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董珊每次回家，除了给父母、乡亲们买礼物，当然也会给段奕捎些衣物玩具零食。
和买给父母的一样，大多数是死贵死贵的奢侈品。
和买给父母的不一样，送父母的是燕窝、貂皮、高档羽绒服、羊绒护膝、腰痛膏、川贝枇杷膏……显见是考虑了父母的实际需求。
买给段奕的呢？更像是随随便便采购的，譬如说学习机。
同一个品牌的，董珊就送过三个，差别只在于新款和旧款。
她送时，当然都是当季的最新款。
可惜对于段奕来说，用起来根本没啥差别。
他不太热衷于玩游戏，学习上也基本用不到。
衣服自然也都是品牌货，可惜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不是肥了，就是瘦了。
董珊买了不少，段奕能穿的没几件。
还没有苗淑芬赶集时，在小摊上花几十块钱淘来的，穿着合身、舒服。
一次两次三次是董珊考虑不周，次数多了，段奕就模模糊糊明白了，送的礼物不合适，那是因为送礼物的人，没有用过心思。
董珊待他的态度，是和蔼的，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她的视线，也很少落在他身上。
也许是因为彼此距离太远，见面的次数太少，外甥又不是自己的孩子，生疏点是自然而然的吧——段奕如是想。
董珊是个孝顺的女儿，曾经不止一次说过，要接父母去B市，方便照顾。
姥爷和姥姥怎么都不肯，说是在屯子里住惯了，大城市瞅着那些高楼大厦就眼晕，空气也远没有屯子里的新鲜。
特别是冬天，屯子里的空气是干净的、沁凉的，吸进肺里都是清清爽爽的。
而B市呢？电视里总说雾霾多么严重，市民们出门都得戴着个厚厚的口罩，那得多难受啊。
感觉在那儿住着，喘气都费劲。
还有一样儿，他们跟屯子里的人，相处得蛮好，每天都要互相串串门子，唠唠家常嗑的。
到了城里，要去哪里串门子呢？会憋闷坏的。
董珊几次三番地说，老两口始终不肯答应。
她实在没有办法，就在老房子旁边，给父母又盖了栋新房。
黄橙橙的仿琉璃瓦屋顶，屋脊处还立着一排小兽，样子像是剪掉尾巴的四脚蛇。
董珊说：“那是鸱吻，传说是龙的儿子，喜欢呆在屋顶上，还喜欢吞火。按照迷信的说法，它能镇宅子、防火灾。”
她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说话总是一套一套的，长得又好看，气质也好，言谈举止落落大方。
在一众农家女子中，犹如鹤立鸡群，特别的引人瞩目。
段奕其实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姨妈。
可惜姨妈待他，总是不咸不淡的，而他的性子，也不会主动往谁身边凑。
新房正面，还罩了层仿大理石，看起来真是气派极了。
别说董家屯，在全村，这都是头一份。
连村长家，也只是一溜到顶、红砖青瓦的砖瓦房。
屯子里的人们，似乎忘记了，他们曾经说过董家老两口没有儿子、以后会吃苦头，董云董珊姐妹俩被惯坏了……之类的话，话锋完全调转了。
都纷纷说，别看董老爷子没儿子，可是有大福气的，这不就生了个好闺女吗？享了闺女的福了。
比那个谁谁家好几个儿子，成天为了一点鸡毛绿豆的破事儿，妯娌间揪着头发扯着衣领子打架，还有那个谁谁家只知道跟父母要钱的废物儿子……都顶用多了。
姥爷姥姥住进了新崭崭、亮堂堂的新屋，听了这许多羡慕赞叹的话，天天乐得合不拢嘴。
新屋当然是很好很好的，厨房镶着白亮的瓷砖，卧室的墙，也刷得雪白雪白的——竟然不是白灰，怎么蹭都蹭不掉的，据说还能用湿抹布擦。
到底是涂了什么东西，姥爷姥姥和段奕，既好奇又纳闷，完全搞不清楚。
新屋还间隔出一间浴室，接了电热水器。
冬天再也不用一壶接一壶烧开水，坐在浴桶里，边洗澡边冻得瑟瑟发抖了。
其实董珊本来想盖的，是三层小楼。
董百川和苗淑芬都不同意，说不喜欢爬楼梯，家里人口单薄，也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收拾起来更麻烦。
董珊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就打消了念头。
现在新屋盖好了，老房子并没有拆，做了仓房。
杂七杂八的农具、淘汰下来的家具、存粮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放了进去。
煤炭和木柴，则还是放在以前储物用的仓房里。
段奕很喜欢躲在老房子里面玩，那是他熟悉的，令他感到亲切的地方。
他总是能从里面，淘出各种各样的宝贝。
董珊小时候的裙子啦——居然还带着蕾丝花边；破了个洞的草帽啦；邻居家大叔给他扎的竹蜻蜓啦；他小时候玩过的拨浪鼓啦……
姥姥还保持着勤俭持家的老习惯。
不管有用的、没用的；以后兴许会用到的、或者永远没机会再用到的，全部舍不得丢弃，都分门别类、规规矩矩收在几口旧柜子里。
有一次，段奕甚至找到一把弯弯的木头小刀，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个玩具。
后来姥爷看见了，跟他说，那是董珊小时候玩的。
董珊看见大壮有，哭着喊着让姥爷给她做的。
段奕很难想象，打扮得跟电视里女明星一样的董珊，居然曾经喜欢刀子，更难以想象，她哭着喊着要东西，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姥爷讲这件往事的时候，嘴里还叼着铜烟袋锅子，呵呵笑着，满是灰色褶皱的眼睛弯弯的，望着段奕手里的小刀子，很是怀念的样子：“她呀，打小就要强，最喜欢男孩子的东西，打起架来比男孩子还凶。”
董珊打架的情形，段奕就更无法想象了。
就在这一年的冬天，董百川家发生了一件大事，让段奕不得不离开了董家屯。
这个冬天，天很冷，雪很大，下了几场据说二十年来最大的雪。
段奕记得，有几次早晨醒来，都推不开外屋的房门，因为它被厚厚的积雪，拥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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