠缓缓踱步,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不过这是有前提的,而这个前提,除了陆瞻立稳脚跟,还有皇权要初步立住,二者缺一不可。”
“只要能达到这一层,则大批涌进上京城的破产群体,在经陆瞻一行赈济后,知晓京畿秩序趋稳,那其中必会有大批人会返回原籍的。”
“而这些人返回原籍后,带着在上京亲眼所见的秩序与生机,便会成为京畿各地最有力的传声者,这会带来多大的冲击与影响,是谁都无法预料到的。”
“但有一件事是无法更改的,那就是这一批批人的回归,会给当地带来不小变动,届时留在地方的一批文武,必会借助此势做些什么的。”
赵贯张大了嘴巴,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见赵贯如此,赵忠没再多言,在他看来,这对赵贯的影响够大了,至于更深的,还是要靠他来领悟的。
对赵贯,他是很看重的,不然也不会将这些讲于他。
‘天子,您给奴婢带来的震撼,还真是挺大的。’
而此时的赵忠,思绪却已飘向了别处,原本按他所想,没有个数载光景,恐中枢很难见到大的变化,但如今他却改变了这一想法,也是如此,让赵忠不得不深思一件事,即过去所定种种部署,也要与之相对的做对应调整。
他可以不跟进,但这样一来,他所谋划的就有落空之迹。
赵明昭这是用了一个阳谋,逼得赵忠不得不跟着调整,亦是在这过程中,同样能看出赵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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