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桃花谢春红 三
狐媚听了宋雨书的话,在漠北替他看风沙,一看就是五百年。桑样曾问她,“可曾想过再去寻他,我可以帮你,此番也不用浪费你那不顶事的精元内丹。”狐媚只是摇头,他让她来,她便来,他让她看,她便替他看着。
狐狸精在桑样隔壁的厢房里一住便是整一月,一直到后院一福新植的那棵梨树都冒了新芽,结了零星几朵花苞。
二丫洋洋洒洒一瓢天河水浇下去,新芽又长大了几分,“一福,这西王母后院的梨树结的果子当真比仙果园的好吃咩?”
“这专供和街货自然是有区别的。”
桑样无奈抚额,什么时候,天界仙果园的果子成了街货了?
“你准备回漠北了?”
“嗯,这江南的春太过养人,若是再不回我的漠北去吹吹干燥的风沙,我怕我不习惯。”
“......不再多住些时日么?”
“别,难不成桑老板您想留我在这吃了那梨再走么?”
桑样无奈,想起前几日偶遇地府无常小黑在附近拘魂,久未见面又正值元宵佳节遂决定相约吃个酒。待小黑把魂搜罗搜罗揣好便去一同去街边找了个酒馆。酒过三巡,小黑话就多起来了。
“说起来今日出了个状况,你前些年着我打听的那个凡魂我今儿拘魂时碰着了。”
桑样看着小黑惨白的面容上浮出点粉红,一时有些迷茫,记不起着他打听过的是哪个凡魂,貌似她这几百年来打听的凡魂不少啊。
“嘿,你还不记得了么,哎呀呀,不就是那个......那个宋......宋什么书来着。”
这要是平常,桑样估计得琢磨半天是送的哪门子的书,奈何才给狐媚那妖艳狐狸捋了一回往事,故而宋雨书这名字短期还是会深刻在脑海中的。
当年着人在地府打听宋雨书,不过是好奇这书生是不是哪家上仙历劫来的,托得自然也不是小黑,而是他的搭档白无常小白。小白拖着小黑在地府转转悠悠,又找上判官,兜兜转转弄明白了宋雨书那书生确实是缕凡魂。未曾想小黑竟把这事记下来。在他漫长而枯燥的拘魂鬼涯里,估计这于他而言勉强算是个有几分趣味的事情罢。
“怎么?他这世投胎到江陵了?”
“唔嗯,这酒淡了些,比不上你酿的酒好。今次拘的魂便是他年迈的父亲。若不是这凡魂当年在地府折腾了一回,又恰好你打听过他,我也不会认出他的魂魄来。”小黑想起今日在那李家公子壳子里的魂魄,带着淡淡红光,皱了皱眉,“这凡魂执念太深,长此以往,恐会误入魔道。”
桑样口中含着淡酒,一时有些怔愣,“他不是好生的在轮回投胎么,怎的还执念入魔了?还有你方才说他当年地府折腾了一回又是怎么回事?”
“诶?”小黑也是惊讶,“当年没说与你听么?唉,大约是忙忘了。是这么回事,那回你着我们打听这凡魂的来路,那时这凡魂在凡间是个世家的公子,投胎投的十分的好,一生荣华富贵......”
说到最后,小黑长叹一声:“说到底有因必有果,他的命数估计是有一世娶了个狐狸精夫人之后就有所改变。所谓命无定数便是如此,此番他已有入魔倾向,想着还是同你说一声的好。我们地府自是不便插手,也拦不住您插手不是。哈哈哈哈,我这还赶回去交差,就不打扰您了。”
桑样执着酒杯,一时间感慨非常,她家傻狐狸精原来从来不是独自神伤啊。
“小黑,他当真不是哪家仙君历劫的么?”
能不能不要这么唤我啊,我有名有姓范无救啊,“......他以往自然是个彻底的凡魂,不过是命数十分好罢了,若有机缘能成个仙也说不准。不过现在么,成个魔也未为不可。不与你说了,再拖下去小谢又要念我偷懒了。我先走了。”
“......”
大致的故事就是,那年狐媚从江南离开去了漠北以后,宋雨书的转世仍顺着自己的轨迹在过日子,就算偶有偏离,也无足轻重。这无足轻重是崔判官给出的结论,崔判官说:“不过是没娶亲而已,有甚重要,人世间孤独终老者千千万,不少这一个。”
然而,狐媚在漠北的这五百年,宋书生来来回回又转生了五次世,统共六回孤独终老的一生,当然这六次的孤独终老依然没能引起地府的注意。并且五百年五次转生,并非是他多么的长寿,而是在第四次转世,也就是宋雨书之后的第五世的时候出了些事情,且正好发生在桑样托人查他之后。
小黑说:“说来也巧,那日小谢外出办公,便是他手下的鬼差去拘的魂,你是知道的,魂魄初离躯壳时,是个混沌的状态,谁曾想那魂魄竟是打伤了鬼差逃逸了,啧啧啧,后来小谢回来亲自去把他拘回来的。”
桑样顺势感慨了一句:“这小鬼差还需多历练历练。”换来小黑一顿白眼。
“这凡魂连着几世都是极好的命,极善的人,谁曾想会来这一遭。老崔查了几番才发现这凡魂有一世与一狐狸精成了亲,那狐狸精估摸着没少找些奇珍异果给他吃,一来二去的妖力滋养个几回,硬把这书生的命数给影响了。唉,想来也是个痴情种,竟连孟婆汤都没能洗干净。积累的六世轮回的执念,到让他生出了些能耐。”
宋雨书第五世结束之后因袭击公差,在地府里囚了几年,日日都回被发配到忘川边上做苦力。每每在忘川畔,他都会反复的问过往游魂,“你可曾见过一只白毛的小狐狸。”
游魂不语,他也不弃。然茫茫几世,他也只记得满山桃花粉里窜出的一直雪白狐狸,如墨双眼,眼中含泪。
“小谢那人小心眼的狠,那魂魄刑期满了去投胎时,被他拉着硬生生给灌了三大碗孟婆汤,还投了个苦命的胎。”
“本以为这地府百年,投胎一世能去一去他的执念,估摸着老崔都没想到,这凡魂已初现入魔之兆。啧啧啧,当真是个痴情种啊。所谓执念入魔,不过如此啊。”
......
桑样瞅了瞅面前的美艳狐狸,一时间愁肠百结。与小黑喝了那场酒之后,她便一直如此的愁肠百结,愁得她跑去找凤九祁。
“我要不要告诉她?”
凤九祁一身骚包的大红,立在云台上笑的好不惬意,“小桑儿,你真想听我意见?”
“废话,不然我来找你作甚?陪你喝茶么?”
云台之上一桌两凳,桌上冒着热气的是梧桐幽境的枫茶。凤九祁也不坐,靠在一旁的枫树上,没个正形,“若是我没估算错,再过约莫十载便是狐媚的小天劫。”
凤九祁言尽于此,挥手招来桌上茶杯,悠悠品茶,留桑样自己考量。
万物有灵,若想修仙,便需历大大小小若干劫难,其中大小天劫最为重要。小天劫一过便能脱去妖身,修为精纯,成个半仙。大天劫一过便能重塑仙骨,成个散仙、地仙。
于卜算一事上桑样素来不大上心,往常总觉得漫漫仙生,若事事皆在算计之中,容易失了乐趣,故而从未钻研此道。反观风九祁,除了原始天尊这个怪老头师尊外,还有个师傅临涯。临涯上神师从伏羲,于八卦演算之术上十分精通。
凤骚包曾十分怅然道:“我这点本事不及我师尊的千分之一,比起我那师祖,更是不及皮毛,也就只能偶尔灵光闪现,算个大致走向罢了。”但桑样却清晰的记得,千年前那个深夜,这骚包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她窗前,与她说:“阿样,你此刻跟我回梧桐幽境可好?”少年上神一身狼狈,青衫袖口隐有血迹,形容且急切且诚恳且严肃,全然不是素日里那副纨绔不羁的模样。
那时桑样并未应他,只说此番有事在身,零散几句话便想打发了他。大概是眼里的淡漠伤了少年上神的自尊,他踟躇片刻,只哀叹说道:“桑样,此番你不愿与我离去也罢,只希望......三日后你切莫......冲动,一定记得,切莫冲动。言尽于此,望你珍重。”
三日后......三日后阎七在她眼前灰飞魄散,她一时冲动做什么已记不太清,只记得地府扬起漫天的烟尘,和烟尘里四处窜逃的魑魅魍魉,残魂碎魄在哀嚎,只记得雷刑台阵阵轰鸣。等她回过神,已经到了凡界。
所以此番他说狐媚十年后是小天劫,那十年后狐媚就逃不掉那四十九道天雷的小天劫。以那小狐狸精的性子,若是告知真相,她跑去为了宋雨书再耗去半身修为怕也是做得出的。可是若不告诉她,将来若真有什么不可挽回,这痴情小狐狸岂不是要伤心欲绝。
凤九祁指节分明的手端起白瓷茶杯,将杯中琥珀色茶水饮尽,含笑看着女子脸上难得一见的苦恼表情,衬着这张新换的小家碧玉型的面皮,倒是别有几分韵味。
“还未想好?”
“想是想好了,狐媚如今修为,回漠北狐狸洞闭关才是正经。至于宋雨书,我明日摸到他家留一丝神识在他附近时刻照应着,待小狐狸历完劫之后再见机行事。”
凤九祁有几分无奈,却又不可奈何。这丫素来如此,但凡涉及到她身边的人,总是会不遗余力的帮忙。本来拘个小精灵三不五时的汇报消息即可,她非要分出一丝神识过去,如此的耗神耗力。
“你倒是真没把这狐狸当外人。”
“我若是男子,到不介意把她当我内人。”
“......”
“骚包,怎么未见你穿青衫?”
............
桑样装模作样摸了把狐媚的嫩脸,“小狐狸,滚回去清修吧,等梨子熟了我替你多吃几个。”
......“呸!交友不慎。”
狐媚走的时候天气已渐回暖,江陵城淫雨霏霏,后院的梨树零星开了几朵白花,空气中漂浮着若有若无几丝香气。
她撑着把画一树灼灼桃花的油纸伞立在大堂门外,抬头望着江南氤氲的天,恍惚落寞的笑,一抬手捏了个决,一身白衣幻化成暗绣桃花的裙子,样式却并不是当下时兴的模样。
“小样,你这梨树却有些不同,这香味都氤氲着几分仙气。回头结了果子可要给我送几个过去,不然这朋友约莫是没法做下去了。”
“啧,行行行,给你留一筐可好?”
美狐狸一时笑的有些灿烂,几个伙计都有些看呆了。桑样一脚踹过去,“快滚回你的漠北去,莫在这里祸国殃民。”
狐媚撑着把桃花伞渐行渐远,远远的有个青衣的公子举着把雨过天青的伞走过来,修长指节松握伞柄。她扭头看向青衣的公子,江南烟雨朦脓里伞下的半张脸看的并不真切。并未多想,念着方才桑样与她说小天劫将至,一时脚步有些匆匆,行至郊外密林无人处,捏了决就往漠北急驰而去。
她却不知,桑样在那青山公子出现之时,便察觉到放出去的那丝神识波动的厉害,连忙捏了个决,在他们之间放了个屏障,也因此心急的狐媚并未有所察觉。
狐媚也不知,那位青衫的公子与她擦肩而过后,将将三步路,生生顿住,回首看着狐媚远处的方向满目惊涛。
你可曾爱过一个人,把她刻在灵魂深处,任岁月蹉跎,时光流转,便是孟婆汤洗刷,也不能叫你把她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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