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修竹婵娟同一色 2
（二）
这“曲府”二字，还是外祖父当年题写的。
是给曲伯寿辰的贺礼。
曲伯是外祖父的门生，也是早前的大理寺丞，后来告老还乡，便携了家眷回平阳郡老家颐养天年。
当年外祖父去世，家中只有他一人。他在京中守孝，外祖父的丧事和沈府中的大小事宜都是曲伯代为操劳，他才熬过了那段昏暗的日子。
后来在京中，也是曲伯一直在照看他。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他南下途径平阳郡，是专程来看曲伯的。
……
家丁后离开不久，曲府的大门重新大打开来。
沈千重敛了思绪。
落目，正好看向府宅门口。
大门后，一个年轻男子搀扶着一位老者出了大门。老者一头银发，步履蹒跚，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见到面前的沈千重，竟是有些热泪盈眶。
不待他开口，沈千重就郑重上前，拱手亲执鞠躬大礼：“沈千重见过曲伯。”
鞠躬大礼，是除却跪拜之外，对上级或长辈最隆重的礼数。
他如今位及大理寺卿，是朝中正三品级别的官员，受得起如此大礼的人并不多。曲伯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向他伸手。
搀扶曲伯的年轻男子会意松手，只是站在他身后，轻声嘱咐道：“爷爷慢些。”
曲伯就上前扶起鞠躬之人：“千重啊，真的是你？”
沈千重才抬头，唇畔勾起一抹如水的笑意，恭敬回道：“曲伯，是我。此番奉旨南下，正好途径平阳郡，我是专程来看曲伯的。”
曲伯便一手托着他的手，一手轻拍他的手背，还不住点头：“有心了，有心了，好，好……”
许是激动，都有些语无伦次。
他身后的年轻男子就出声道：“爷爷，远道是客，先请客人入府吧。”
曲伯恍然大悟，“对，一时高兴糊涂了，来，千重，先进府再说。”
沈千重莞尔点头。
曲老爷子就拽着沈千重的手，往屋内走，一脸喜不自胜模样。他身后的年轻男子就出声到：“爷爷，小心脚下台阶。”
老爷子当是许久没有出过门了。
沈千重不动声色拿捏了几分，便会意搀扶起曲伯：“曲伯，我扶您走。”
曲伯就不再推辞。
他身后的年轻男子就朝沈千重感激一笑。
曲伯当是有多年没见到过沈千重了，难得心中高兴，就朝身后的年轻男子，道：“梓旭，去，让厨房多做几个小菜来，我今日要同千重好好饮一杯。”
“是，爷爷。”曲梓旭应声。
***
曲府内陈设很简单，同曲老爷子的风骨极像。
过不惯奢侈的生活，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酒菜上来，在府中的曲家子弟都来了厅中小聚。
曲老爷子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在外地就任官职，平日少有回到平阳郡县城内。二女儿早前就嫁到京中，随夫家留在京中。是次子曲长平一家随曲老爷子迁回了平阳郡县城老家。
先前见到曲梓旭就是曲长平的儿子，就是曲老爷子的孙子。
次子一家性子随曲老爷子，既知书达理，又性情淳朴。
一顿饭，便似家宴一般，亲厚温馨。
“千重啊，成亲了没有？”曲老爷子关心他的婚事，他今年二十又七，应当是有子嗣的人了。
“尚未。”他如实应声。
曲长平和曲梓旭都有些意外，沈千重年纪轻轻便出任大理寺卿，足见朝廷的看重和信任。这样年纪轻轻便有所作为，还风华正茂的大理寺卿，在京中应当是贵女们争相角逐的香饽饽才是。
竟会没有成亲？
怕是心中有人。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低头笑了笑，就都未吭声，各自饮酒去了。
再往后，都是曲老爷子同沈千重说起京中的旧事。
两人先后都在大理寺任职，关于大理寺的种种前尘后事，就似同僚间一般，有说不完的话题。
曲老爷子又是沈千重外祖父的门生。
偶尔提及到沈千重外祖父那里，旁人插不上嘴，便都安静听着。
只是说到曲老爷子卸任后，在平阳郡县城的日常，曲家父子会代老爷子说上两句。分寸又拿捏得极为妥当，半分不多，也不显得疏远。
沈千重对曲长平和曲梓旭有好感。
……
一顿饭，吃了将近个多时辰。曲老爷子的身体，自然不能一醉方休。临末了，沈千重点到为止，便起身向曲老爷子辞行。
曲家想留他在府中多住两日，他推辞了。在平阳郡还有些要事要办，也未向旁人透露过大理寺卿的身份，留在曲府不方便。等他离开前，再来找曲伯辞行。
曲老爷子心中不舍，还是不挽留，就让曲梓旭送沈千重一程。
曲府苑落不大，从正厅到门口将好能走一小段路，曲梓旭正好能同沈千重说上一小会儿的话。约莫都是，爷爷身子骨一直不太好，近来都少有出府，今日见到沈大人高兴，都吃得比往日多谢。
是邀他再来。
沈千重笑了笑。
老人家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提再多，子孙都是担忧的，沈千重心底澄澈，便转了话锋，说起今日在布告栏上的两件公示来。
说到这两件事，曲梓旭也拢了拢眉头。
“告示上说的寥寥，沈千重知晓只怕也不多，梓旭这里倒是清楚些……”
先是这平阳郡郊外凶兽之事，其实并非告示上这般简单。
若是凶兽残食过往的路人，大多应如虎狼野兽一般，留下的应当是尸体残骸。但平阳郡郊外的凶兽之乱，听县衙的捕快私下说起，细思极恐。
吃得都是人的内脏，没有旁的牲畜。
而且除了人的内脏被食之外，肢体却是完好的。
尸体的死相极其恐怖，面容狰狞，竟有不少人是不瞑目的。
平阳郡府衙的捕快组织过三两次围捕，死伤严重不说，还收效甚微。但围捕中确实有人在现场看到了凶兽的轮廓，听闻身形巨大，像豹子，又像巨蛇一般，总归匪夷所思。
衙门里也有风声说，怕是邪物作祟。
所以此番在告示中才说，要征集“能人异士”一道去为民除害。而且，听闻县衙之前也在临近的郡县请好了专门降妖伏魔的道士来，就在今夜一同上山。
能人异士？
沈千重指尖微滞，他和韩翊都会错告示栏上“能人异士”的意。
倘若真是邪物作祟——
沈千重脸色有异，那韩翊……
曲梓旭又道：“其实要说凶兽作怪，我是信的；说那凶兽只食人内脏，我也是信的。但鬼怪之说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府衙捕快的托辞罢了，沈大人听听便好。”
沈千重没有应声，权当默认。
心头惦记的是韩翊和那几个侍从。
“至于傅员外一家的事……早前听说法子都想尽了，后来听人说可以借冲喜来缓解病情，傅家就连冲喜的人都选好了，婚事定下来后，傅员外的儿子好了一阵子……后来不知怎么的，婚事不作数了不说，傅员外儿子的病情又加重了……”
等曲梓旭再说起傅员外家中的事，沈千重其实并没有听进多少。
曲梓旭送他到府门口，他也并未多留。
“韩翊方才将傅家的名帖给你了吗？”出了柳巷口，他才问起身旁的侍从。
“在属下这里。”侍从应声，“大人是要直接去傅员外府上吗？”
他记得大人先前是没有去傅员外府上的意思的，只是从曲府出来后，却忽然换了主意。
“去打听下，最快去傅员外府上的路。”沈千重吩咐。
侍从应好。
沈千重淡淡垂眸，再睁眼，眉间却是一缕少有的忧色。
他尽快要去一趟傅员外府上。
寻或心。
眸光尽头，轻尘在绯红色的落霞中轻舞，将暮色染成血红。韩翊连同另外几个侍从，怕是已经跟随府衙的捕快一行出发去了野郊。
“……平阳郡郊外的凶兽之乱，听县衙的捕快私下说起，细思极恐……吃得都是人的内脏，肢体却是完好的……尸体的死相极其恐怖，面容狰狞，竟有不少人是不瞑目的……确实有人在现场看到了凶兽的轮廓，听闻身形巨大，像豹子，又像巨蛇一般……衙门里也有风声说，怕是邪物作祟……”
曲梓旭的话犹在耳边，他鲜有得沉不下心来。
******
“或心！”傅员外府门口，他轻唤一声，却无人应他。
或心不在傅员外府上？！
沈千重眉头拢紧。
府门口却有小厮迎了上来，询问眼色：“这位公子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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