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凤凰花开矣 三
凤九祁已经走了，桑样见今日端药来的是一福便猜到了。
“他走了？”
一福将药递到桑样手上，寻了靠窗的位子便坐下，“凤先生昨日夜里离开的，说是会梧桐幽境有些事需处理。”
茶色药汁从唇齿之间没过舌尖，蔓延至舌根，然后顺着喉咙缓缓滑下，最后口中只余纯粹的苦涩。
桑样挥手将碗放到桌上，理了理衣袖说道：“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过几日你收拾收拾，我们去蛮荒，借引魂灯。”
一福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主子可曾想过，如今这四海八荒最清楚你在想什么的是谁？”他见桑样一脸茫然，继续说道：“凤先生临走前与我说，若是你想马上去蛮荒，便让我劝住你。凤先生说让主子你再多修养些时日，蛮荒那处不比寻常地方，你如今本就所剩无几的神力只剩下七成，去蛮荒借引魂灯毫无可能。你不若再等等，凤先生说会想办法助你回复法力。”
桑样低头不语，既不反驳，也未赞同。一福叹了口气，端着碗便出去了。
蛮荒之地凶险万分，桑样知道。那地界，聚集了几十万年来流放的谪仙、犯下大过的神魔。如若当年不是阎七祭了轮回塔，大约桑样如今也会在那里。
而引魂灯，则在蛮荒之主——上古凶手梼杌手中。蛮荒之地桑样一定要去的，她如今只差引魂灯，绝不能在这里停滞不前。
人间一千年，她觉得自己等的太久了，再等下去，她害怕会把他忘了。桑样不想等了，她盼望下一次曼珠沙华的花期，阎七能站在血色繁华中对他微笑如故。
桑样忆起阎七，便难免零散想起一些旧事。
七千年前被阿青哄骗的桑样于忘川河畔结识阎七，那之后十年过去，某日宣山上正躺在桑树林里逗几只小山精的桑样收到来自地府的信件。
素白纸上俊逸潇洒几个字：“花期已至，盼与卿同赏”。信封中一株风干的曼珠沙华，殷红似血。
桑样乘云赶至地府忘川河畔时，就见绵延起伏的血色花海中，阎七一身墨色长袍，极膝乌发于腰际松松系起。他于花海中冲着桑样笑，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
“阎七上神好颜色，端的是玉树凌风，风采不凡啊。”
“承让承让，彼此彼此。桑上仙也不凡的很。”
“不及阎七上神万分之一啊。”
“谬赞谬赞，万分之一还是有的。”
“......”
大约因为地府之内并无日照，阎七肤色偏白，又总爱着一袭墨色衣衫，显得肤色愈发的白。桑样曾嘲笑他乍一看像是玉雕的人，不小心磕碰一下，便能碎了。谁曾想，一语成箴，他确实碎在了桑样面前。
阎七生的极好，四海八荒里心悦她的仙女魔女不在少数。其中嫁给度朔山山神神荼的天界三公主便是其中之一。她厌恶桑样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桑样同阎七走的近，且那时多有传言说阎七与桑样早互许真心。
众多狂蜂浪蝶之中的三公主，桑样大约从未放在眼里。令她印象深刻，却是阎七的侍女仕棋。最初她大概连这小女仙的名字都不知道，最后她却将这名字深深的刻在骨子上，铭记至今，永不忘怀。
原因无他，不过是千年前，那个引诱自己提剑斩了轮回塔的便是这女子。那女子带着一张阎七的面具，幻化出阎七的身形，于深夜约她至轮回塔。揭下面具后那张脸桑样甚至都想不起是否见过。
她说着怨毒的话，吐露这恶毒的诅咒。是哪句话激怒了桑样？大约是那句“有娘生没娘养”的说辞。
仕棋此人桑样并不了解，只知道她很早之前便是阎七的侍女。大约也是在很早之前便对阎七芳心暗许。
桑样曾不止一次无奈的对阎七说道：“你桃花实在是太茂盛了些，与你交友压力真是十分的大。”
阎七不以为然，“她们在意的不过是我这皮相，我这身份。试想若我没了这皮相和这身份，还会有多少桃花能花开依旧？”
花开依旧？人间界一千年，那下曾倾慕阎七的神仙魔女如今是否初心依旧桑样无从得知。她能知道的只有已嫁他人妇的三公主，和轮回塔那夜后消声觅迹的仕棋。
桑样不是没找过的。千年前等她从阎七逝去悲痛自责中回过神时，想起那日冒充阎七的女子，再想找她，却只能寻到她的名字和那无关紧要的身份。
罪神之身的桑样潜入冥界，问孟婆，她和仕棋无冤无仇，仕棋为何要害她。
那时孟婆翘着二郎腿笑看桑样，苍老的面容下是清脆若稚龄的声线：“你个傻子，招人记恨了都不知道。我还一直琢磨着这四海八荒记恨你和阎七殿下走的近的这般多，何时才能冲出一两个来挑衅挑衅你，也让老婆子我看看热闹。不过这仕棋做的忒狠了些，八成是想让你发配蛮荒，万劫不复罢。她大约也想不到，她的妒忌最后毁掉的会是她倾慕之人吧。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妒，由爱故生恨。”
人间的前五百年里，桑样一边寻找能复生阎七的法子，一边四处打听仕棋的下落，只为终有一日能亲手将她形神具毁。她想毁了她并不是因为恨她，因为她最恨的始终是自己。
然而人间五百年，桑样见了太多轮回塔遗祸造成轮回混乱里有太多情爱痴缠，太多求而不得。他也终于明白孟婆所说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妒，由爱故生恨。桑样对一福说：“我有时候会想，仕棋大约比我更恨自己。”
她如今只想让阎七复生，别的，她都不想，也没资格想。她欠阎七的，欠的太多了，太沉重，所以无暇顾及其他。
凤九祁说让她等，等他找到法子恢复她的法力，到时再去蛮荒也不迟。她知道这法子是等不到的，就算真等到了，凤九祁到时候也一定会跟着一起去。他说的没错，蛮荒之地，万分凶险。她欠的多了，便不想再有亏欠。
桑样一向不爱亏欠他人，从夜照给她炼魂鼎，她舍去半身神仙血便可看出。而她如今最不愿亏欠的就是凤九祁。
蛮荒她如果强行要去，阿青一定会带她去。她原想着阿青定能自保，现在想来，他一直对桑样极好，桑样怕他到时候也舍了自己救她。她怕了，她害怕再有一个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她害怕谁又像阎七一样化成飞灰。
那只能自己偷偷的去了。
躯壳之中小半颗木灵之源一直在缓缓释放治愈灵力，虽只剩小半颗，桑样依然能感觉的血液在缓慢的滋生。是了，她想，还有这小半颗木灵之源，至少她不会那么容易死掉。
桑样说打算回宣山住些时日，在那边养养身体。一福原打算陪着一起，二丫这时候却生病了，高烧不退，胡话连篇。桑样见他放心不下便说：“你留在这里陪着她吧，我在宣山手树伯照顾。凤九祁若是找到让我恢复法力的方法便让他去宣山寻我。”
一福不放心道：“那主子你在宣山好好养着，千万莫去蛮荒，你若是真要去也和我说一声，我同你一起去。”
桑样看了一会二丫后说道：“放心吧，我等凤九祁来。”
一福半信半疑看着桑样，正在此时，床上的二丫又开始说胡话：“鱼......鱼......咩~”一福便没心思探究桑样说的话有几分真假。
六界仙魔两界交汇处往西南方向，历经罗刹海，便是蛮荒。桑样离开黄泉后便直接往宣山方向去了。她没骗一福，她确实打算先回宣山一趟。
树伯正在打理上次桑样为了玄珂拔秃噜的地，就听见山门处迎客铃发出悦耳的歌声。一旁树婶把药草苗往地里一丢，说道：“老头子，小主子回来了。”
叔伯这才想起来，种在山门的迎客铃只有桑样回来时才会唱歌，于是锄头一丢，拉着树婶就往山门迎去。
青山绿水间，桑样压下云头。信步往山上走去。远远便看见树伯树婶腾云过来。
“主子你回来了，是不是罪罚结束了？阿青人呢？怎么没跟着你身边？”
桑样伸手扯了一下树伯头上的叶子，含笑说道：“树伯你问题真多。罪罚还没结束，阿青在凡间，有事脱不开身。对了，是在照顾他未来媳妇。”
这话把树婶激动了，他这么些年一直盼桑样和青岚能有个归宿。树婶觉得桑样大约想在阎七那棵树上吊死，她也劝不动她，便一直巴望着阿青哪日能领个漂亮媳妇回来。树婶一脸八卦的问道：“阿青媳妇漂亮不？”
“嗯，漂亮的很。树婶你肯定会喜欢的。”
三人结伴慢慢往山上走，耳畔是树伯树婶叨叨不绝的声音夹杂这鸟鸣声；路旁野花丛生，空气中弥漫着青草芬芳。这一千年来，桑样从未像此刻这般放松。她说就是想念树婶做的菜，所以偷偷跑回来吃一顿，然后去沦水泡个澡便要离开。
树婶听了恨不得把宣山上能吃的全搬进厨房里给桑样做成菜端出来，桑样含笑看了一会便徒步去往后山沦水。
沐浴过后桑样穿着树婶新制的衣服，吃着树婶做的菜肴，听着这两夫妻唠唠叨叨，有一瞬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从未离开过宣山，还是那个简单自在又骄傲的宣山桑样。可是她又如此清晰的知道，很多事都变了。而她也早已改变。
用完饭后，桑样说要回凡间。树伯树婶送她离开，仍是三人徒步往山下走去。
“树伯，过段时间阿青会回来，到时候你把我放在书房柜子里刻有扶桑花的盒子交给他。”
“主子为何不直接给他？不是要回凡间么？”
“这是送给阿青和他未来媳妇的礼物，我不大好意思直接送。树伯你可要早些开始准备聘礼了，估计过不了多久，阿青就要娶媳妇进门了。”
“对啊，老头子。阿青的聘礼！”树嫂惊呼。
桑样走在前面，含笑侧耳听着身后夫妻俩嘀嘀咕咕讨论起聘礼该用南海夜明珠还是东海玉珊瑚。等到了山脚时，她转身对树伯说道：“阿青娶亲自然是明珠珊瑚如玉那些都要有的，树伯你再去父君的仓库里拿几样宝贝放到聘礼里。树伯树婶你二老保重身体，等着阿青媳妇给你们生个胖娃娃玩。我这便走了，大概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主子也要保重身体。”
“嗯。”
桑样转身招来祥云，似想起什么回头说道：“若是凤九祁来寻我，便告诉他，不要来找我。”
说罢便径直登上云头，往六界交汇处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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