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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似梦一场


  卫究脸上的欢喜却是僵住:“前皇妃宁禾?”他震惊地望住龙椅上的皇帝,许久后才道,“陛下不是儿戏?”

  登基后,他与前皇妃和离的消息传遍了皇宫,虽未大肆昭告天下,可举国谁人不知他们的和离。外人只道帝王无情,旁的便不知真相。而如今他却要重新将曾经和离的人立为皇后,这难道不是打自己的脸?

  顾琅予微有不悦:“朕一言九鼎。”

  卫究本想劝解,但普天之下还有比前皇妃更适合皇帝的世家女子了么?要知道,今年朝会上,一个新上任的郡守能拿出这么惊人的税赋来,又带了一个帝安公主在身边……皇帝曾为皇子时,便与前皇妃恩爱有加。虽然他并不知中间和离的原因,但自己终究只是臣子。卫究直望着皇帝,他没有立场说不。

  “既然陛下皆已做好了决定,那其余之事便交由臣吧。”

  卫究所言自然是朝堂上的非议声,顾琅予道了一声辛苦便让卫究退出了殿。第二日朝堂上,顾琅予便接连宣了两道圣旨。

  封皇长子为允州王,靳虞随子同入允州。

  册立盉州郡守宁禾为后,圣旨已由臣子快马加鞭送去盉州。

  做完这些决定,顾琅予的心情却完全没有轻松起来。因为他知道,在宁禾接下圣旨后,她一定不会轻易答应的。

  知成宫内,有男童的哭声响起。靳虞握着手上的圣旨,这圣旨虽以青玉为轴,却全全不是一道隆恩,而是将她与长子远送至允州。

  靳虞的双手不住发颤,宣读圣旨的人已经走了,她却仍跪在殿中。好久后,她才在容想的搀扶中站起身来。

  “娘娘,这于咱们王爷而言是好事……”毕竟那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待在宫中若有被识破真相的那一天呢?

  靳虞却是狠烈的:“闭嘴。王爷?离儿才一岁,陛下就将他册封了王爷?”她满目沉痛,“那可是他的长子啊——”

  听着寝殿内孩子的哭闹声,顾离怕生,宫人来宣读圣旨的动静就能将顾离惊哭,靳虞心中尤为烦闷。她丢下圣旨,快步行进寝殿,一把将顾离从摇床上抱到太妃椅上。

  “你别哭了——”心烦意乱,出口便是冷的。

  顾离仍哭着,虽已足岁,却只知哭闹,也还未学会开口说话。

  靳虞深深望住这哭泣的男童:“粗陋农人家的孩子,果真配不上天家身份。”

  容想闻言,大惊地掩住了殿门。

  靳虞终是长长叹了口气,将顾离抱在怀中,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安抚。

  她的眸光飘忽,只不甘地道:“帝安公主,她的女儿能有封号,我的儿子为什么连封号都没有一个。”这不公平,她倾尽所有,为得他一眼青睐,从来都不打扰他,也从来顺着他的心意。为了“怀上”这个孩子,她停药后至今都还未有月事至。刘符说,就算月事调养回来,她恐怕也极难再孕了。

  她不甘心。

  “去诏刘太医来。”

  刘符入知成宫后,靳虞嘱咐他将她的病情说得严重。她想多留在宫内一天,刘符立于寝殿内,此刻也终是将这份恩情报完了。

  他当初答应帮忙,一则为报恩情,二则心底里有份私心,他何尝不想往更高的位置爬,攀上靳虞,便有青云直上的机会。可惜皇帝不重视皇长子,甚至如今靳虞都再难怀上子嗣……

  刘符正要行礼退下,靳虞忽然唤住了他。

  靳虞望着摇床上沉睡的孩子,深不可测的眸光落到了顾离身上:“这种气候,婴孩最宜生什么病?”

  刘符已从靳虞眸中清楚了她话中之意,不由一惊:“娘娘不可啊,允州王年幼,不比大人,他……”

  “我心中有数,你只管听我之令去做。”靳虞知晓,若她生了病,顾琅予丝毫不会放在心上,但若孩子生了病,他还能将孩子赶回允州不成。

  在刘符离开宫殿后,容想却是犹豫着道:“娘娘,娘娘可觉刘太医不似往常那般言听计从了。”

  靳虞只笑:“我不怕他不听从我。他若不听,那也别想再跟旁人开口。”话落,眸中杀意却涌。

  深宫内的生存之道她摸得很清楚,这深宫里的人各取所需本是常事,但若不能为她所用,那就永远不要再为她所用了。区区一个刘符,她有何惧。

  建章宫内,在顾琅予得知顾离患上风寒,哭闹不止、腹泻不休时到底是于心不忍的。他想起了初玉,小小的孩童惹人疼惜,顾离比初玉更年幼,拖着病体自当是不能上路的。他虽也有怀疑,觉得此事过于凑巧,但却也认为靳虞纵算再有心计也不会拿孩子来设计。

  于是,允州王的离宫日期改至顾离病愈后。

  当臣子快马加鞭将立后的圣旨传入盉州时,卯时的城门正启,来人策马直往安荣府冲去,疾步入院,恰遇正要行出府门的宁禾。

  宁禾十分疑惑,她不明顾琅予为何还会有圣旨来。她微愣之际,来使已道需让她跪地接旨。

  跪地接旨?

  她行了跪礼,心中的疑惑在来使宣读圣旨的瞬间终于揭开。

  “……宁氏为皇妃时,善仪素著,侍朕左右,恭谦慧淑,唯朕有过,才至和离。朕心悦宁,望其俾佐朕躬,以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立后诏书——

  宁禾怔怔抬眸望住明黄的丝帛,丝帛金龙飞舞,玉轴白似羊脂。她失神的瞬间,来使与一众仆婢已俯身跪地,齐声山呼“皇后千岁千千岁”。

  原来他仍是这般固执的人,她看过云邺历朝的立后诏书,那些诏书上都是恭和谦礼的字词字句,但唯独这道圣旨不似那些寻常的立后卷语。

  唯朕有过,才至和离。朕心悦宁,望其俾佐朕躬。

  他在承认他给她带来的伤害,也在举国百姓面前承认他心悦她,希望她伴他左右。

  宁禾僵立在原地,仍是以跪地的姿态。

  她被阿喜扶起,来使见她没有开口,便又行了大礼才走开。

  她颤抖地展开圣旨,没有日期。

  没有入宫日期,没有言明是封后大典还是大婚庆典,没有要她卸官,也没有要她入京准备。

  他懂她,懂她一定会抗拒。

  所以他不敢标注日期。

  宁禾怔怔伫立,许久后,她回过神时,女儿已蹦跶着抱住了她的腿肚儿,口里嘟囔着“娘亲”。

  “让孟舟行与白青处理郡守府的政务。”

  望住晴好的蓝空,她只道:“备车,我要入京。”

  初玉兴奋地抱住她的小腿肚欢跳起来:“玉玉也要入京见爹爹。”

  宁禾蹲下身,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甜心乖,娘亲很快就会回来。”

  “娘亲叫我玉玉,爹爹喜欢叫玉玉。”小人儿笑弯了眉眼,“我就要入京……”

  宁禾命阿喜将女儿抱走,她是去抗旨,怎能带上女儿。

  今日似乎是个出远门的吉日,远被派去九峰山的几名衙役突然回府,带回了阿岂口中的那个墨医仙。宁禾激动得无以复加,初见墨医仙,竟才觉这世间真有小说与电视剧中那般不惹俗尘的人物。

  身前的女子很年轻,沉稳的双眸灵动中带着一抹避世的仙气。宁禾第一眼看这样的人,只觉得身前的女子比她见过的都还养眼。

  墨医仙也并没有向宁禾行礼,她只略施一笑,算是见礼。

  “多谢墨医仙肯出山救人,医仙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必当为兄长报这恩情。”

  对面一身仙气的女子说:“金银珠宝对我来说是俗物,我答应出山,只是因为听人说起这个男儿将病妻娶入府门的事迹,若非如此,我是不会轻易救人的。至于报酬我自然是要,我要你心头的一个秘密。”

  秘密?

  宁禾一怔:“我没有秘密。”

  然而对面的女子只是笑:“有没有秘密的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的秘密可不小哦!”

  宁禾有些慌乱,她的秘密?那就是穿越,还是借尸还魂!

  墨医仙没有再问,她便也未再提及。欲出府门时,原本被她安置在闺房的初玉从院门处蹦跶着小跑来,她张开小胳膊,一把将宁禾的腿肚抱紧,“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我要去京城。”

  宁禾不依,女儿便哭。

  初玉将眼泪都流在她衣摆处,也流进脖子里,她哽咽着:“娘亲尽骗人,我就要见爹爹。娘亲不让我见,玉玉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

  宁禾的心一颤,终是蹲下身将女儿抱在怀中:“乖,不哭了。”她抹掉女儿脸颊挂满的泪珠,“玉玉真的想见爹爹么……”想起前一世,母亲过世早,全靠父亲将她带大,她很清楚女儿对父亲的那种感情。

  “玉玉在梦里见过好几回爹爹,可是摸不着。”

  冰似的心都化作了水,这一刻宁禾再也无法拒绝女儿,她长长一叹,将女儿抱上了马车。

  怀中的初玉将脑袋埋入娘亲怀中,伸着小脸将眼泪在娘亲衣襟上蹭干,心里想:哼,娘亲就是看不得我哭。小嘴忍不住绽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小齿。

  疾驰的马车在三日后抵达京城,宁禾先是将墨医仙送至宁一的府邸,本想将女儿也留在府上,初玉却哭闹着不依,她无法,总不能让女儿在一旁吵到了李茱儿。宁禾只得带上初玉入了皇宫。

  四品官员入宫需得谕令或等候通传,但因为来人是她,城门领未有行这些虚礼便将她放入了皇宫。重新回到曾经熟悉的地方,宁禾心中许多感概。

  她快步行至建章宫,在秦二热络的带领下入了宫殿。

  龙椅上端坐的顾琅予完全不料宁禾会将女儿带来,此刻见初玉飞扑着朝台阶跑来,他忙起身步下。哪知女儿跑得急,在大殿中栽了个跟头,顾琅予心惊肉跳之际,女儿却已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又迈开两只小短腿继续朝他扑来。

  “爹爹——”甜甜的声音让整座宫殿都镀上一层暖意。

  顾琅予一把将女儿高高举在怀中:“玉玉想爹爹吗?”

  “想!”初玉笑弯了眉眼,凑过脸颊,“爹爹吃。”

  顾琅予满心欢喜,在女儿稚嫩的脸颊柔柔亲了一口。此刻,那一身帝王威仪早已散尽,他只如一个爱女护女的寻常父亲。

  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惊住,生平是第一次瞧见皇帝如此平易近人,宫人们听着皇帝与公主甜甜的笑声,不由也是绽开了笑。

  顾琅予怀抱女儿,片刻后,眸光却是落在了宁禾身上。她仍旧一身绯绫官服,未是寻常女子的装扮,他心中便已知晓她来此的目的。

  “带帝安公主下去,好生伺候公主。”顾琅予嘱咐秦二,小心放下了怀中的女儿。

  宁禾朝女儿嘱咐了一声:“不要乱跑,听公公的话。”

  初玉很乖,仿佛知晓娘亲百里迢迢赶赴京城跟爹爹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谈,她便乖乖地任由躬身的秦二牵着。

  女儿离开,偌大的宫殿便少了欢声笑语。顾琅予挥手屏退了宫人,顷刻,便只剩他们二人。

  宁禾开口:“我不做皇后。”

  顾琅予行近她:“我并未言明封后的日子。”

  “你太儿戏了。”她静望身前的人许久,只道出这句话来。

  “朕一言九鼎,怎是儿戏?”

  宁禾不语。

  “圣旨已下,你是先回盉州,还是留在京城等候封后?”

  宁禾忽然间有些看不透身前的人,难道他真的这般执着,就不曾对旁的女子动过心?许久后,宁禾无奈道:“你别枉费这些心力了,我今生虽不愿再与你相守,我也不会与旁的男子有纠葛。”她有初玉,她只想今后安心带大女儿。

  “那盉州的那夜呢?”她的话让他冷了脸。

  “你我都是成年人,那一夜……”她似觉这样的口语太现代化,她在寻思如何用云邺的语言开口时,顾琅予的脸色已更加冰寒。

  宁禾未再言,她俯首行了礼欲离开他的视线:“臣的决意已示,陛下若无他事,臣便带女儿回去看望哥哥了。”

  “让女儿留在宫里,我想陪陪她。”

  宁禾望着身前的人,他眸中饱含思念,对女儿是真切关心,“那我明日再出宫。”让她将女儿独自留在皇宫?她做不到,这里有靳虞,她怎放心。

  宁禾未再言,这殿内静得连彼此间的呼吸声都能闻见,她便道:“领我去找玉玉吧。”

  听着顾琅予唤宫人入殿,静候的宁禾却只能在心底念到:那一夜,就当是我对这段情的最后放纵吧。

  ……

  秦二领着初玉进了一间宫殿,这是顾琅予从盉州回宫时便嘱咐宫人打扫并重新装整出来的宫殿,虽在后宫之地,离顾琅予的宫殿却很近。秦二深知这应是皇帝为小公主准备的地方,此刻直接将小公主领来,小公主是十分欢喜的。

  小人儿立马松开了他的手,跑进了殿里。初玉从正殿转到寝殿,望着摇床、玩具、竹马、糕点,望着院外在微风中轻晃的秋千架,她昂起脑袋瞅着秦二:“这是我的屋子?”

  秦二含笑答:“回公主殿下,这正是公主殿下的宫殿。”

  “是爹爹为我准备的?”

  秦二又含笑点头。

  初玉又问:“还有一个小甜心也住在这里?”

  秦二不明她所问,只将糕点端给她吃。初玉又问:“还有一个小甜心在哪?”

  秦二拿了另一块糕点递给她:“公主殿下,这块应甜。”

  初玉撅嘴:“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委屈地瞅着秦二。

  不明所以的秦二此刻也知公主生了气,他忙道:“那公主殿下先在殿里等着,奴才这就去御膳房给您寻个甜心。”

  初玉答得很欢:“嗯嗯。”

  初玉心急,见秦二出去还未归,这地方也陌生,她便问了一个年轻好看的宫女:“美姨,你知道还有一个小甜心在哪吗?”

  被初玉揪住衣角的宫女忙惶恐跪地,“奴婢不敢得公主如此称呼,奴婢惶恐。”然而她这话小小的初玉却听不懂,初玉只问,“你能带我去找爹爹的儿子吗?”

  宫女忙问:“公主能随意走动么,陛下可有恩准?”

  “嗯嗯。”小人儿将明亮的眼眸笑弯成月牙状。

  宫女瞧着这个可爱乖巧的小公主,果真不愧是皇帝与前皇妃的女儿,又乖巧聪明,还似个玉童般惹人怜爱,方才一声美姨便将她叫得浑身酥.软。

  宫女笑道:“那公主跟奴婢走吧。”

  初玉被宫女牵住往后宫重重殿宇行去,入知成宫,初玉却连忙捂住了口鼻。

  宫女俯身询问:“公主怎么了?”

  “臭臭……”

  “允州王殿下生了病,便会有这药气,公主还进去么?”

  初玉点头:“我要见见小甜心。”

  宫女进殿请示:“靳娘娘,帝安公主想见允州王。”

  深殿内,靳虞已怔住。宁禾的女儿?她入京了?她走出寝殿,望住宫女,“帝安公主?”

  宫女敛眉道:“正是公主殿下,公主今日入宫,正住在凤阳宫。”

  靳虞怔怔伫立,心中却已汹涌波涛。时隔近两载,他却在今日将女儿接来了皇宫,立后的事她已知晓,原来终究还是自己输了。可不到最后,她就不会放弃。

  “请公主进来。”靳虞极力稳住心中的不甘,可这声音却是从齿缝迸出。

  宫女诧异了一声,凝眸瞧去,靳虞神色如常。宫女忙回身去将殿外的小人儿领进殿来,“公主,应给靳娘娘行礼。”

  初玉站在殿内,她好奇地昂起脑袋瞧靳虞,却在瞬间不自觉缩了缩脑袋。

  靳虞望着殿中这乖巧的小人儿,这张小脸竟与她父亲有六分相似,心中的不甘更如浪潮汹涌。靳虞微微眯了眼,她上前,蹲下身:“帝安公主……”

  或许稚子的敏感度更高,更能察觉到不善之意。可初玉并不惧身前这个美姨,盉州城内,人人都因敬重娘亲而也敬她,厉害的爹爹又这么宠她,她便不怕身前的人。

  “你是谁?”这声音好奇,清甜稚嫩。

  靳虞勾起朱唇:“我是你父皇的女人。”

  “父皇的女人……”初玉垂下脑袋,似懂非懂。

  靳虞笑:“嗯,我如你娘亲一样,都是你父皇的女人。”靳虞抬眸望住那个宫女,“我的小厨房有新做的糕点,你与本宫的婢女去拿些给公主用。”

  一侧,容想道:“娘娘,药熬好了,您记得先喝。”嘱咐后,容想将那名宫女领出了殿。

  靳虞只凝笑望着初玉:“公主来我的宫殿做什么呢?”

  初玉转着眼珠:“我想看爹爹的小甜心。”

  “公主此话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靳虞仍旧凝着笑,声音柔和,心底却是一片冷凉。

  初玉朝靳虞身后的寝殿瞅去一眼:“爹爹的儿子在这里吗?”

  “原来公主是来看允州王殿下。”靳虞朝初玉伸出手,“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初玉瞅了瞅靳虞,将小手放在了靳虞手上。靳虞牵住她往寝殿走去,对着摇床里熟睡的婴儿一笑,“公主殿下,这就是陛下的长子,你的弟弟。”

  “弟弟……”初玉望着那个睁着大眼睛的小娃娃,小娃娃似乎比她还怕生,却在望见她时亮了一下双目,凌空朝她伸出小手来,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

  初玉问:“他怎么不下来?”

  “殿下还不会走路。”

  “他咿咿呀呀的怎么不说话。”

  “殿下年龄小,还未学说话呢。”

  初玉望着摇床上的小娃娃,这就是父皇不来看她的原因吗。她心中难受,撅着嘴,透亮的双眸也黯淡失色。

  靳虞注视着初玉的种种神色,缓缓勾起了唇:“公主不抱抱弟弟么?”

  “我不抱。”

  “哦,公主是不喜这个弟弟么?”靳虞唇角的笑意却更甚。

  “他是娃娃,我也是娃娃,我抱不动他。”初玉瞅着靳虞,这般说。

  靳虞霎时哑口无言,望着身前这个灵动的女童,果真不愧是皇帝的女儿,小小年纪却机智聪明。心中的那丝酸楚与不甘似被这句话而点燃的火焰,渐渐窜起。

  靳虞道:“弟弟生了病,需要喝药了,公主要不要喂弟弟喝药?”

  初玉昂起小脑袋:“我不会喂。”她又瞅着摇床上朝她挥舞了小拳头的娃娃,有些好奇,“他生了什么病?”

  “风寒,厉害的风寒。”靳虞将案头的药端来,蹲到摇床前,朝初玉道,“殿下比公主年纪小,在这宫里没有个伴,公主入宫后,可以常来看看殿下。”

  初玉只是瞅着摇床里的小娃娃,一言不发,呆呆的。

  “公主,你喂殿下吃药可好。”

  初玉望着朝她挥舞了小拳头的娃娃,这就是她的弟弟?跟她同样享受着父亲宠爱的弟弟么?此刻,这个弟弟正朝她裂开嘴笑起来,弟弟的样子真好看,难怪爹爹不来盉州看她与娘亲。

  这般想,初玉心中的委屈更甚。

  然而靳虞仍是柔声笑道:“公主,殿下的药都快凉了。”

  初玉瞧着摇床上比她还小的人儿,她不喜欢这个弟弟,可她是不是不能以大欺小,否则爹爹会不开心?她上前,拿起了勺,舀起一勺药汁像娘亲平日喂她吃饭一般送去这小娃娃嘴边。

  这药并不是顾离所服之药,方才容想离开前的嘱咐仍在靳虞耳边响起,这是刘符方才派人熬好的药,这正是治她月事不至的药。

  当然,她并非真想让自己的孩子喝这碗药。

  瞧着这小人儿像模像样拿着勺的乖巧动作,靳虞身子猛地前倾,扑向了摇床。她手上的那碗药悉数倒在了顾离被褥上,而初玉小小的身子也被她碰撞跌倒,小小的人单薄的肩膀磕在摇床一角,顿时疼得大哭起来。

  此刻,靳虞望着摇床上啼哭的顾离,大呼来人。

  初玉揉着肩头,疼得坐在地上滚下泪珠。

  靳虞沉眸朝婢女道:“去请陛下来。”

  当发现女儿不在凤阳宫的顾琅予与宁禾得知初玉在靳虞的宫殿,俱是诧异地快步行来知成宫。

  宁禾尤为心惊,还未入殿便听到女儿的哭声,她的心都揪到了一起。

  快步入殿,室内浓烈的草药腥气灌入鼻中,她第一眼望见坐在地面大哭的女儿,上前一把将女儿揽入了怀中。

  “娘亲……”初玉伸手搂住娘亲的脖子,小脸紧紧挨在娘亲肩头。

  顾琅予望着大哭的女儿,又见摇床上一身药汁啼哭的顾离,沉声问:“怎么回事?”

  靳虞大急地抱起摇床上的顾离,抽泣道:“陛下,臣妾……不敢说。”

  “到底怎么回事,如实说来。”这声音凌厉,但凝眸望住女儿时,顾琅予却是心疼的,他上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柔声安抚,“玉玉不哭,有爹爹在。”

  这一瞬,靳虞心灰意冷。身前的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对她的顾离这般过。

  靳虞啜泣:“陛下,臣妾正在殿中给殿下喂药,宫女便带着小公主来。公主直嚷着要看弟弟,可不曾想她竟打翻臣妾手中的药碗。”

  顾琅予紧紧锁视住靳虞,墨色的双眸深不可测,“她打翻了药碗?”

  靳虞痛心地望着怀里啼哭的顾离,“陛下不要怪罪小公主,她许是急着想看看弟弟才无意失手的。”

  顾琅予柔声问女儿:“玉玉的手疼不疼?”

  靳虞错愕地望着身前的人,此刻,他眸中尽是疼惜,全不将自己怀中的顾离放在心上。哪怕他就看顾离一眼,她也心满意足。可他却在得知后只关心女儿的手疼不疼!

  初玉扭过头,不敢看靳虞,往娘亲怀里钻,“玉玉手不疼。”初玉抽泣着,断断续续的,“玉玉肩膀疼……”

  听着女儿的啜泣,顾琅予更加心疼起来,“爹爹抱你。”

  宁禾却后退一步,她冷冷望住顾琅予与靳虞,“初玉是我的女儿,我知道她不会故意去做这种事情。”

  靳虞抽泣,柔声道:“小公主也只是无意碰了下,是我失手了,她年纪小,不关她的事,只是可怜离儿……”

  初玉这时抬起脑袋,哽咽抽泣:“美姨让我喂爹爹的甜心喝药,我拿起勺子,美姨就丢了药,还把玉玉丢在地上。”

  初玉从娘亲怀中抬起脑袋,将胳膊朝顾琅予伸去,“爹爹抱……”

  顾琅予抱起女儿,只见女儿去扯衣襟,那小衣裳被扯开时,肩头处红通通一片,顾琅予霎时眯起双目,浑身气势冰寒慑人。

  初玉在父亲怀里抽嗒着泪珠:“爹爹呼呼,玉玉疼……”

  宁禾已是狠狠剜向靳虞:“这戏又要重演了?”

  靳虞眸光微闪,却是面色怯然。她如何都不会想到身前这个小女娃这般聪明懂事,若是普通的女童,早已吓得只知哭泣。可孩子的话怎能当真。她只抱着顾离哽咽,“陛下,殿下也在哭,您诏太医来瞧瞧殿下吧……”

  顾琅予声色低寒:“即刻传太医入殿。”此刻,望着女儿肩头红红的一片,他的心已揪痛一团。无人知晓他对女儿有多在乎,无人能体会在他得知初玉是他的骨肉时他有多欢喜。怀中的女儿搂着他的脖子在哭,他只想将毕生的宠爱都给女儿,怎会在女儿初入宫之际就让她受这么大的委屈。

  顾琅予沉沉道:“孩子不会说谎,她小小年纪,怎会故意打翻顾离的药碗。”

  靳虞抱住啼哭的顾离下跪:“陛下难道觉得臣妾在诬陷小公主么,她是陛下的帝安公主,又聪慧乖巧,臣妾喜欢她,怎会对如此小的女童行此等卑劣手段。”

  忽然间心中一紧,靳虞望着怀中顾离身上的药汁,双目中眸光复杂。这碗药,这碗药是她所喝之药!

  她方才情急之下求传太医,却忘了这药不是给顾离喝的药。心中惴惴不安,靳虞忙道:“陛下,臣妾先去给离儿换身衣裳。”

  她起身,刚入屏风后,外边已响起秦二的通传,太医正被带来了寝殿内。

  因受伤的是两位殿下,秦二便将平素里顾琅予器重的李复带来,又叫来了常给靳虞与顾离把脉的刘符。

  甫入殿,李复便皱起了眉头。闻着室内浓烈的苦涩之下夹杂的一抹萦绕不散的腥气,他心中的疑惑越加深刻。

  秦二忙安排着:“李太医,公主受了伤。刘太医,您去里头悄悄允州王殿下。”

  李复为初玉把脉后,忙安抚:“公主殿下是擦伤,不严重,幼儿肌肤娇嫩,所以瞧着厉害些。”李复在盉州也常逗弄初玉,此刻柔声安抚道,“公主不哭,呼呼便不疼了。”

  初玉听了,忙缠着爹爹要呼呼。

  顾琅予如今也多少知道女儿的意思,忙在女儿肩头轻轻吹了几下,“玉玉乖,有爹爹在没人敢对你不敬。”

  那头刘符也已行出,对顾琅予禀报:“陛下放心,殿下无碍,只是殿下此刻啼哭不止,需要静养……”刘符再移步上前,不着痕迹挡在了地面打翻的药碗身前。

  身为皇帝的心腹,这细微的动静怎能不让李复察觉。他还未入殿便已在殿门外闻见了药气。李复上前,蹲下身检查那药碗,指尖触上余下的药汁,入口细尝,酸苦腥重。

  顾琅予心疼女儿,听刘符如此说便未再多做追究,今日之事,他深知并非那般简单。如今靳虞留不得,他心中已打定主意明日便命人送走靳虞与顾离。

  宁禾却不想再忍下去:“玉玉。”她柔声问女儿,“在爹爹身前,你要讲真话。你告诉爹爹与娘亲,方才真的是你打翻了药碗么?”

  初玉委屈:“玉玉没有,玉玉在喂弟弟药。”

  宁禾凝眸望住从屏风后行出的靳虞:“帝安公主说了,她并没有做靳娘娘口中的事情。”

  靳虞也已换下沾药的衣裳,她深望宁禾一眼,只对顾琅予敛眉道:“小公主还是孩子,孩儿心性好动,她只是碰了臣妾一下,只怪臣妾失了手。”

  “你话中之意分明是针对初玉。”宁禾冷冷道,“若真是初玉碰到你,那她为何会伤在肩头?”

  靳虞失言不语,她一瞬后道:“是帝安公主跌倒在地……”

  “我的女儿不怕摔跤,摔倒了会爬起来,我进殿时她却坐在地上哭,除非只是因为旁人推了她。”宁禾深深望住靳虞,出口字字清冷。她与靳虞的仇还夹着一个李茱儿,如今靳虞还要伤她的女儿,这口气她不咽。

  靳虞却道:“宁大人,孩子玩心重,你虽是公主的娘亲,当时却非亲眼所见。”

  宁禾还要开口时,一侧凝思的李复问:“敢问靳娘娘,娘娘当时正欲喂殿下喝药么?”

  “正是。”

  这一刻,李复道:“臣查验了那药,并非是治愈殿下风寒的药,而是治疗女子阴气滞虚,月事不至之药。”

  靳虞脸色已变,却强作镇定:“李太医恐怕弄错了。”

  李复转向顾琅予,又望了一眼身侧的刘符:“陛下,靳娘娘的身子一直都是刘太医在照料,不如殿下亲自问问刘太医。”

  顾琅予望住刘符时,刘符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李太医应是弄错了。靳娘娘的身体状况臣清楚,娘娘她产后血崩,因此至今仍有淋漓不尽之时,故而才难挪宫见风。”

  是的,因为不想离开皇宫去朔北,靳虞便编织了这样一个谎言。如今她拖了一年不见好,在接到顾离被封为王需迁往封地时,她才敢拿孩子的身体做最后筹码。只可惜……

  “靳娘娘可否容臣把把脉。”李复的话将靳虞的思绪打断。

  心中的慌乱强被压下,靳虞蹙了蹙眉:“我的脉象刘太医清楚。”

  李复便望向了顾琅予。

  顾琅予已能听出李复话中之意,他眯起双目审视靳虞:“李复去吧。”

  “不可!”情急之下,靳虞喝出声。她的失常让顾琅予的疑心更重,他只认定靳虞编造了谎言欲留在皇宫。于是沉声命李复替靳虞把脉。

  众目睽睽,靳虞僵立,无法抽身,也无法再言拒绝。手腕处搭上三只手指,轻压揉按下,李复已收回手。

  李复深深忘了一眼靳虞,再对顾琅予道:“陛下,靳娘娘……”

  “朕要听实话。”

  一旁,刘符早已噗通跪地。

  李复道:“靳娘娘并无淋漓不尽之象,相反,靳娘娘脉搏沉实之下如盘走珠,似女子喜脉,无月事至,恐也无法再生育。”

  权衡之下,李复缓缓道:“按脉象沉实来看,此脉象少则有一年之久,多则……”李复敛眉,纵使太医皆是医术高超之人,但他若无真凭实据是不敢轻易下妄断的。

  顾琅予的脸色已渐深沉,他严寒开口:“靳虞的脉象确不是流血不尽之象?”

  李复点头。

  这一瞬,他竟觉狂怒之下竟有欢喜,顾琅予厉声望住靳虞:“朕当真对后宫之事不闻不问,所以才致你敢屡次欺君。”

  靳虞跪地哭诉:“陛下……”要如何解释?她行的剑走偏锋,不保险,甚至连此刻的刘符都惶恐得面如死灰。方才诬陷初玉不过是一时的嫉妒不甘,此刻静下心来,才始觉不够周全严瑾。她悔矣!

  顾琅予扭头望着俯首跪地的刘符,厉声道:“刘符妄敢欺君,处以死罪。”

  “陛下饶命。”刘符匍匐着连连叩首,颤声悔矣,“罪臣一切都是听靳娘娘的,陛下饶命啊!”

  顾琅予狠狠睨住靳虞:“常熙殿中的青铜香炉也是你的?”

  靳虞僵住,眸光颤闪之下不认:“陛下,什么香炉……”

  望住靳虞躲避的神色,顾琅予心中的疑虑更甚,他从不信世间的巧合,往日却独独没有解开迷惑的证据。如今,他对身前这个花容含泪的女人再无丝毫怜悯了。

  “那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逼视着靳虞,此刻脑中涌现出那一晚的记忆,醉酒前的他清醒得很,知道屏退靳虞,知道宁禾的宫殿不应该出现靳虞的身影,但在靳虞抱着香炉入殿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头昏脑涨得只想睡,而第二日早起,似乎并没有在殿内瞧见过有什么香炉。

  泪水顺着靳虞的眼眶划下,她的面容绝望:“不,我,我们有孩子,有离儿……”

  顾琅予猛地问李复:“朕要你立刻查清楚靳虞到底为何会有如今的身体状况。”

  李复敛眉应下后,从药箱中拿出银针,“臣要验血才敢断定。”

  靳虞却只敢后退,她是绝望的,她步步为营,却输在一份不甘心上。如果真的会发生眼下的事情,她今日真不该自作聪明!

  已有宫人将挣扎的靳虞按下,李复的银针从靳虞手腕处的脉络上扎下,勒紧的布绳让脉络清晰可见,一颗颗血珠滚出时,李复忙用干净的小碗接下。他细观闻尝后,脸色已大变。

  李复震惊回首望住顾琅予,那神色不亚于当初在顾琅予大婚第二日诊出宁禾怀胎两月般不敢置信。换花草、凝脉蕨、枯藤叶、茯兮花……包括方才那药碗中的臭幽草,李复紧紧望住顾琅予,不敢说出话来。

  假孕生子,当诛九族。

  一侧,怀抱着女儿的宁禾也早已从中看出不对。初玉已不再哭了,她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女儿的小脑袋搭在她肩头,沉沉的,似已睡着。她凝眸望着震惊不敢言的李府,心却跳得厉害。

  “从实说。”顾琅予沉沉道。

  李复颤声禀:“若臣没有诊错,靳娘娘……没有怀过龙嗣,血液中仍有残毒,药性未散,才致月事不置,才致脉象如盘走珠。”

  顾琅予失声脱口:“没有怀过龙嗣?”深邃的双眸墨色翻涌,惊怔再问,“你说的属实?!”

  李复颔首:“靳娘娘血液里仍残留药性,这是一种厉药,服此药者脉象似孕期之象,也无月事,但此药恐致人再难受孕了,便是如今靳娘娘这般的身体状况。”

  顾琅予望住面如死灰的靳虞,心中愤怒只一瞬,转而便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他望住宁禾,在宁禾同样震惊的面容里,他只觉陡然间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

  顾琅予猛地睨向刘符,眸如利箭:“你还想继续欺君下去?”

  刘符噗通将头磕在地面,将往事如洪泻出。

  靳虞跌坐地面,明明耳中是刘符的哭诉,可她却觉双耳失聪,闻不见一丝一动。

  刘符将假孕的的事情坦白,却不敢提及琴姑。

  顾琅予深睨着靳虞:“琴姑的死因也与这件事有关?”

  失神的靳虞却未再开口。

  刘符只将头深深埋下,不敢再吭一声。

  李复问:“陛下可要滴血验亲以证事实。”

  “不必。”挺拔的身影伫立殿中,他只冷冷开口,“靳虞假孕生子,诛九族,赐鸩酒,顾离……”他略顿,“赐杯好酒吧。”冰冷的目光落在殿内宫人身上,他朝秦二投去一眼,秦二便已知晓意思。

  这些宫人,包括刘符,一个都留不得。

  顾琅予沉声道:“这罪当拟旨昭告天下。”

  身为帝王,这罪应悄无声息暗中平息,然而他堂而皇之昭告天下,却只是为了给宁禾还一个公道。

  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宁禾静默伫立,从震惊到此刻心中的那抹苍凉,她凝眸望向跪地的靳虞。靳虞睁着空洞的大眼,游神地穿过宫柱雕栏望着殿外晴好的蓝空。

  宁禾将熟睡的女儿抱给宫女,她抬眸对顾琅予道:“让我跟她说句话。”

  宫人已退出大殿,只剩顾琅予伫立殿中,宁禾望他:“你也出去吧。”

  顾琅予担忧地望了宁禾一眼,行出了殿门。

  偌大的宫殿,古典华美的陈设,宁禾的目光投在掐丝珐琅盆那团如意玉堂祥花上,又望了望目光空洞的靳虞。

  这一切,似梦一场。似她在水底绝望地睁开眼睛时,第一眼望见安荣府中的那间闺房一般。此刻的靳虞,如那时的她。绝望、失神、生无可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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