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段奕的童年时期,住在Z国北方一个很偏远很偏远的小屯子,偏远到什么程度呢?
很少很少有人听说过那里,世世代代居住在那里的人,也很少很少有人愿意走到外面去。
即使是在最详细的市县区域地图上,也很难很难找到这个屯子的名字。
屯子隔壁的隔壁的屯子,就和C国接壤。
当地也世世代代居住着为数不少的朝鲜族人,还有满族人、蒙古族人、鄂伦春人……只不过他们的存在感,远没有朝鲜族人那么鲜明醒目。
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一串一串叽哩哇啦的朝语。
其实朝鲜族人很好认的,尤其是他们中那些稍微上了点年纪的女人,常常打一个大大的、方方正正的包裹,里面塞得满满的,看起来很沉重的样子。
用头顶着,穿着色彩斑斓、肥肥大大的花裤子,稳稳当当从街头巷尾穿过。肥肥阔阔的裤脚,抖起一缕缕轻风。
他们喜欢用一种摞了好几层、缝得比铜钱还厚实的方方布巾,角缝上长长的带子,俗名叫做“背带”的东西,把婴幼儿背在后背上。
背带上方的两条带子,耷拉在婴儿和大人的肩头,下面两条带子则从婴儿两条腿之间穿过,斜斜的挂在大人身前,跟上面耷拉下来的两条带子交叉,系在胸前,打成个大大的蝴蝶结子。
而那块方形布料,就端端正正兜住婴儿的小屁/屁和后脊背,很牢固地固定在背着他(她)的大人身上。
据段奕的姥姥说,这样的背法,导致很多婴儿腿骨,有细微的骨骼变形,年轻时还不显,在迈入老年后,会渐渐变成罗圈腿。
(呃,段奕觉得,所谓标准罗圈腿的模板,应该就是祁欢养的那只蠢狗——小黑的两条前腿。)
段奕不知道姥姥的说法,是否有科学依据。
姥姥也不是那种受到过多少年学校教育、有一定程度文化的老太太。
她是最普通不过的农家女子,小时候一边干农活、带弟妹,一边勉勉强强读到小学毕业,认识那么几个眼前字,能计算最简单的算数。
然后在娘家继续照顾弟妹、做家事,帮衬着干了几年农活,就由媒婆介绍、父母做主嫁人了。
英文究竟是二十六个还是二十个字母,她都弄不明白。
但段奕见到过的朝鲜族中老年人,的确很多是罗圈腿的。
像韩剧里那种大长腿笔直笔直的欧巴,现实生活中,岂止是少见,简直是凤毛麟角。
跟高大魁伟的北方汉子比起来,他们的身高,普遍有硬伤,根本不够看。
总体来说,边境两边的老百姓,不管是哪个民族,相处的都还算融洽。
大家都要过日子嘛,啥国际形势、国家大事,也不需要咱小老百姓操心是不是?
再说,咱老一辈也是有革/命历史友谊的,还并肩战斗过呢。
日子不好过,偶尔有常白山那边的人,偷跑过来,从屯子里借路,去城市里□□工。
也有本地人偷跑过界,挖一种名叫桔梗的植物,用自家制的辣酱拌成咸菜,担着担子,带到城里去卖。
碰到那边巡/逻的也不打紧,随便塞两盒价位偏低档的香烟、两瓶烈酒甚至是几袋盐,就能轻轻松松搞定了。
C国的生活物资,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貌似还是挺匮乏的。
段奕很喜欢吃腌制好的桔梗咸菜,七/八岁的时候,不吃菜光吃它,就能吃光两碗米饭。
桔梗咸菜带着点微甜,有些硬,哏哏的,很有嚼头。
口感、外形都跟干萝卜条差不多,却比萝卜条好吃。
当然,它也比辣白菜腌萝卜咸豆腐干辣椒条酱土豆等等小咸菜,要好卖得多,价钱也贵上不少。
段奕小时候是七/八块钱一斤,现在一斤要卖上二三十块了。
其实所谓的韩式泡菜,在当地就叫鲜族辣白菜。
泡菜中的萝卜条,就是当地的拌萝卜条咸菜……
和北方当地人做出的品种繁多、口感各异的小咸菜相比,泡菜并不突出,也没啥特别的优势。
至于韩式粘糕,就是北方人俗称的“打糕”,做起来费事费力费时些,也没多少技术难度的。
小时候,段奕亲眼看见隔壁的初家伯伯,把提前泡好、蒸熟的糯米、粳米,放到石捣臼里用舂头进行舂捣。
初伯伯是入赘到屯子里的,他妻子姓董,和董百川家是没出五服的远亲。
因为这个缘故,两家关系一直很好,相处得跟一家人没两样。
大概是做打糕的准备工序太过繁琐,他们家每次做,都要做上好多,分给左邻右舍一起品尝。
段奕的姥爷和姥姥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不怎么吃,都便宜了段奕。
当地人喜欢直接吃热打糕,如果凉透了,变得硬邦邦的,可以回锅蒸一蒸,然后蘸白糖吃。
也有那家计不太艰难的人家,觉得难得吃一次打糕——“豁出去不过了”,干脆用大油煎。
两面都煎得金灿灿的,外焦里嫩,再撒点白糖,别提多好吃了。
“豁出去不过”,是当地人的习惯用语。大概是抛家舍业、不计后果的意思。
多使了点油,就用到这种程度的形容,可以想见他们平日里还是习惯俭省的。
倒是没人想到过辣炒,段奕进入祁氏企业后,曾经有几次去韩国出差。
他看到街边卖的辣炒年糕,很是诧异了一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东西真的能吃吗?”
到底没有勇气尝试,所以他始终无法想象,辣炒年糕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耳濡目染,段奕跟着姥姥,也早早学会腌制多种小咸菜,包括鲜族辣白菜。
打糕他也懂得做法,只是当时他年纪太小,力气不够,实在做不来。
不会腌咸菜的北方农家妇女,那绝对不是北方农家妇女。
不会做各种面食的北方农家妇女,也绝对不可能是北方农家妇女。
别说女人了,精通各种烹饪手艺的,大老爷们也为数不少。
毕竟,北方人好(此时读hao声)吃好(此时读hao声)喝,是全Z国都出了名的。
段奕住的屯子,季分明,山清水秀。
Z国北方的山,不像南方那样高大挺拔、巍峨耸峙,而是舒缓的、绵延的。
矮矮的小土丘般,一个连着一个,慢慢吞吞鼓起。
山上植被丰富,密密匝匝的松树、柳树、柏树、杨树、核桃树、山梨树……自不必说。
春天各种各样的野菜,夏天各式各样的蘑菇,秋天品种繁多的果子,包括松子、榛子等等坚果……都是数不胜数的。
山间泊泊流淌的小溪里,也总是能看到银色的游鱼,或者生着黑色长尾巴的小蝌蚪。
段奕记得,有种食指长的鱼,是半透明的,摊在掌心,居然能清楚看到身体里面的鱼骨和内脏。
这种小鱼,加了各家各户自己做的豆瓣酱、切得碎碎的葱姜蒜,再稍微喷点烈酒,小火慢熬,用铁锅慢慢焖熟了。
一打开锅盖,香味飘出老远老远,那是什么美食都比不了的。
对住在山脚下的庄户人家来说,大山就是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从有记忆开始,段奕就住在山脚下的小屯子里。
屯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大都姓董,也大都沾亲带故,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村子就叫“董家屯”。
段奕的姥爷,是村里的原住民。
他有个挺大气的名字,叫董百川。
但在村子里,没人叫他名字,大家都称呼他“董老爷子”,颇带着些尊敬的意味。
段奕的姥姥,叫苗淑芬,乡下最常见的女人名字。
当然,也没几个人会直接称呼她的名字。
乡下妹子,嫁人后,基本上都不再需要自个儿的名字,而是要贴上夫家的标签。
苗淑芬从嫁给董百川那天起,就变成了“董家嫂子”,再后来是“董家婶子”,现在则变成晚辈们口中的“董婆婆”或者“董奶奶”了。
段奕是董家的外孙。
董百川和苗淑芬生育了两个女儿,长女董云,次女董珊。
董家夫妻虽然都没念过几年书,但是,他们和许多最质朴的Z国人一样,深信知识能够改变命运。
他们辛辛苦苦供养两个女儿读书,希望她们能考上一所比较好的学校,毕业后能够找到一份比较体面的工作,将来再嫁到不一定多么富裕,但起码不愁吃穿、本本分分过日子的好人家。
再也不必回到农村,不必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伺候公婆、养育子女,圈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耗尽她们的青春年华。
他们期盼,女儿能够在繁华的城市里,过上和她们祖祖辈辈都不一样的生活,有和她们祖祖辈辈不一样的、光鲜亮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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