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祁欢“哈”地一声笑了,她本来就生得白净漂亮,此时酒意氤氲中,脸颊泛着潮红,恰似涂了两抹浅浅的胭脂。
一笑之下,眉眼弯弯,纤长的睫毛似乎也挂了层薄薄的水雾,越发的诱惑力十足,吐出的话却不怎么中听:“家?谁的家?你的还是你老子的?”
“祁欢!”段奕蹙眉,叫道。
祁欢满脸嘲讽地继续笑,声音不大,吐出的字,一个一个发音却很清晰,清清楚楚钻进对方的耳朵:“你和你的小三姨妈,现在已经达成心愿,大可不必再装模作样、惺惺作态了。
你这副好哥哥的样子,只会让我觉得……很恶心。”
她满意地看到,段奕绷得紧紧的脸孔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乌黑的瞳仁却骤然一缩,极快的变化,几乎是一闪而逝,旁人压根不可能留意到。
而祁欢,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整整十年,实在太了解他,程度甚至超过了了解自己掌心的纹路。
再细微的变化,也不可能逃过她的眼睛。
似乎还觉得不过瘾,祁欢俯身,凑近青年,舌尖一挑,轻蔑地啐了一口。
眼瞅着一口透明液体,直落到段奕脸上,周围立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一直淡定自若的宋思琪,都勃然变了脸色,她记得祁欢说过,段奕有洁癖!顶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更别说把口水吐在他脸上了。
段奕紧抿着嘴唇,死命地瞪着祁欢,只是死命地瞪着。
那眼神也太瘆人了,跟两枚锋利的冰锥似的,淬着冷飕飕的寒意。
宋思琪的一颗小心脏,瞬间提溜到了嗓子眼,鼓足勇气,干咳两声,赶紧扯出几张纸巾,递给段奕,陪着笑脸打哈哈:“段哥,你别跟这死丫头一般见识啊。
打小儿一块儿长大的,你还不晓得嘛,她就是一惯坏了的黄毛丫头,口无遮拦、做事肆无忌惮,一丁点都不懂事儿。
我代她给你赔不是。
你想喝点什么,今天的酒水我全都请了,给你赔罪。”
段奕理也没理她,兀自目不转睛地盯着祁欢。
祁欢很清楚段奕的软肋,很清楚怎么样才能彻底激怒他,以前就把戳他的心窝子当成乐趣,现在……现在已经跟祁清源彻底闹翻,连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扯下了,当然就更加不在意是否会惹火他,好歹能给自个儿出口恶气不是?
所以她饶有兴味地瞧着段奕脸颊上缓缓流下的水渍,慢悠悠地说:“怎么……装好哥哥装上瘾了?
别逗了,董珊就是一小三,你就是一作为添头的拖油瓶,穿得再人模狗样,也改变不了贱/货坯子的本质!
听说,董珊前两天开生日PARTY,还被人当众砸臭鸡蛋扔烂菜叶了?
果然,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啊。”
说完,她还颇为感慨地摇头晃脑。
段奕望着她,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弄得宋思琪心惊胆跳的,才淡淡地重复:“跟我回家。”
祁欢恼了,她顶讨厌段奕这副无论扎几锥子,都毫无反应的死样子,好像自己的挑衅行为,特幼稚、特别的无理取闹似的。
绷着脸,嗖地跳下高脚椅,她抬脚就往外走。
段奕抓住她手臂,“祁欢!”
祁欢扭头,瞪圆乌溜溜的眼睛,冲着段奕粗声粗气吼道:“王/八/蛋!你离我远点!祁清源都不要我了,你还装什么好哥哥,你犯不犯/贱啊?!”
段奕被她呛得一时语塞。
看着段奕那副万年不变的、呆板僵硬的棺材脸,祁欢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用力甩开他。
“祁欢!”宋思琪喊了她一声,她也没搭理,只觉得胸腔里胀得满满的,都是怒气。
像失控的火车头似的,祁欢横冲直撞,恶狠狠推开一个又一个挡在面前的人,疾步冲出了酒吧。
沉着脸,段奕在原地默立了几秒钟,才不紧不慢地跟出去。
他自认是个很善于隐忍、很有耐心的人,可也被祁欢彻底激起了火气。
他想,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管那个死丫头的闲事。
推开酒吧的门,段奕听见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撞人了!”
“出车祸了!”
“快打120!”
“……”
“……”
嘈嘈杂杂的叫嚷,一股脑地钻进耳朵。
蓦然涌起股不详的强烈预感,段奕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开始噗通噗通的狂跳,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那瞬间心慌心悸的感觉,到底意味着什么。
此时,时间将近晚上八点三十分,正是夏夜里街面上最热闹最喧嚣的时候,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和乐融融。
闲逛的、摆摊的、变着花样玩耍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甜蜜的情侣,有幸福的一家人,有志趣相投的好朋友,当然也少不了活泼泼的小孩子们。
空气中,荡漾着不远处传来的欢快广场舞配乐:“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
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红红的小脸儿温暖我的心窝
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
就像天边最美的云朵……”
炫彩的霓虹,昏黄的街灯,欢快的音乐,纷纷攘攘的人流,在浓稠的夜色中,构成一幅流丽斑斓的城市画卷。
明明是繁华至极的喧嚣盛景,却给段奕一种如梦幻城堡般的虚空感。
遥远而不真实。
鸣笛和急刹车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噪音,此起彼伏响起,异常的尖锐刺耳。
四面八方闻声涌来的人们,如汹涌的潮水,正迅速聚拢到马路中央。
顺着人流的方向,段奕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
犹豫了下,还是费力地挤进挡在面前的人墙内,一眼就看见横躺在马路中间的祁欢。
怔怔地呆立在原地,段奕努力克制住,想要闭上眼睛想要后退想要逃离的冲动。
十年,整整十年。
不喜欢也罢,相看生厌也罢,他和祁欢,都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十年。
他看着祁欢从一个令人讨厌的黄毛丫头,长成了一个令人讨厌的少女。
也许是因为一直以来,被保护得太好了。明明已经十岁了,祁欢的心性,却分明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天真,幼稚,不知人间疾苦,也不谙世事险恶。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识人之明,被坑了好几次也不知道长记性。
偏偏脾气还像炮仗,沾火就着。
固执起来,犹如蒙了红布的蛮牛,横冲直撞。认准的死理儿,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这些年,明里暗里,段奕不知道帮她挡了多少回麻烦,处理了多少次危机。
当然,段奕肯做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全部都不是为了她。
如果单纯考虑祁欢这个人,不管她要掉泥潭里还是摔臭水坑里,段奕只有四个字送她——管她去死。
眉头都不会为她皱一下。
然而,现在,祁欢又出事了。
从未有过的严重,或许还会死?
段奕见惯了祁欢在他面前嚣张跋扈的样子,和她跟姨丈姨妈吵架时尖酸刻薄的嘴脸,也见识过每次祁家举行宴会时,祁欢妆容精致、锦衣华服,如公主般光芒万丈、艳丽四射,骗死人不偿命的动人时刻……
但是,他从来没见到过,祁欢变成眼前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
就像个被熊孩子百般凌虐过的布娃娃。
整个身体扭曲变形到不可思议的角度,鼻子歪了,脸上的皮肉被剐蹭掉一大块,露出鲜血淋漓的白森森骨头。
灯光下,呈现出诡异浑浊色泽的暗色液体,从她的脑后,她的身下蔓延开来,慢慢地、慢慢地蔓延开来。
说心里话,段奕一点都不喜欢祁欢。
甚至可以说,一直以来,他都是深深厌恶着的——段奕不是小白花更不是受虐狂,也从来不觉得因为对方是女生,就可以无条件的纵容,被挑衅被欺负绝不会甘心情愿地自认倒霉。
他没有那么伟大。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所以,对于每天都变换着花样,琢磨怎么找自己和姨妈麻烦的家伙,他当然不可能产生好感。
在祁清源跟祁欢大吵一架,将祁欢逐出家门后,段奕之所以没有落井下石,并且一如既往地对这个臭丫头释出善意,只不过是因为,他不想让祁家那些津津有味看热闹的恶劣亲戚们,如愿以偿罢了。
他的确讨厌祁欢,可是人这种生物,有时候是需要对比的。
比起祁欢,那些个两面三刀、搓火挑事、隔岸观火的亲戚们,更让他厌烦透顶。
祁欢的母亲张欣妍,在世的时候跟婆家人的关系一直很糟糕,简直可以用势同水火来形容。
祁欢也不是爷爷叔伯们喜欢的、能够延续祁家香火的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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