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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修竹婵娟同一色 8


  (八)

  狐狸?

  韩翊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现在最怕听到狐狸,光是听到“狐狸”二字都觉头皮发麻。却偏偏去到何处都能听到“狐狸”二字。

  韩翊恨不得抓心挠肝。

  阿青瞥了一眼一旁‘抓心挠肝’的韩翊,又朝沈千重道:“你身上有那只狐狸的味道。”言罢,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大人身上……狐狸的味道……

  韩翊诧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侧的沈大人。

  全然不知这是唱得哪出?

  而沈千重没有吱声,只是凝眸看着她的背景。

  片刻,阿青果然停步,回头朝沈千重道:“明日过后,夜明珠我可以还回去,但是,你要让那只白毛狐狸自己来取。”

  临到她转身,沈千重才出声,问:“傅倾竹,知道你要走吗?”

  阿青倏然驻足,缓缓回头看他。

  他的声音淡然,眼中也平静得好似古井无波一般,仿佛洞穿了她的心思。

  可他怎么能看得透呢?

  阿青却忽然笑了起来:“谁说我要走的?”

  她不是要走,而是要留下。

  沈千重拢了拢眉头,不置可否。

  阿青却又开口:“沈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唤的是沈大人?

  韩翊惊诧,她是知道大人身份的?

  沈千重却并不意外,只应声道:“好。”

  ***

  平阳郡野郊,韩翊远远跟在他二人身后。

  虽然听不清沈大人和那个叫“阿青”的姑娘在说什么,他却丝毫不敢大意。

  平阳郡野郊是有凶兽出没的,而且,还不是一只普通的凶兽,死在它利爪和獠牙之下的冤魂少说也有几十人。对凶兽的围剿,大大小小有三次,其中不乏各类能人异士,结果都令人扼腕。听闻平阳郡外凶兽作乱为祸百姓之事,已经上达朝廷。

  他昨日也在围剿队伍中,深知这只凶兽(姑且称之为‘凶兽’)的可怕。

  偏偏这种时候,沈大人怎么会同这位叫“阿青”的姑娘来平阳郡野郊?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阿青姑娘执意,沈大人又默许,他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只盼着这两人有什么话赶紧说话,少在野郊呆一刻便是一刻。否则,他一个大理寺带刀侍卫,明知道沈大人涉险,却拦不住,若是出了事,他有何面目面对朝廷?

  面对大理寺其他同僚?

  韩翊只得在身后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而沈千重却沉稳得多。

  阿青与他并肩走着,她不开口,他也不着急问她。

  侧颜隐在林间的晨曦微露里,五官显得精致绝伦。

  难怪那只狐狸会一直跟着他,阿青如是想,遂而开口道:“平阳郡外有凶兽出没,沈大人不怕?”言罢,回头望了眼韩翊。

  双眼紧紧盯着这边,一张脸皱得同个包子模样,紧张得很。

  “这头凶兽不是晚间才能出没吗?”沈千重应她,语气里波澜不惊。

  阿青倒是意外,“沈大人如何知道的?”

  沈千重看了她一眼,驻足道:“这只凶兽只在野郊作乱,从未进过平阳郡城中。围剿之人,有的看见了豹子,有人看见的是蛇,还有人什么都没看清,说明一件事,这只凶兽不想被人看见真面目。所以,只有平阳郡野郊才有凶兽的身影,并且只是在晚间,迄今为止,没有人说得清楚它是只什么凶兽。兴许它还有别的顾忌,到不了城中,只能在城外徘徊,饿的时候食人内脏充饥,发狂的时候攻击路过的人……”

  阿青疑惑看他。

  他也不理会,又道:“我想,他应当是在寻找某物,寻不到,便不甘心走,就一直留在平阳郡外。”

  阿青的眼神便由疑惑转为惊异。

  沈千重又道:“我已经随姑娘来平阳郡野郊了,要说的也已经说完了,姑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也可以不必试探了。”

  言罢,从袖袋中掏出那小簇白色的狐狸毛,继续道:“姑娘这么喜欢引人来平阳郡野郊,可是同那头凶兽有什么瓜葛?”

  此时,阿青眼中的惊异才悉数退去,只是一抹无奈。

  而后倚着就近的一颗树,随意坐下:“沈大人说的对,那头豹蛇是在寻他的东西,一日寻不到便一日不会走。它要寻的东西,是一颗内丹,要练几百年才能凝聚而成,丢了内丹便等于丢了几百年的道行,你说它怎么能甘心?”

  说到此处,又抬眸看他:“故事有些长,沈大人可要坐下来听?”

  沈千重果真席地而坐。

  阿青仰面,头枕着身后的大树,腿也翘起,仿佛说书先生一般的语气道起:“这头豹蛇,是从澜州一路撵到平阳郡外来的,因为那颗内丹,在那个呆子肚子里……”

  她说,沈千重便安静听,也不打断。

  那个呆子,就是平阳郡药商,傅员外家中的独子,傅倾竹。

  ……

  说傅倾竹是呆子,并非指他真的是个笨头笨脑的呆子。

  而是这样的人,哪里像个商人?

  还是平阳郡首屈一指药商的儿子?

  阿青是有些不信的,集市上的那些酒商都是些奸商呢!只是身边那只喜鹊是这么说的,她便伸个懒腰,从银杏树的大树枝上坐起,懒洋洋托腮看着树下那个呆子。

  老陈有三百多年历史了!

  老陈之所以叫老陈,是因为当初把他栽这里的那户人家姓陈,它便也跟着人家姓陈。

  对,老陈是这颗大银杏树。

  三百多年前就长在这里了,后来姓陈的人家搬走了,又来了姓朱的人家,姓朱的人家搬走了,又来了姓刘的人家。一朝兴旺,一朝覆灭,连朝代都更迭了,哪里还有什么苑子,都变成荒郊野外了。于是老陈也从一颗家养的银杏树,变成了野生的老银杏古树。

  开始时,老陈还悲春伤秋,怨天尤人。

  后来时间久了,就想开了,做这无主的树灵也挺好的,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偶尔来的什么鸟精呀,花灵呀(请想象成被风吹来,或者什么蝴蝶,蜜蜂带来的),要是想在它这里投宿,它就让人陪着说说话,解解闷,日子这般过得倒也有趣。倘若忽然有天,有户人家搬来了,围着它起了个院子,他还真不习惯了。

  于是,这时间一长,周围就都知道这里有颗老陈,方圆多少里都是它的地盘,都可以来找它帮忙。

  久而久之,老陈就成了这里的“地头蛇”了。

  周围的小树灵呀,小花灵呀,等等等等……都喜欢围着老陈生根发芽。

  有老陈照看着,多安全呀!

  好歹老陈也活了三百多岁,又是这里的常住民,还乐于照顾人。

  于是阿青这样的外来户,自然也是要来投靠老陈的。

  只是阿青同旁的投靠老陈的花呀,草芽,鸟呀不同。

  她是一根竹子!

  还能幻化成人形的大竹子!

  周围的花花草草,鸟兽鱼虫都很怕她,对,生怕她吃了它们,吸干它们的精/气。

  谁叫她是根修妖的竹子呢!

  多可怕啊!来了一根修妖的竹子!消息一时传遍了周遭,别说她想融进这里花花草草的圈子,这些花花草草就是闻到她的气味,都怕得浑身发抖。

  可她也不想啊!

  谁叫一只被驱魔师追赶的兔子精,逃到了她幼时生长的竹林里,那么多竹子,怎么那兔子精就吐血吐在她身上了呢!

  还那么赶巧,还在她正好开启灵识的时候。

  偏偏还是只修妖的兔子,应当是被驱魔师打伤了,才吐了精血!

  这精血吐到她身上,她又刚好启了灵识,就把这滴精血吸收了,莫名其妙成了一颗修妖的竹子。

  旁的竹子要能幻化成人形,起码需要几百上千年。譬如老陈,都三百年了,还只能装人装个一盏茶时间,也憋不住漏出树干来,也就能戏弄戏弄路过的旅人。

  但她吸了兔子精的精血,就忽得伸出手手脚脚来,化成了人的模样。

  那只兔子精继续同驱魔师不死不休去了。

  她就成了那片竹林的公敌。

  分明都是看她长大的长辈,还有同她一起长大的其他小竹笋,忽然之间都不理她了。它们害怕她,排斥她,甚至恶言相对,明知道她不会去啃它们,吸它们的精气,但竹心(‘人心’)就是如此,害怕什么便觉得是什么。

  最后,它们将年幼的阿青赶出了那片竹林。

  那时候的她还不像现在这么“痞”。

  “痞”字是老陈说的,老陈阅‘人’无数啊,老陈说她痞,她便认下了这个称呼来。

  当时她被赶出竹林,但不止是竹林,去到何处,何处的树灵花灵都怕她,排斥她,厌恶她,怕她吸掉它们的灵气。她又累又困,因为即便她能化成人形,走去很远的地方,累得的时候还是要扎根在土地里,汲取养分,休养生息。否则,她就只有去吞噬别的草木的精气。

  她是被迫修妖的,又不是存心修妖的。

  一只修妖的竹子靠着土地里的养分原本就吃不饱,还要四处流窜,别提多狼狈。

  她又饥又饿,有时还遇到一些蜘蛛精,水鸟妖,被它们欺负得满地打转(因为它是竹子,又没有吸食灵气,不好吃,关键是吃起来还费劲——硬啊,难啃啊,还是空心的)。慢慢的,摸爬滚打中,她也开始学会自保,和不同的妖怪周旋,唬唬‘人’。

  总归,时日久了,又在野外游荡惯了,就变成现在这幅‘痞’性。看见弱小的可以欺负,看到凶神恶煞的要赶快逃窜,不时恶作剧,但坚决不□□气……

  后来辗转到了老陈这里。

  老陈看护下的居民们很是担心,纷纷要老陈出面赶走这只妖竹子。

  她拍拍屁股,不以为然,转身要走。

  老陈却看了眼她,撑了撑耷拉下来的眼皮子,慢悠悠道:“留下来吧,一根竹子总到处乱跑做什么!”

  阿青愣住。

  这么久来,从未有旁的树灵花灵愿意她留下来,这颗老银杏树!

  周遭的花木更是尖叫:“老陈!你疯啦!”

  “她是只会吃人的竹子呀!”

  “哎呀老陈!你不要晚/节不保,被那只竹子妖的皮/相迷住嘞,我们这里这么多年平平稳稳,你不要引狼入室啊!”

  老陈眼皮子都不耷拉一下,老气横秋得声音道:“给你们安两条腿,你们给我买酒去啊!”

  周遭便噤声了。

  谁都知道老陈活了这么多年,简直清心寡欲,唯独饮酒这件事。可能是早前栽它的主人好酒,给它饮(yin,四声)了酒喝,它就好酒得很。

  王朝更替了,都没能断了它饮酒。

  只是现如今有些惨,酒要到集市去买,集市又远,老陈只能让借宿的喜鹊,燕子之类去集市里衔上一口,回来给它饮(四声)上,解解馋。

  这些都是杯水车薪,实在憋不住了,老陈会自己撒开两条腿,幻化成人形,跑去集市过饱饮,然后火急火燎得跑回来。跑到一半还要化成银杏,在地上蹲一会儿,蹲过了再继续跑回来。诚然老陈这一把年纪了,喝个酒还折腾成这幅模样,好歹是一方“地头蛇”,让人唏嘘不已。

  忽然来了这么一只长腿的竹子,难怪老陈会打上人家主意。

  “咳咳咳……真是年纪越大越管不住嘴,怎么一步小心把大实话说出来了。”老陈恼火得很,清了清嗓子,又换了一幅声音,正儿八经道:“你们不是说,最近来我们这里采药的人越来越多吗?我们这些做树灵花灵的,给条胳膊给条腿出去救个人什么的也没多大事。只是那些个贪心的人,连根都要拔呀,那可是要命啊,你们不都天天在我面前抱怨,我救得了这个救不了那个吗?啊!一会儿谁的脑袋被揪了,谁的根被砍了,我能时时刻刻变出两条腿来救你们啊。”

  言罢,看向阿青。

  意思是,这不有个现成的吗?

  周围的花花草草也都恍然大悟得看向她。

  她咽口口水,有些受宠若惊。

  老陈又道:“还有那几个天上飞的,别说不关你们的事,当初被人拿着弓箭撵的时候,是谁往我身上躲的?人采药的不吃饭啊,只吃饭不吃肉啊,你就在这里飞飞飞,不吃你吃谁!”

  树枝上的各种鸟类也不叫唤了。

  老陈的话,向来有道理。

  老陈又看向阿青:“叫什么名字?”

  “阿青……”

  “最近一次吸灵气是什么时候?”

  周围都屏住呼吸。

  “没吸过……”

  呃,一众花灵和鸟兽面面相觑。

  “成,留下来吧。平日里当个打手,赶一赶来捣乱的人;闲时就去集市里买酒,帮大伙跑跑腿。还有一条,不准扰民,成不成?”

  老陈不愧是一方“地头蛇”,阿青楞楞点头。

  阿青便在老陈的地盘扎根下来,不用再到处漂泊了。

  而过些时候,这里的花鸟鱼虫都习惯了她,也不怕了,只是一有来采药的人,就尖叫着唤她:“阿青!阿青!”

  那个呆子来的时候,她就在老陈的树枝上懒洋洋躺着看他。

  傅倾竹摘下一片叶子,站起身来,向身后的人道:“这种草的叶子就可入药了,不需要连根拔起,伤了根茎。”

  那草就在原地大喊:“疼疼疼!我的腿!我的腿!”

  隔壁的树苗道:“别喊别喊,越喊越疼,腿什么的,隔两日就长出来了,再说了,不是有阿青在吗?”

  傅倾竹笑了笑,又朝身后那人道:“日后我们傅家收的青云草,就只要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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