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似是故人来 一
桑样与一福说再等些时日，等到小二丫醒过来，等到黄泉一行结伴去宣山，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只偶尔会下意识摸一摸袖中的物件。
宣山上难得的沸腾了，一众小仙、精灵们都在说青岚上神带了个小女仙回来，那小仙生的极妖娆、极好看。于是这一山的生灵沉寂多年的心荡漾了。
整整两日，前来一福洞府门口拜访的山精仙灵络绎不绝，都想一堵一福未来媳妇的风采。一时间洞府前热闹的很。
一福自从修成仙身没多久便在桑样洞府附近起了片竹屋当作自己的洞府。
桑样曾立在竹屋院中十分惋惜的说道：“啧啧，这么多竹子，再在这宣山滋养几年，指不定就都能化形成仙了，啧啧，阿青，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阿青不以为然的又施法劈下几颗竹子，做了张桌子，说道：“主子，我是棵槲树，与竹子并非同根生。”
桑样与一福的洞府中间隔着一小片李树林，如今李花开的正好，花圈锦簇，微风吹过，晃动间涌起千堆雪。隔着这千堆雪，桑样咸躺在榻上，不大能感觉到那方住屋外的热闹。
回来那日，不少小仙灵听说桑样回来了，纷纷提着瓜果蔬菜往桑样这送，大约是拜会山主的意思，桑样歪在靠椅上一一谢过后才恍然想起，哦，原来我是个山主啊。
夜里树婶又做了一大桌子菜，一福、二丫和住在一福偏院的三喜都过来桑样这边用饭。
树婶如今怎么看二丫怎么喜欢，拉着二丫直说阿青好福气，找到这么个标志好看的媳妇。还全不顾一福微囧面热说道：“我看二丫身段好，好生养的很呐！”
三喜一旁憋着笑揶揄道：“青岚上神好福气！”说完一福颇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招呼大家赶紧吃菜。
二丫自醒来后与之前比起来变了许多，用桑样当时感慨的一句话形容便是“不知为何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荒谬错觉。”
是了，二丫如今塑了先身，虽还只能算个小散仙，但从外貌上便好似突然长大成熟了许多。好似青涩的李子，熟了，且带着诱人甜香。只是心智上，变化却不大。
二丫醒后第二日，一福将她牵到后院梨树下，十分郑重的问她：“朱砂，你喜欢我么？”
二丫在太上老君坐下时，原名唤作朱砂，后来到了黄泉才被叫做二丫。
她似迷糊了一阵，才想起朱砂便是她自己，遂说道：“喜欢啊，我最喜欢一福了。”
一福面上笑意便忍不住加深了几分，继续问道：“你喜欢我是因为我会给你烧鱼吃么？”
二丫似想了想，说道：“是的！一福烧的鱼最好吃了。最喜欢吃一福烧的鱼。”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再也不烧鱼给你吃，你还会喜欢我么？”
小二丫细细思索了一番，如果一福再也不给她烧鱼吃，那一定是一见非常非常叫人悲伤的事情，可是那时候她还会喜欢一福么。
一福拉着她的手立在树下，一直耐心的等她回答，看到她渐渐皱眉，竟生出一丝紧张。他自然清楚明了的知道自己心意，他喜欢这小猫，心甘情愿的想对她好。同时又担心她还小，还不懂得什么是男女之情。
二丫似终于想明白，下定决心似得紧了紧手说道：“喜欢！没有鱼也喜欢！”
松了口气的一福笑意愈发的明显，整个人仿佛都随着这笑意舒展开来，把二丫看愣了。
他笑说：“那朱砂嫁给青岚可好？我给你烧一辈子鱼。”
被美色迷住的二丫呆呆的点了点头。
一福想，这喜欢是男女情也罢，不是也罢，先占为己有再说。来日方长，她不懂，他可以慢慢的教她懂。
饭后一福背着二丫外出看星星看月亮去了，三喜叼着根草与桑样坐在院中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酒。远处某个山道上宣山妖灵们开的夜市正热闹，灯火星点，虚幻而温暖。
“老板，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决定？”
三喜叼着跟草，翘着二郎腿，一手手肘致在石桌上，他远远看着那出夜市问桑样。见桑样并未回答便继续说道：“一福如今大约是被幸福冲昏了头脑，没察觉到什么，但是老板，你最近所作所为给我一种......一种在交代后事的错觉。”
桑样拿酒壶的手凝住，她看了看三喜，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夜市，说道：“你看这小小宣山，仙灵也生活的这样热闹悠闲，真叫人羡慕。三喜，将来你若是不愿回执法天尊那，便留在宣山吧，宣山的女仙灵不比小桃红差。”
三喜闻言震惊的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桑样，“老板！你......想做什么？”
桑样笑笑，仰头饮了一大口酒，“做该做的事，莫跟阿青说，他拦不住......谁都拦不住。”
一福和二丫的婚礼定在一月后，原本树婶说三月后比较好，有更多的时间准备。桑样却一脸揶揄的说道：“阿青正值壮年，日日与小二丫在一起已经五百年了，前一百年她是个奶娃娃我们且不说，自她长成到如今这般美丽模样，阿青怕也忍了三百多年了，树婶你忍心？”
一旁一福在三喜张狂的笑声中原本拿在手中的一沓喜帖硬生生砸到了地上，面色羞赧，不知是无奈是气恼还是真的羞涩了。
喜帖是桑样亲手写的，原本打算广发喜帖的她被一福拦住，直言请几个相熟的便好，不必大张旗鼓。桑样看了看自己列的那厚厚一沓名单十分不情愿的把上面几张挑了出来。
宣山近来处处透露着喜气，到处披红挂花，桑树林间处处挂满红色灯笼，每到夜里全部亮起时，宛如白昼，大红的喜字也贴的到处都是。
南面山腰上有一片桃李花林，粉粉白白之间是桑样很久之前建的一座院子，二丫便是从这里出嫁。山精仙灵早已将院子里里外外都装饰一通，大红的绣球飘带挂的到处都是。二丫一身大红嫁衣坐在床头，由桑样给她梳着发髻。
“老板娘，一福说要给我烧一辈子鱼，是真的么？”
桑样往她发件插入金凤玛瑙簪子，含笑说道：“自然是真的，阿青一向信守诺言。”
铜镜中二丫笑的有几分傻气，桑样看着她问道：“二丫，你爱阿青么？”
二丫不解，“爱？像爱吃鱼一样的爱么？”
桑样笑，“比爱吃鱼还爱，如果他不理你，你会难过的最喜欢的鱼也吃不下去；如果他遇到危险，你会拼了命也不想他受伤；如果你出了事，你会害怕他难过。由爱生忧，由爱生怖，由爱望而却步。你懂了么？”
镜中红妆容精致的女子，一双圆眼微微上挑，有几分妩媚妖娆的味道，眼中满是迷惑不解，良久才说道：“如果一福不理我，我会难过的吃不下鱼；如果有危险，我会挡在他身前；我也不想他难过，但是什么事有爱生......生什么的？我不懂。”
“不用懂，你跟阿青欢喜幸福的在一起长长久久便好。好了，新娘子，盖上喜帕，等你的良人来接你共度万年吧。”
桑样对自己人从来都很舍得，更何况是她视作家人的阿青和二丫，所以阿青这婚礼办得十分气派。他今晨于激动中醒来时，看见从南山腰一路铺过来的云霞和立在云霞之上的水晶花柱时内心不是不感动的。
十二只青鸟衔着红纱帐撵将二丫接到他的住屋前，一路上仙乐飘飘，漫天花瓣飞舞。一福一身大红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这一切，眼眶微微发热。他的主子从来都是个极好的。
他想起当初他历劫升为上神，那时桑样大约因为不爱修炼，还是个上仙。她说：“你如今已经是上神了，可以去天界谋个不错的职位，无需在留在我身边了。”
他想，还好他没应，他也从没想过要答应。他的主子虽比她大，虽一直有树伯树婶陪伴，有这一山的山精仙灵尊重喜爱，但她看起来总是那么孤独。
她的父君走了，她的挚友死的死、走的走。他也知道桑样一直在逼自己，阎七去后，她便将自己逼到悬崖边上，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知何时便会纵身而下。
还好，他一直跟在她身边，还好。
当司仪的树伯拉长的嗓音让一福回过神来，想起今日是和二丫成亲的好日子，面上便多了几分笑意。是了，以后不只是他，还有二丫、三喜都会在主子身边。
天地为高堂，行礼过后，一福牵着二丫出来敬酒。桑样今日颇高兴拿着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酒流水一样往嘴里送。
今日请来的宾客并不多，玄珂、悦濯、司命、东华、孟婆、判官等友人和凤芷、还有凤九祁。
玄珂拿了桑样的酒杯让她少喝一点，桑样便直接拿起小酒坛子对嘴饮，她边喝便说：“我高兴啊阿珂，我这几千年了，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那好吧，那你也少喝点。”
“啧，成了亲的女子就是这么啰嗦。悦濯你快拉着你媳妇，让她莫管我。”
玄珂无语。
凤九祁坐的离桑样有些远，在那和东华不知道说着什么。桑样扭头时看见他，他似有所感的抬头正好与桑样对视上，复眼神平静无波的转开。
不远处山精仙灵们喝着酒唱着歌，十分喜庆。桑样只觉得今天这酒味道有些涩口，便又饮了一坛子。
桑样原打算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宴，被一福强烈制止了，于是晚宴结束后，大半宾客踩着祥云在宣山灯火绵延里离去了。走在最后的凤芷看了看桑样，说道：“你这宣山的灯火真是好看的紧。”
“若是喜欢便在这里住几日，这灯火要点整整七日，你可看个够。”
凤芷一双笑眼笑弯了，说道：“哈哈哈哈，桑样你这丫头今日这性子才像宣山桑样。可惜我还有些琐事，不然一定在你这住到你烦为止。”
“那就赶紧滚吧，下次......哈哈哈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凤芷，再会。”
凤芷似乎愣了一下，说道：“再会。”
桑样目送她离开，玄珂走到她身边说道：“阿样，你把凤九祁得罪了？他今日走的太干脆太早了些。”
“谁知道呢，我不是惯爱得罪人么。啧，阿珂你是不是有了身孕以后人也变得啰嗦了？”
“......桑样，你讨打么？”
“你如今打得赢我？”
“那可不好说，就你现在这德行。”
两人正准备找个地方对练一番，悦濯含笑走过来将玄珂揽在怀里，“你俩别闹，肚子里的那个可禁不住你们闹。”
桑样嗤了一声，揣着个酒壶扭身便走，“唉，如今我这一直孤家寡人的格外见不到你们这些恩恩爱爱的，我需找个地方慰藉一下我这颗脆弱不堪的小心灵。”
南面山坡最高处，生着一颗巨大的桑树，乃是宣山神树帝女桑。今日这树上也悬着几个灯笼。
桑样拿着酒壶坐在她母亲的坟前，轻声说道：“阿娘，阿青今日成亲了，娶了个极好的女子。将来若是生几个小娃娃，宣山一定更热闹了。阿娘，桑桑很好，也很开心，多年的愿望要实现了，所以真的很开心......”
桑样簌簌叨叨说了很多，到最后抬头喝了口酒，看着母亲的墓碑极缓声说道：“阿娘，莫怪桑桑，阿娘，桑桑先走了。”
说着起身，轻轻抚摸了一下墓碑后转身离去，未行几步却看到树影下立着个人。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嗯，已经走了，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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