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天慢慢亮起。
寒雾倾洒了全城,落在湿湿的地上,落在城隍庙的飞檐上,季城的冬天,冷到雾里看故人,看不清。
“宋福星——”
“宋福星——”
有人在叫她,很大声。
“许国?是许国吗?”宋福星在雾里穿行,循声往老车站唯一灯光幽荡的地方跑,五年的时光,使得原本老龄的报亭更加的老了,许国就站在那里反复的打电话,她号码早就弃了,哪能打得通。
“许国!”她大喊。
许国终于看见她,满眼的欢喜。
宋福星从雾里喘着走过去,朝他笑了笑,她眉目染晨霜,一闪一闪的,十分明亮,“哇靠,你哭啦?”
“哭什么,是雾水!好大的雾......”许国掩饰地抹了把眼睛,声音却发颤,目光聚焦她,“五年不见,小师妹。”
宋福星轻轻地嗯了声,只有许国一个人出现,内心瞬间变得轻盈。
许国却误会她的心思,在他心目中迎接五年未归的小师妹这种大事必须全员出动,尤其那个人必须得出现。
“不好意思啊,紧要关头分身乏术,否则,夕潮一定来接你。”
可别!
宋福星笑容差点挂不住,谁来都行,只要不是他孟夕潮。
“小师妹你......”许国话没完。
宋福星爽利地一拍他肩,走啦走啦的叫着。
这趟来的相当匆忙,和五年前初来贵地流浪时,火烧眉毛的情形不相上下,似乎还厉害些。
季城一如既往的冷到家。
江边风更大,石油味扑鼻。
宋福星穿着的收腰牛仔衣有讲究,外面黑色牛仔布料,看着不抗冻,内里全是厚实的仿真皮草,连帽子里都是黑亮的毛毛,摊在肩上好一片壮丽。
这得瘦人,才穿的出来。其实她更愿意成为一坨熊,最起码暖和。
许国看她适应不了江边的寒风,直要把自己夹克脱下给她,宋福星连连摆手,离开那个自身难保的二师兄。
“怎么样,麻烦吗?”望着一片乌黑黑的滩涂,许国忧心忡忡。
“当然麻烦。”宋福星蹲在油污满布的大地上,与水鸟尸体为伴,有些小虾小蟹也成了黑标本四仰八叉的躺着,放眼四望,寸草不生。
“你得给我时间,下着大雾,设备过来的慢,加上天寒地冻,净化的效率比在常温地区慢一半。别急,我会想办法的。老师还好吗?”
“好个屁。”许国气愤难挡,“霍竞是人吗?正当手段搞不到,恶意制造污染,老头直接被气病了。”
气病?
老师是不婚主义者,更无子女,除了学生就是学生,如今两个得意门生提刀内斗,他是得气病。
宋福星沉默的吸了通浊油味,仍是压制不住翻腾的心询问。
“夕潮呢?”问这个名字时,猛地跳出他的脸,有些模糊了,“照顾老师?”
“出家了。”许国没好气地说。
宋福星无语的地瞪他。
许国还真没说错话。
车子在崭新的山间柏油路上曲线行驶,和当年住过的俯月山相比,这里算丘陵,隆起了几座小山头意思意思。
但人迹罕至,几家饭庄门庭冷落的蹲在入口喝西北风,往里开,经过一处叫剑湖的水域,满目的绿竹子绕湖吟唱。
老头在内部一个小庙休养,孟夕潮身为入室弟子自然陪同,可不是像出家了。
下了车,要走几步才能到那座庙,宋福星已经看见隐约在竹林间的飞檐,胳膊突然被人拉住,回头看见许国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有话对她嘱托。
也对,老头子现在病中,本来脾气就不好,现在可能更难伺候,难免有些禁忌要对她交代。
未料他一开口,直让宋福星手脚俱凉。
孟夕潮外婆去世,七天前。
这真是火烧眉毛的一场归来。
事实上宋福星是被骗回来的。
她有意和这边的人决绝,相安无事五年后,某一天,许国多方打听找到她号码,直接就报丧,费明选一跟头摔半死了,信就有鬼了,直到看到发来满身插管子的老头在医院的照片,铁一般的事实了。
当时她在北方,某大型国企环保项目招标会如火如荼进行中,听到恩师命悬一线,哪有心思工作,当晚捡了几件衣服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往回奔。
一边奔一边追悔莫及。
她十八岁差两个月那年干了件惊天动地的事儿,离家出走,整整四百零二天。
期间的挣扎,困斗,山穷水尽,欢笑,泪水齐飞。
归家后至今,她基本不想当时的事,家里人亦看她脸色小心翼翼,恍若未发生过那回事。可若真为了当时那段无疾而终的初恋,而不见病重恩师一面那真是追悔莫及。
但未想到老师的用心良苦,是因为受了老太太离世也未能见到她一面的触动而发。
孟夕潮的外婆非常和蔼。
当年,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外婆教她做米酒,刻字的糯米团子,炸香喷喷的鲜荷花,还老让人满世界的找假牙。
院门前的大湖,楼上的葡萄树架,堆干草的火灶,任何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方,后来孟夕潮毕业掉进了船舶设计大坑,十天半月不归家,她便喊,小福星,找我牙,给我找牙呀!
这活泼老太怎么不等上两天呢?
等她回来?
废话,阎帝召唤还能等么。
都怪你心狠。
宋福星满心难受,两眼眶红兔子似的。
许国安慰的拍拍她肩膀,示意老师等久了,便带她上踩得有点潮的木阶,进了屋闻到墨汁的清香味。
大案桌子后,早早收到消息的费明选蓄威待发的等到她进来,先是不可置信一瞪眼,瞪了半晌确定是他消失五年的女弟子,继而,眼珠子一转,猛压了两口气,毛笔一摔,情绪和炸开的墨点一样狂躁起来。
“还有脸哭啊,当我作古了怎么的了,哎呦喂得了,我自作多情个心肝脾肺肾,哭你孟哥哥是吧?”
宋福星半字不敢反驳,只咬唇恨恨地瞟瞪老头儿。
“瞪!说错你了?脑浆子混凝土倒出来的冥顽不灵玩意儿,真行,谈场早恋樯橹灰飞烟灭!你还回来干什么!”
......明明是他装大病骗她回来的。
最后,老头儿终于将陈芝麻烂谷子之事全部倒尽,把她销声匿迹五年的伤害,对他老人家的,对师兄弟,对门口翘首以盼她的来福的伤害一一细数过后,费明选突地一叹,莫名其妙的低声了一句。
“那小子一直一个人呢。”
宋福星:“......”
那张嘴,怎就离不开那人了?
多少年了,她鞋码都换了一个号,其他人却未能与时俱进。
再忍会儿,快了,许国用唇语给她打支援。
反正训.诫还很长,宋福星开小差,看窗外。
窗外很蓝,早起的大雾褪去,一张银光泛泛的湖泊在远处悠荡着。
这是一座小的不能小的庙宇,冬日游客少,只有一位主持在。费明选住在小院外的一个木质建筑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位探望的学生,大部分不认识。
他们在台阶上闲聊,时不时瞟望过来,估计是对她这位不在江湖依是传说的同门好奇。
此时,一个穿黑色帽衫的男人从车里钻出来,身材颀长,裤子仿佛不够长,鞋与裤脚之间露许多脚踝皮肤,还是那样白……
宋福星收回目光,落在黄花梨的桌子脚上,久久不动。
几秒的功夫,有人上来,踩得木质台阶哒哒响。
许国站在外间,惊问怎么了。
“清湾的货你的?”他这声音多年过去还是一如既往如清泉叮咚。
“怎,怎么了啊,不能堆啊?”
“马上撤。”
“往哪儿撤啊,大冬天的,再说那是小.......”
“不管谁的。换了衣服跟我去卸。”那人擦过瞠目结舌的许国,刻不容缓,在门口边上就扬手脱了上衣,背部黑色的刺青线条,一闪而过她的眼。
许国还想打探,宋福星手撑地,跪麻的双膝从蒲团上解放,扑开许国,进了侧屋,为了照顾老头方便,他就住在侧屋,里面东西齐全,也一望可见,她一边进就扬声。
“化油的吸附剂,是我的运来的,有什么问题?”
屋子就这么大,没有会客功能,背对着门穿衣的男人,动作猛地顿下,手指头就搁在小腹衣边上,一抖便下来,却石化了似的。
“有戏看了。”正屋闲着没事儿干的老头忽然笑哼了一句。
许国很尴尬,联系宋福星是他一手办的,孟夕潮一直被蒙在鼓里,当然,现在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晓得离开五年不见的女孩子是回来了。
“我不晓得有什么问题让货没办法堆,环保局,开发区管委都通过气,正规程序进来的。”宋福星清清脆脆的声音,独一无二,经过多少年不会变,再次扬声。
他恢复了动作。
“你们问过村民意见吗。”拉链一直拉到下颚,孟夕潮伸长手臂,拎过桌上的头盔,转身面对她。
“那不是你的地盘吗?”她马上看许国。
“我的没错,但很快不是,租期马上到,本来回归村里,我和夕潮原计划买下那块地,他们不肯卖,现在出个污染问题,滩涂不能农用了,矛头首先就指着我们,又看车进来,以为有什么动作,人激愤,管你是不是治污先打个底朝天再说......哎,夕潮,你别一个人去啊?”
人没拉住,孟夕潮一个人走了。
宋福星仍看着许国,根本没看进去……
许国小声叹:“……你能不能别这么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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