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瞿熙然大学时锋芒毕露，又是妥妥的白富美，想追她的人趋之若鹜，可惜，美人一个都瞧不上。

　　秦岳以前在校广播台和瞿熙然走得近，自然了解得比别人全面。她私下里曾对许莳薇说：“他们可追不到瞿熙然，人家家庭情况好着呢。”

　　有多好呢？秦岳没说。不过后来上学久了，许莳薇听人扒起过，好像瞿熙然父亲在机关单位就职，母亲则是某家医药公司高管，亲戚中也有不少成功人士。再后来，借由韩嘉宁母亲的话，她因此对瞿熙然有了更深入的认识。

　　韩母说，瞿熙然与韩嘉宁是一类人，而许莳薇与她，则差了十万八千里。

　　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姑妈身体还好吗？”餐桌上，齐曼与瞿熙然大话家常。

　　“我妈还不错，就是最近感冒了总咳嗽。”

　　齐曼叹气：“那一定要注意身体啊，我听说那边最近温度降得很厉害。”

　　瞿熙然笑着点头。

　　齐曼没了话，索性又给她续了茶，扭头不经意看到许莳薇正低头捧着杯子出神，便假意咳了声：“莳薇啊，我们谈得都是家里的事，忽略你了。”

　　许莳薇先是一惊，被她亲热的称谓激了身鸡皮疙瘩，又忙连连摇头。“曼姐你说哪里话。”她软言软语，“我不过是看你们关系好，有些羡慕。”

　　夸奖谁不喜欢听？再加上许莳薇言辞诚恳，齐曼心情大好，看她的时候又顺眼了几分。瞿熙然在旁不语，冷眼瞧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的互动，等时候差不多了才□□话来。“姐，差不多了啊。”她微笑，“你约我来不是要谈节目合作吗？怎么，不准备说了？”

　　“嗨，瞧我！”齐曼笑着做了个拍脑袋的手势，“不过要说这合作啊，还得你们俩聊。”

　　“莳薇当然没问题。”瞿熙然说，“她以前在学校里做得就不错，还有档节目得了当年的全省高校广播大奖。”

　　“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听还有这段往事，齐曼看许莳薇的眼神更不一样了。

　　许莳薇不安地挪了挪身子。“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她摇头，冲瞿熙然笑得有些赧然，“现在当然比不上你了。”

　　齐曼赞许地点头：“熙然啊，我们这次是要打造新媒体时代的音频节目标杆，你有什么好想法，千万不要藏着掖着。”

　　“好说。”瞿熙然满口答应。

　　饭后，齐曼借口先回公司一步，留下许莳薇和瞿熙然“交流感情”。

　　当然，她并想不到这出发点就错得离谱了。

　　一中午下来，许莳薇笑得两颊发酸，眼下终于能面无表情地面对瞿熙然，她心里竟有些小雀跃。

　　瞿熙然也收了笑，淡淡看她：“看来管司瑶和你说过了。”

　　“她告诉我你要来上海找我，老实说我当时还有些吃惊。”许莳薇靠着椅背，柔软的触感令她稍微松了些心神。“你知道我在聚湾？”她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别误会，我也是几个月前听我姐偶然提到的。”瞿熙然笑了笑，“席戈闻原来是我大阿姨的得意门生，沾亲带故的合作总归会容易点。”许莳薇听得云里雾里，有点绕不过来这层关系。“你们齐总是我小阿姨。”所幸，瞿熙然又加了句解释。

　　想想，聚湾与星鎏的合作确实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许莳薇也是那时候开始帮忙做内容设计与把关，不过当时并非深层次合作，所以她也没有像如今这样深入接触星鎏那帮人，尤其是席戈闻。

　　“那你想做什么类型的节目？”许莳薇将话题拉回到工作上，“还是音乐？”没想到瞿熙然却摇了摇头。

　　许莳薇好奇了。

　　对于现在的人来说，广播不再是一项生活必需品，不过于经常出行的人而言，交通音乐频道还是能在他们中有一定人气的。而在陵城人的认知里，瞿熙然就是现在新生代的翘楚。“你想好了？”许莳薇再次确认，“如果做老本行，以前的粉丝基数会帮你很多。”

　　可瞿熙然闻言却抬起下巴：“总做熟悉的有意思吗？”她瞅着许莳薇，满眼的傲气，“要是只做这么没挑战性的节目，那我回陵城好了，找你们做什么？”

　　许莳薇没反驳，印象中，她在大学时就是这样喜欢挑战的人。

　　当许莳薇把大致的节目规划交给齐曼时，后者只粗略扫了一眼便皱起眉：“访谈？”

　　“嗯，她说想突破。”

　　“做音乐节目不是挺好的。”齐曼继续皱眉，“原有粉丝就多，推起来容易，成效也快。”她用鼠标划着规划上的几块，很不满地又抱怨：“这种题材会有很多人听？”

　　许莳薇斟酌道：“如果请的嘉宾分量够重，干货够多，我觉得还是可以的。”之前听说瞿熙然刚在省里拿了最佳话筒奖，又代表陵城参加全国比赛也获得了不错的名次，况且以她对瞿熙然微薄的了解，那姑娘可不会放过分毫扩建人脉的机会。

　　不过虽然她明白，可依齐曼的眼光去看却着实非常寒碜。许莳薇不想听齐曼唠叨些无中生有的担忧，也不想惹火上身，便趁老大怒气值还未蓄满时主动提出下午再约人聊聊。

　　反正那天瞿熙然告诉她，这几天她在上海。

　　“有什么好担心的。”瞿熙然撕了包砂糖倒进咖啡，又用勺子搅了搅，“我以前又不是没做过。”

　　见她连眼皮都懒得抬，出于保住工作的必要性，许莳薇好意提醒：“曼姐的意思是需要给她一份详细的说明。”

　　“那你写啊。”

　　许莳薇忍下不耐：“我不知道你的方向。”

　　“方向啊——”瞿熙然扬眉，“你觉得你以前学校节目的那个方向怎么样？”

　　“什么节目？”

　　“访谈，你忘了？大三得奖的节目。”

　　许莳薇本来不太明白，经她提醒便突然想到，可随即却再也抑制不住满腔怒气，手狠狠拍在桌上。“瞿熙然！”她咬牙。若是其他人这样说也没什么问题，可那次节目之所以能获奖，本身企划优秀是一方面，而播讲人则占另一半功劳。但偏偏，播讲人是韩嘉宁……“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就直说，不要妨碍到工作。”许莳薇不信她没有任何夹枪带棍的意思。

　　果然，瞿熙然嗤了声：“我倒真对你意见大了，不过我提议的节目方向应该也没问题吧。”她慢条斯理喝完咖啡，坐直身子，直盯着许莳薇的眼睛，“你听不得韩嘉宁的事，但依我和他的关系，提到他实在很自然，你要习惯。”瞿熙然终于恢复到以前许莳薇了解的样子，她傲气，目空一切，仿佛某些过往只有她自己才有资格提及。“许莳薇，难道你不舒服？”她语带嘲讽，毫不掩饰地挑衅，“可你有什么资格不舒服？你又是他什么人？”

　　许莳薇感受到屈辱，可却没法否认她说的在理。韩嘉宁是她的过去式，却是瞿熙然的现在时。

　　这一点，无可辩驳。

　　最后的结果，她几乎落荒而逃。

　　许莳薇恼火瞿熙然的态度，却不能对齐曼的任务视而不见。她憋火磨了三天报告，怒气值呈几何级数增长，最后吓得连心眼最大的肖安见到她都要绕道走。因此，当许译成的电话打来时，部门同事从来没有如此庆幸他的出现，虽然带来的很有可能是来自席总的噩耗。

　　小许弟弟约许莳薇第二天去星鎏。

　　本来，聚湾每次月报上关于星鎏的节目数据都会有写，截图下来给那边看看也就算了。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总监席戈闻却一反常态要见许莳薇。小许弟弟心里纳闷了不知多少遍，不知不觉顺势就嘀咕给了许莳薇。

　　“数据不大可能出问题吧？”许莳薇吓了一跳，“我检查过，都很不错啊。”前提是，如果肖安没有再掉链子的话。

　　许译成一脸懵：“我也不清楚。”他挠了挠头，带许莳薇绕过集中办公区，然后抬手敲门。很快，里间就有了回音。“席总，聚湾的许小姐来了。”许译成推门，探身进去说，也不知道里面说了什么，他随即扭头看向许莳薇，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样子，小许弟弟不会进去了。

　　许莳薇万分惆怅，只好任由门在身后关得严丝合缝。

　　“请坐。”席戈闻伸手示意。

　　许莳薇依言照办。她环顾四周，这里便是上次她来找席戈闻道歉的办公室，不过今时今日情况已经不大一样，至少席总目前的态度还算是相当和颜悦色。

　　“喝什么？”他又问。

　　许莳薇正襟危坐：“不用麻烦了。”

　　“那我就做主了。”席戈闻一笑，拨通手边内线吩咐道，“倒两杯茶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许莳薇只好也咬牙微笑。等秘书把茶送来后，两人默默无言喝了好几口，其间许莳薇差点被呛，席戈闻也清了清喉咙。然后，在诸如此类诡异又平静氛围下，许莳薇终于忍不住先挑明了问：“席总，是不是对节目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席戈闻头摇得非常干脆：“我很满意。”

　　许莳薇有些傻眼：“那……”那大老远把她叫过来是为什么啊？

　　“其实让译成叫你来主要有两件事。”席戈闻把茶杯搁在一边，看向她，温和地说道，“其一，是为了感谢对我司艺人量身定制的节目。我看了数据，也看了这边的追踪反馈，效果确实很棒。”

　　“……谢谢。”许莳薇被席戈闻一番真诚到极致的夸赞砸得有些头晕。

　　“至于二，是关于我的一个朋友，听说她最近有节目也要上你们平台。”

　　许莳薇有些迷糊：“朋友？”什么朋友需要席戈闻专门利用工作时间来联系她？打电话说一说就好了嘛……还最近……等等！许莳薇陡然清醒过来：“你说的是瞿熙然？”她连尊称都惊得忘记了。

　　“她是我认识很久的好朋友，所以关于她的节目，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这是要帮忙？许莳薇总算冷静下来。“席总……”她犹豫不定地打量席戈闻好一会，“你这是要友情帮忙了？”

　　“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而且既然要做成标杆，我想多一种选择也是不错的。”

　　席戈闻的言语很真诚，也很有说服力。

　　许莳薇不是不知道瞿熙然的能力，但这样直白的表达却也令她猝不及防。她沉吟着，扭头看向一边的窗户。写字楼的二十八层，总监办公室正对着毗邻而立的另一幢高楼，倒影在对面深色的钢化玻璃上。中午十二点的时候，阳光循迹照过来，却因正值深秋，也难得遇上刺眼的折射光线。

　　可你我心知肚明，若不是这个季节，恐怕内里的人，早就该泪流满面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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