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番外1
>>>番外·归乡
——此心安处是吾乡。
【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雨后的骊山起了一层浓重水雾，远远望去云山雾罩，云和山交错眼影，水气弥漫蒸腾，隐隐有仙家道风之感，后山的松木被雨水浸透，松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弥漫出一股透骨的松香。
一场暴雨将石砖上的火药硝烟冲刷的干干净净，潮湿的外墙缝隙里还隐约能透出一些水光，在低凹的地基里形成一块小小的水洼。
繁复精美的绣服拖尾被随意的在地上拖曳着，栩栩如生的孔雀尾羽被泥水染成了土褐色，几乎看不出来本来的面目。
手指划过城墙，砂砾和土块的粗糙摩擦过她的手指，眉目清冷的姑娘拾级而上，站在了烽火台的顶端。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呢。”轻佻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上次那件大事，你可是连个面儿都没露，海的那边对你来说就那么大吸引力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回来。”她的腰板挺得笔直，站在烽火台的城墙边上，眼神越过重叠的草木山峰落在了远处，眼里盛满了轻蔑的怜悯：“我只是来收一件东西。”
“阿诵。”男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哀求：“家里的桃花开了。”
“二哥。”她转过身，金色的灵鸟臂钏折射出漂亮的光晕，她微笑着：“会有人回去看的。”
“这么说你不准备做些什么了？”男人走上来，站在她的身边顺着她的眼光看向远方：“狼烟烽火，一抔俱焚啊。”
她没有说话，而是冲着远处的群山伸出了手。
“阿诵，这才是你的家。”男人皱起眉。
“这片土地是我的责任。”她手心向下，缓缓的握成拳，然后向下虚压了一下：“但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不是。”
树影摇动，百鸟惊起。
她慢慢的收回手，看着手中那柄桑木弓：“二哥，你怎么还放不下呢。”
身后没传来回答，她转过身，发现烽火台上已空无一人。
这柄弓做工粗糙，甚至连箭槽都没挖出来，只弯弯的一柄弓木可怜的绷着弓弦，还被雨水和风霜侵蚀的不像个样子。她垂着眼摸了摸上面丑陋的纹路，耳边是杀伐征战，金戈铁马，她闭上眼睛，摇摇头叹了口气。
“不可雕也。”
骊山当夜有凤鸟腾空而起，盘旋两夜，啼鸣不已，乃去。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女人端坐在梳妆台前，凤钗和莲花步摇码放在红木的台面上，女人面容姣好，着一身素衫，正对着铜镜上妆，青黛的顶端有些被磨平了，成色看起来也不算很好，配上红木镶金的梳妆台，着实有些寒酸。
“兜兜转转几十年，你后悔了么？”
“我这一生，漂泊无依，所托非人，是我的命数。”女人放下手里的青螺黛，跪坐在原地转身行了个大礼：“我并非深宫不知事的妇人，神话轶事小读过几篇，姑娘此次前来，恐怕不是来为我送奇遇的。”
她避也不避，端端正正的受了这份大礼，面前的女人虽说眼角有些细纹，但眉目如画，烟波潋滟，十足的倾城美人，此时一身素服，更是楚楚动人，可一双眼睛坚毅无比，亮的惊人。
“你想活么。”她问。
女人直起腰：“有因就有果，我曾信过一些东西，现下是归还的时候了。爱情飘渺不可捉摸……姑娘可有心爱之人？”
“不曾。”她答道：“世间之大，我一人独行足矣。”
“那便好。”女人垂头轻笑：“天下之大，留不下一段女儿情，情爱二字，是这世上最大的谎言，我曾以为他爱慕我的学识胸襟，却不知天下男人皆爱一副倾城容颜。”
“所以呢？”她站在女人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想告诉我什么？”
“……没有什么，情爱二字，我已经尝了果，酸楚更多，却也有甜滋味，无非如人饮水罢了。”女人顿了顿：“方才姑娘问我想不想活，我这一生苦过，甜过，有父母双亲，有儿女双全，漂泊过，也安稳过。我觉得这段日子很好，也很长了。”
“我来取一样东西。”她冲着女人伸出手：“我姑姑落下一样东西在人间，兜兜转转留在你这了，还给我，你就解脱了。”
洛水之畔，斯水之神。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她喃喃自语着，手里捧着一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脚下的洛河水湍急而下，河岸两边是令人胆寒的悬崖峭壁。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男人接过话头：“是首好词。”
她抬起头，看着男人从悬崖上飘摇而下，青衣博带，仙风道骨，额上绑着一条抹额，晶莹剔透的水珠缀在他的眉心，衬得少年眉目温柔。她眨眨眼：“恭喜二哥。”
“早晚的事罢了，你跟我说恭喜二字，颇为讽刺啊。”男人挑了挑眉，负手而立：“前面不远就是黄河了。”
“我知道。”她单手捧着布包，另一只手仔细小心的拆开系带，露出里面的物件来：“这是洛水，二哥，你想姑姑么。”
“……都已经过去了。”男人说：“阿诵，我们是神。”
“姑姑曾经也是，我父亲也是，二叔也是。”她说：“神明和人，并没有什么两样，勾心斗角，薄情寡义。二哥，在遇到母亲说的那个人之前，我不会相信。”
“阿诵。”男人沉下脸：“你真的不配。”
“但是祖父和父亲已经将它们留给我了。”她不在意的笑了笑，专注的将布条仔细的抽出来，捧出里面的玉缕金带枕：“二哥，你看它多漂亮。”
“可惜她永远都看不到了。”男人冷笑着：“她死了。小妹，以糠塞口，以发覆面，你去看过么。”
“求仁得仁。”她松开手，金带枕从她手里滑落，直直的坠入了洛河中，在湍急的水流中浮沉半晌，最终沉入水底：“二哥，我一早便说过了，你该放下。”
谷中有微风拂过，她转过身，看着空无一人的河谷摇摇头，敛眉浅笑。
“顾望怀愁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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