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身上的痛楚越发的清晰,胸腔里的空气越发稀薄,在这虚妄里突然照亮了一盏微弱的孤灯,离我越来越近,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扑过去,却被狠狠地绊倒,我爬起来再去抓,手上一暖,我这才发现有人牵住了我的手,那虚妄逐渐在我身后消失,再回头,萧彧流着泪满是伤痛的脸,在我眼前清楚了起来。
我艰难地开口叫道:“阿峥……”才发声,我便觉得喉咙恍若被烧过了一般,又疼又痒,声音难听的就连我自己都分辨不出来。
萧彧那双好看的凤眸溢满了红血丝,向来干净的下巴上留着一嘴的胡茬,我险些没认出他来,他小心翼翼将我拥进怀里,既温柔又心疼的说道:“阿景,你总算是醒了,我差点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我躺在他的怀里,缓了一会儿,萧彧的泪灼灼地滴在我的脸上,我这才发觉自己似乎有些不对劲,我举着手在眼前晃了晃,五根手指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我不确定地揉了揉眼睛,四周所摆放的东西,是那样的真切。
我在萧彧怀里,坐起身子,颤巍巍地将手伸到萧彧的面前,拭掉他眼角的泪,再慢慢地抚过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还有嘴唇,泣不成声。
萧彧怔愣了片刻,又是惊喜又是伤心地紧紧握着我还停留在他脸上的手,道:“阿景,你能看见了?你能看见了。”
我流着泪点点头,任他将我再次抱住,我忽而就想起了七哥哥与我说的那些话,抓着萧彧的衣衫,我抖动着胸腔无声地痛哭着,萧彧像那次在桃花岭一样,抚着我的头发,视若珍宝般安慰着我。
他的怀抱就像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既想死死地拽住,又难过的想要拒绝,这样矛盾的心理,让我的心不由揪成一团,萧彧,我不值得你待我如此之好,我不配。
萧彧用手极其轻柔的一下一下的拍在我的背上,哽咽道:“阿景,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儿呢,别怕,我会一直在这儿陪你。”
这日,萧彧一步都没有离开我,他大概又守了我好几天,晚上抱着我躺在床上,没多会儿就睡沉了。夜色里,满室寂静,我借着月光看着萧彧熟睡的脸,心里从噩梦中苏醒过来时的惊喜继而转凉,陆子瞻曾说过,我的眼睛一旦恢复了正常,我至多还有两个月可以活,看来我是时候离开了。
翌日清晨,我辗转在萧彧的胳膊上醒来时,睁开眼就瞧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那眼神无比的认真,还有一丝担忧,他见我醒来,凑上来在我的额上落下了个淡淡的吻,方才说道:“阿景,你睡得好吗?”
我心里发酸,强忍着流泪的冲动,原是想开口跟萧彧说说话,可一想到昨日醒来,沙哑的仿佛破锣似得声音,只好简简单单地“嗯”了一声,萧彧松了口气似得扬起嘴角,又轻轻地吻在我的眼睛上,我那滴还在眼眶打转的泪珠被萧彧这么一亲,顿时顺着眼角滑到了鬓发里。
萧彧显然看见了我的泪,于是搂紧我,将嘴巴凑到我耳边温言细语道:“阿景,别哭了,再哭又该伤身子了。”
我带着哭腔,声音十分难听地说:“阿峥,我是不是又吓到你了?”
萧彧将手指抵在我的唇上,沉痛道:“阿景,只要你现在好好的,我就什么都不求了。”
我将头埋进萧彧的胸膛里,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雁儿端着洗漱的东西进来的时候,我见她眼眶也是红红的,想来也是因为担心我哭了好几回吧,我刚和她对视了一眼,她匆忙地就走上来,唤了我一声王妃,我对她点点头,这丫头立马背过身,估摸着是又哭了。
萧彧看雁儿十分伤心,也没有让她过来服侍我两,自己便下了床去洗漱,然后再服侍着我穿衣洗漱,这才吩咐了雁儿去备早膳,雁儿咬着唇,也不看我,端着东西就出去了。
我虽然还没彻底恢复,但是走路的力气还是有的,于是,在萧彧穿衣服的时候,自己走到了梳妆台前坐下,这么一看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镜子里面的我面容枯槁,看起来就像老了十岁,白皙的脸现在变成病态的苍白,看起来就像死人的脸,原本秀丽润泽的长发,变得又黄又粗糙,我拿起木梳,往头上轻轻一梳,那木梳上便缠满了我的头发,换谁来看了都是一副要死的模样。
萧彧此时已经换好了衣服,几步走到我身边,扶着我的肩膀,我抬头笑着去看他,将手里的木梳悄悄放进了衣袖里面,藏了起来。
“阿景,要我帮你画眉吗?”
我点头道:“好。”
萧彧拿了根小凳挨着我坐下,从梳妆台上拿起我许久没用过的眉笔,用生疏的手法在我眉间描摹着,他画的虽然很慢,可是却认真非常,我凝视着萧彧,将此刻我与他之间的温情,一点一点记在心间。
没一会儿,我有些出神,脑子里莫名其妙开始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景象,没有一处完整的废墟上,孩童的在大哭着,妇人在不停的惨叫,还有马儿嘶叫的声音,萧彧在我眼前突然就没了踪影,我捂着耳朵不由尖叫了一声,却被自己那难听至极的声音吓得一抖,不自觉地就想蜷缩起身子,旁边有人拼命地摇晃我的身子:“阿景,阿景……”
随着这声音的响起,眼前萧彧的脸又重新出现了,刚刚那些惨烈的声音瞬间消失了,此时我再去回想,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发生了什么,完全记不得了,只有萧彧惊慌失措的脸,我捂着发懵的脑袋,茫然地看向萧彧说道:“阿峥,我……我怎么了?我好像记不起来了,方才……方才……”我闭上眼睛,使劲去想了想,还是一片空白。
我话说完,抱着疑问去看萧彧,希望他能给我一个答复,觉察到他握着我的手有些微微发抖,目光里也全是惊惧之色,我隐约觉得衣袖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我的手臂,我拿了出来,那是一把木梳上,上面缠绕着一团又一团的发丝,难道是我的头发?
为了验证我心里的想法,我将那木梳上的头发发疯一般扯了下来,就挽着头发去梳,果然又是整团整团的头发缠绕在上面,我战栗着身子就将那木梳扔在铜镜上,害怕的不停摇头。
萧彧扑上来死死抱住我,几乎将我箍在他的怀里,像哄孩子一般,与我说道:“阿景,别怕,我在这里,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阿景……”
我在他的安慰下,心情逐渐平静了下来,这又细细地去将发生过的事认真回忆了一遍,这一次,竟然全部想了起来,眼前浮现刚才萧彧见着那把缠绕着我头发的梳子,他的表情比我还要害怕,我心里就止不住的泛疼,于是,伸手回抱住萧彧,许久都没放开。
萧彧这样守着我又是好几天没去上朝,我连着做了两个晚上被萧祁砍头的梦,于是苦口婆心地劝了萧彧一番,他这才照常去上朝,有一天,趁着他不在,我支人给七哥哥悄悄送了一封信。
我不能再在睿王府待下去了,我想那日我之所以出现那样的状况,定是与微醺有着莫大的关系,虽然之后再没犯过,可保不准有一天我又会出现那样的情况,我不敢去赌多留一天在这里的想法,曾经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所以我失去跟萧彧的孩子时,痛苦的不能自已,而我不能再将这样的痛苦再让萧彧品尝一次。
我承受不起,萧彧必然也承受不起,更何况我误会他这么多年,就算我体内没有微醺,我也实在不能再继续在他身边待下去了。
这几日身子大好了,雁儿与我心情都不错,我也总算见到了阿柔的真面目,原来只知道她声音很甜,见到她的时候才发现,她长得也是一副甜甜的水灵灵的模样,唯一不协调的是,她这样的年纪却梳着成亲的夫人发型,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滑稽,不过,阿柔倒是很不在意的样子。
阿柔知道我眼睛好了也是很开心,还说着和我玩儿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到底是孩子心性,大多时候还是想着玩儿的,如果我离开了睿王府,想必阿柔也是会伤心的罢,我不知道未来的她会不会喜欢上萧彧,但是既然阿柔嫁给了萧彧,迟早有一天还是会成长起来,我心里忽然就盼望着,我离开之后,她能够代替我的位置好好和萧彧走下去,这样的想法萌生出来,将我自己也愣住了。
现在想这么多未来的事,可未来谁又能预知,我无奈地笑笑,放下了方才心中那般想法,只是因为阿柔跟曾经的我很像,我却不由自主地就把她和萧彧放在了一起,倘若未来的阿柔对萧彧还是没有那样的想法,我不是乱牵姻缘线了。
大概是我因为误会了萧彧这么多年,才会愧疚的想要在我离开之后,能够有个人陪伴在他左右,而我更希望那个陪伴他的人,能够让他彻底的将我忘记,去重新开始一段感情。
放下手中的话本子,我开始犯困,硬撑了一会儿还是没撑住,于是,靠着桌子就倒了下去,但我的脸没有落到冰冷的桌上,却是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手掌里,我想睁眼去瞧,两只眼皮很是不配合,我只好顺从本能陷入了沉睡。
可我这一次的沉睡委实不太好,恍恍惚惚又梦见那日我失神时看见的景象,这一次却比上一次更真实了,那个大哭的孩童被坐在马上的士兵,一个枪戟刺穿了喉咙,我站在他的旁边当场被溅了一脸的鲜血,那滚烫的红色让我惧怕让我恐慌,我不禁连连后退,还有那个惨叫的老妇人在我背后惊呼,我转身就见到一个面目狰狞的士兵毫不留情的用刀砍掉了她的脑袋,又是一地的鲜血,我往后退,那头颅竟滚到我的脚边。
我摸着脸上还滚烫无比的血,目光空洞地跌坐在地上,后退再后退,然而,我眼前的尸首却越来越多,逐渐堆积成了人山,那些可怕的士兵还在不断的杀戮,我坐在地上鬼哭狼嚎,可没有一个人答应我,于是我爬起来,拼命地跑,直到眼前的天不再是被血染成的颜色,直至看到光亮为止。
从床上惊坐起来的时候,四周一片黑暗,一瞬间我以为我又失明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手腕蓦地一紧,我回头见一个黑影在一旁坐了起来,萧彧急躁的声音在黑夜里响了起来:“阿景,怎么了?你要去哪儿?”
我脑袋一片空白,我……我要去哪儿,我面向萧彧,懵懂地回答道:“阿峥,我……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儿……我好像,我怎么又想不起来了,阿峥,我是不是又看不见了,我怎么看不见你?”
萧彧匆忙跳下床,将屋里的灯点亮,又折身回来,握着我的手,担忧道:“阿景,现在你能看见吗?”
我点头道:“能看清了,可是我怎么想不起来刚才我要做什么了,我……我没印象了。对了,我不是在看话本子吗?现在什么时辰了,我好像不大清楚。”
萧彧没有回答我话,只是含着泪,用双手捧着我的脸,在我唇上轻柔地吻着,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吻里有着明显的害怕和恐惧,须臾,嘴里有咸咸的味道渗了进来,我心里清楚的明白那是萧彧的泪。
我们就像是互相落入水中后唯一的浮木,只能不断地抱紧对方,才能让那些惊惧压在心底,不会再泛起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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