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修竹婵娟同一色 4
（四）
傅倾竹躺在病榻上，面容枯槁。
原本的模样应当是秀丽俊朗的，如今，俨然失了活力，靠药物勉强维持着一口气，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气若游丝，似是连呼吸都没有。
倒像是活死人多些。
所以大夫也无从下手，只让傅员外夫妇准备料理后事。
沈千重在大理寺任职，见过不少将死之人，也大都这幅模样，想来，应当是救不活了。只是这些话无从对身后偷偷抹泪的傅夫人说起，便也缄默。
“傅公子今年多大了？”好似随意问起。
傅夫人哽咽着，身旁的丫鬟开口：“二十有二。”
还这么年轻，傅夫人又抹泪。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场面最是让人受不住，沈千重转眸：“希望傅公子早日好起来。”并非违心话，说来宽慰傅夫人。
沈千重正欲转眸，却在枕头处见到蛛丝蚂蚁。
——一小团白色的狐狸毛。
他站在床前，将好将身后之人挡住，身后之人正巧看不见。他稍稍伸手，捏了捏这小簇白色的狐狸毛，还能是谁的？
掉了小簇白色的狐狸毛在这里，说明她来过。
不仅来过，还与“人”起了争执，大打出手，打得应当激烈，连狐狸毛都挠下来了几根。
却也没有多吃亏，只掉了小簇狐狸毛而已。
有人又素来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只怕追出去，撵了对方好远，非得撵到不可，所以还眼下还未回来。
她早前就说傅员外府上妖气太重，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或心应当是发现了端倪。
如果傅倾竹真是被妖物缠身，吸食了精气神，那如果妖物得除，傅倾竹兴许真的能够痊愈。眼下，能拖些时日，生还的几率就会更大些。
“傅夫人方才是说，傅员外去取救命药材去了？”沈千重忽得想起。
傅夫人点头：“正是，说是可以延缓病情。”
沈千重点头：“那我就不在贵府打扰了，晚些时候，等傅员外回来再行拜访。”
傅夫人本想挽留，傅家的小厮却慌慌张张跑来：“夫人夫人，门外来了两个姑娘，其中一个说能救公子。”
能救傅倾竹？
沈千重眉头微挑。
傅夫人却惊得连旁的话都没有了：“当真？”
小厮点头：“当真当真，说是求了良药，专程来救公子的。”
“那还不快请进来。”傅夫人悲喜交加，快步出屋迎了上去，就连一侧的沈千重都忘了。
“大人……”身后的侍从也觉来得蹊跷。
沈千重也驻足，捏了捏手中的那簇白色的狐狸毛，目光就平视前方，好似在等着什么。侍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须臾，就见或心姑娘扶着另一个绿衣姑娘出现在亭台转角处。
那侍从南行时一直跟着沈千重，便也是认识或心的。
“大人，这……这不是或心姑娘吗？”侍从惊异，为何会在傅员外府上见到或姑娘。
沈千重自然知晓是或心。
只是另一个绿衣女子，他却不曾见过。
亭台拐角处离屋中稍远，傅夫人同她们说的话，这里听不清楚。只是片刻，傅夫人便让出一条路来，让小厮领着或心二人往傅倾竹的房间来。
傅夫人碎着快步跟上。
他就在房中，或心见了他欲言又止。
“先救人再说。”他也言简意赅。
或心就不再多言，扶着那个绿衣姑娘到了傅倾竹跟前。
傅夫人此刻心思哪里在沈千重身上，便也忽略了。
那绿衣女子伸手摸了摸傅倾竹的额头，又素手拨开他的眼睑看了看，眼睑里有浑浊颜色，绿衣女子开口道：“取些温水和毛巾来。”
屋内的侍婢和小厮也不多问，赶紧去办。
“这位姑娘……我儿真的有救？”傅夫人在身后，一脸焦急和期盼。
绿衣女子点头：“傅夫人放心，用了我的药，倾……傅公子至少能好七八成。”
好七八成！
傅夫人喜出望外，哪怕是能好一成都是菩萨保佑的。
好上七八成，便都可以好生调养了。
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到了这种时候，但凡有希望，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
言语之间，侍婢和小厮取了热水和毛巾进屋。
“或姑娘……”绿衣女子看了看或心。
或心嘟了嘟嘴，有些不情愿得伸手，将毛巾放在热水盆里染湿，然后紧了紧，上前给傅倾竹擦脸。
侍从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这或姑娘不是大人的……红颜知己吗？
南行一路，每日晚间都来寻沈大人的。
沈千重也只是目不转睛盯着她，不开口。
等或心给傅倾竹擦完眼睑，绿衣女子又转眸道：“我要先给傅公子施针，再喂药，能否请各位先行避开，以免妨碍到施针？”
是在下逐客令。
傅夫人自然是信她的，“好好好，我们先出去，姑娘好了就唤声。”
绿衣女子点头。
或心便跟随着沈千重一道出屋去，过了黄昏，她是可以化作人形许久。
“沈公子同或姑娘认识？”傅夫人意外。
或心看了看他，不吱声。
沈千重开口道：“或姑娘是同我一道的。”
傅夫人才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人虽在屋外，心却是挂记在屋内的。
或心就开口：“傅夫人，你别担心，能治好的。”
傅夫人嘴角牵了牵：“谢姑娘吉言。”
或心看了看屋内，又道：“光是施针就需要些时候，还要喂药，疏通经脉，少说也要一个时辰，傅夫人还是坐着等吧。”
傅夫人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苑内正好有凉亭，就寻了凉亭内的石凳坐下，不多添乱。
“我有话同你说。”沈千重就领了她到一侧。
“沈千重，你是要问阿青的事？”她看了看屋内。
言外之意，屋内的姑娘就是阿青。
早前傅夫人也提起过阿青，是当日主动要冲喜的女子，但眼下来看，傅夫人仿佛又不认得，莫非傅夫人口中的阿青和或心口中的阿青，不是同一人？
沈千重心中有异，却没有问起。
他寻或心是另一事。
“我找这里找你是另一外一件事。平阳郡郊外有凶兽出没，县衙组织了围剿，韩翊带了四个人去帮忙，我是听说……应当不是普通的凶兽，我怕他们出意外。”
凶兽？
或心想起城门口公告栏处的告示来。
韩翊带人一道去了？
她倒有些动心了，“沈千重，你同意我去了吗？”分明欢呼雀跃模样，巴不得他同意，就去立马去添些乱子才是。
眉间微微滞了滞，又摇头道：“不行不行，我还得看着阿青医治傅倾竹呢！”
沈千重眸色一沉：“我听人说起，平阳郡郊外的凶兽之乱还有别的隐情。郊外凶兽吃得都是人的内脏，肢体却是完好的，只吃人，不吃牲畜。所有尸体的死相都极其恐怖，面容狰狞，当中还有不少人是死不瞑目的。有人说见到过了凶兽的轮廓，身形巨大，像豹子，又像巨蛇一般。衙门里组织了几次围剿，都铩羽而归，有风声说是邪物作祟，此番还有道士前去。”
言及此处，顿了顿：“我是担心韩翊他们有危险，才来傅员外府上寻你的。”
身形巨大，像豹子，又像巨蛇……
这不是……或心皱了皱眉头：“你是说，韩翊他们去帮忙围剿的凶兽，是那个身形巨大，既像豹子，又像巨蛇的东西？”
“是。”沈千重确认。
或心急得跺了跺脚，“哎呀，那是豹蛇！”
豹蛇？
沈千重闻所未闻。
或心却急得来回踱步：“平阳郡怎么还有一只豹蛇？我早前没听阿青提起过呀。”想了想，又道：“阿青应当也不知道。这只肯定是小的，还有一只大的。”
还有一只？
沈千重听出几分端倪。
或心恍然大悟：“对的！沈千重！平阳郡应当还有一只豹蛇没有被阿青杀死，就是郊外的那只。这只是有道行的豹蛇，阿青几百年的修为都抵不过，普通的道士哪里管用！”言罢，就丢下一句：“我去看看韩翊他们……”便散步并作两步消失在后苑中。
沈千重想要多叮嘱一句，都来不及，眉头便皱得更紧。
目光就锁在房屋那头。
——“平阳郡应当还有一只豹蛇没有被阿青杀死……”
——“阿青几百年的修为都抵不过，普通的道士哪里管用……”
——“阿青来之后，倾竹的身子果真日益有了起色。结果谁知道婚期都定好，阿青却不辞而别了……”
——“这是倾竹回家前带回来的，说是救命的福竹，就一直种在苑子里，这也奇了，就这株青竹是有生气的……”
——“傅夫人放心，用了我的药，倾……傅公子至少能好七八成……”
沈千重兀得回眸，看向苑中那株青竹。
相比早前，自阿青来后，竟是多了几分妖艳光泽。
——“但凡得了灵气的花木，都有花灵，有花灵的花木是不容易枯萎的，一看就与旁的花木不同。也有花木修了妖的，这类花木比花灵的灵气更胜，只是修的是妖法，走得是捷径，吸食的是旁的妖灵和人的精气。这类花木，会更妖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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