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四十三章 前尘忆梦1
一日过去。
半空中,几道霞光划过天际。
京城以北开阔的草原上,云癫几人收住遁光,现出身形。
“师兄,如今早已出了北邙地界,前面不远便是京城,不如步行前进,也好保留一些真气。”云幻胸口起伏,气喘道。
“不行!”云癫沉声道,“这里恰是平原广泽之地,若是那几个老魔追来,我等一举一动被尽收眼底,却是无处可逃。”
“师兄,这回有九霄金仙出面,那几个老魔现下怕是已然伏诛。”云轩此时也开口劝慰道,“纵然他们道行高深,逃得性命,恐怕也难以再追杀我等。”
云癫闻言回首瞧去,只见云轩身后两名弟子,归寂修为尚浅,驾不住遁光,月落重伤在身,自也无法施展道法。如此一来,遁光全靠云轩一人勉力支撑,早已是力不从心。云癫暗叹一声,沉声道:“也罢,步行前进。”
云癫言罢,便大步向前行去,云轩、云幻二人紧随其后。月落脚伤未愈,无法步行,归寂背起月落,跟在最后。
云癫健步如飞,脚下不时黄芒闪烁,云轩、云幻二人修为高深,自是紧随其后。云幻暗中传音道:“师姐,你这小弟子当真只是感知期修为?”
“正是。”云轩传音回应道,“妹妹有何疑虑?”
“这小弟子驾不住遁光,可脚程却是不赖。云癫师兄虽是步行,实则却是暗中土遁前行。若非咱们水遁本就比土遁迅速,恐怕早已跟不上了。”云幻诧异道,“可这小弟子,仅靠双腿筋肉之力,便从容紧随在后,何况身上还负有一人。这也太过匪夷所思……”
“嗯。”云轩抿嘴一笑,传音道,“这不就是当初妹妹怀疑的魔道功法么?”
“这……”云幻闻言不解道。
“老六这孩子,从小性子憨厚,别人都喜那些绚丽的法术,而这孩子却偏喜打底功夫,一练就是十五年。”云轩笑道,“妹妹你说,老六的筋骨能不扎实么?”
“打底功夫?一练就是十五年?”云幻闻言震惊道,“寻常弟子但能感到体内真气,便忙不迭的扔掉打底功夫,匆忙进入感知期道法的修习,生怕入得晚了,输在起跑线上。”
“谁不知打底功夫最是吃苦磨人,寻常弟子哪里消受得了。”云轩淡淡道,
“这小弟子既已踏入感知期,为何不修习感知期道法,反而还要打底?”云幻却是奇道。
“说来也怪,老六这孩子性格朴实、吃苦肯干,可就是什么道法都学不会。”云轩实言道,“整整十五年,他只学会一招土系功法‘不动如山’。”
“只会一招?”云幻瞪大双眼,惊疑道,“北邙山脚鬼阵之中,归寂这小弟子大发神威,这才撑到你我前来。不止如此,赤水潭边,这小弟子居然硬接赤炼老魔一记赤潮!小妹自讨,若是换作小妹自己,那是万万接不住的。月落早踏入凝炼期,且有隐痕在手,尚且伤得如此惨重。而归寂仅会一招土系功法,却是毫发无伤……师姐,小妹妄称水镜冰清的境界,这回可真有些看不懂了。你这小弟子究竟是天生驽钝,还是天赋异禀?”
“妹妹,这事儿姐姐我还真不好说。”云轩抿嘴笑道,“我也曾问过我家老六,你为何偏喜这打底功夫?他却不假思索道,师傅说‘没有个好身体,还修个屁仙?’。”
“这话……”云幻哭笑不得道,“还真像是云癫师兄所说。”
“唉,你师兄就这脾气。可老六这孩子最是老实听话,说一句做一句,从不打马虎眼儿。”云轩耐心道,“妹妹有所不知,我们落日峰的水缸,足有一人来高。他每日天未放光,仅靠两臂平担水桶,下山打水十个来回,竟还能赶上早饭。日间他在山间砍柴,咱们玄清树木都有护山大阵护持,单凭肉身气力岂能斩断?可这孩子却偏偏不用法术,他腰间那柄祖传柴刀奇重无比,抡圆膀子一刀下去,整棵大树便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镜,这力道上的运用竟是妙至巅峰,你师兄自讨都无法做到。入夜,这小弟子就在云溪涧后山风洞打坐,任凭风刃临体,却是安然入睡,全靠身体本能防御。云溪涧风洞天然形成,每年不定期爆发,可这小弟子不但尽数抗住,而且翌日醒来竟是浑然不知,害得我和你师兄白担心一场。所谓感知期中期修为,那是指经脉内的真气,而老六体内真气早已化作筋肉骨骼,与自身融为一体,使用起来随心所欲,实际战力不得而知。妹妹你说,这等修为究竟是高是低?”
未等云幻答话,云癫蓦然顿住身形,沉声道:“你们先走!”
云轩闻言面色一变,颤声道:“莫非……?”
云癫面色凝重,点点头低声道:“被盯上了!”
云幻闻言心下骇然,自己水镜冰清的境界都未有察觉,而云癫师兄竟能敏锐的发现。落日峰的人,究竟是何修为?
“对方是何人?”云轩低声问道。
“上古老魔中的一个。”云癫咬牙道。
“这怎可能?”云轩忍不住捂嘴惊呼道,“九位金仙长老,难道都……?”
“只怕已然惨遭毒手!”云癫脸色难看道。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云轩、云幻闻言浑身一颤,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先走!”云癫沉声道,“到得京城,对方便不敢随意出手。我随后自会与你们汇合。”
陡闻噩耗,云轩反而平静下来,淡淡笑道:“君在水里,我便在水里;君若在火里,我自然也在火里……”
云轩回头看看归寂,尚未及出声,却闻归寂坚定道:“俺也不走!师傅、师娘在哪,俺便在哪!”
云癫低头看看老六,只见其眼神坚毅,只得仰天一叹道:“唉,这臭脾气,像我!”
云幻缓缓抽出隐痕,看了看云癫、云轩,又转头看了看归寂、月落,悠然道:“反正栖霞山与落日峰的命运早已绑在一起,任它刀山火海,咱们就一同闯上一闯!”
“嗷!”一声怒吼,崖边一头恶犬现出身形。该犬鬃毛如血,体形如小象一般。
“灵獒!”云癫瞳孔猛然收缩,沉声道。
“嗷!”又是一声怒吼,灵獒张开血盆大口,冲众人咆哮不已。
就在灵獒张口的瞬间,玄清众人不禁浑身一颤,面色陡变。他们清楚的瞧见,灵獒嘴角竟赫然叼着一只镂空花篮!
“那位仙姑?”云轩忍不住惊呼道。
“哈哈哈,看你们哪里跑?”半空中一名身披兽皮的秃头老者现出身形,哈哈大笑道。
“灵獒老魔!”云癫仰天怒喝,“九霄仙姑何在?”
“嗯?”灵獒老魔闻言一愣,拍拍自己的秃头,面露回忆道,“仙姑,你是说那个倒提花篮的娘们儿?”
毕竟仙姑曾救过自己性命,如今见她法器失落,云轩忍不住追问道:“不错,就是那位提花篮的仙姑,现下究竟如何?”
“你说的那娘们儿,可是九霄金仙之一?”灵獒老魔似是想起了什么,狞笑道。
“正是金仙长老!”云轩急切道,“她现在何方?”
“嘿嘿……”灵獒老魔伸手一指恶犬的肚子,阴笑道,“不就在那里么?那娘们儿骨头都碎了,断气前居然撕心裂肺的叫嚷‘玄清道友快逃!’你说好不好笑?哈哈哈……”
灵獒老魔笑声未落,却惊觉周遭温度陡升,胡须眉毛隐隐传来一股焦味。灵獒老魔低头瞧去,只见云癫周身烈焰蒸腾,双眼冒火,向灵獒老魔怒目而视。
“俺云癫,虽瞧那帮金仙前辈不咋顺眼,可你这杂碎着实让人火大!”云癫嘶吼者,双手胸前结印,反手推出,一条赤炎火龙蓦然现出身形,咆哮着向灵獒老魔扑去。
灵獒老魔万万没想到对方说打就打,连个征兆也无。眼见赤炎火龙呼啸而来,灵獒老魔慌乱间强提真气,匆忙一挥大手,灵獒“嗷”一声扑上,狠狠咬住火龙脖颈。熊熊赤炎真火,居然伤它不得!
半空中,灵獒与火龙缠斗半晌,终于一抓划开火龙肚堂,赤炎火龙周身烈焰渐渐黯淡下来。
云轩瞧得真切,心中骇道:“这杂毛畜生,竟然不惧赤炎真火!”
“那定是上古魔兽!”云幻脸色难看道。
“老夫这灵獒乃是天生异兽,整个蛮荒大泽也寻不见几只。”灵獒老魔嘴里喃喃自语道,“老夫费尽千辛万苦,机缘巧合下好不容易才收服两只……”
“什么?!”云轩闻言惊恐道,“这等异兽,不惧赤炎真火,竟有两只!”
云癫闻言脸色变得铁青,他心里清楚,方才那条赤炎火龙,已经是他此时修为的极限。
“可惜,老夫的爱犬在京城,被人用银□□死一头。”灵獒老魔垂目惋惜道,“如若不然,北邙会猎,岂能让赤炼那老家伙抢尽风头?”
“被人用银□□死?”众人闻言震惊道。
“那丫头是静公主手下护卫,老夫自会找那丫头算账!”灵獒老魔恨声道。
“公主手下一名护卫,将这不惧赤炎真火的上古魔兽,用银□□死?”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惊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在老夫还剩这最后一头,灵獒天生就是追踪高手,纵是天涯海角,你们也无处可逃。”灵獒老者阴沉道,“岂能让赤炼那老家伙独占功劳?”
“师兄,师妹。”云轩轻声传音道,“这老魔两只灵獒,已死一只,相当于断其一臂。九霄金仙虽然惨遭毒手,但这些老魔也不可能没有代价,早已不过强撑而已,相当于再断一臂。这灵獒老魔为了抢功,不待真气恢复便一路追来,定然气力不复,相当于断其一腿。如今这独腿老魔,咱们纵然不敌,但也未必无法对付……”
“嗯。”云癫冷静的点点头。方才盛怒之下冒然出手,确实有些莽撞,此时听闻云轩分析,云癫这才慢慢冷静下来,冲云轩惭愧的笑笑。
云轩当然知道夫君性子,柔声道:“仙姑毕竟救过咱们性命,如今听闻她惨遭折辱,我家夫君就算不喜他们性格,就算面对毫无胜算的强敌,也定会毫不犹豫的出手。这才是我们落日峰的首座,这才是我云轩的夫君!”
云癫听得老脸一红,默默低下头去。一旁云幻瞧得真切,云癫的火爆性子她也是十分了解,此时不禁心中诧异:“云癫师兄居然也有低头的时候,恐怕也只有在姐姐面前……”
“嗷!”一声怒吼,灵獒张开血盆大口扑上。
半空中突然张开一张铁网,将灵獒牢牢罩住。这铁网虽然不粗,却是精铁铸就。灵獒奋力挣扎,却是挣脱不开,从半空跌落,惨嚎不已。四周数百甲士蓦然现身,将铁网牢牢拖住。
灵獒老魔面色一变,冷冷看向远方。
只见这片平原广泽之上,万马奔腾,由远及近,气势纵横。为首之人,一身金甲,跃马扬刀,正是兵部尚书顾水如!
顾水如高声道:“各位仙长是我府中贵客,谁人敢伤!”
万人骑射队伍严整,拉弓如满月,豹牙利箭在烈日下闪烁着幽幽寒光,一看就知不是凡兵。
“豹牙利箭?”灵獒老魔瞳孔猛然收缩,沉声道,“辰逸是你什么人?”
“辰逸”这个名字出口,云癫众人皆是面色一变,顾水如却是朗声道:“在下恩公也!”
“豹牙利箭铸造之法,是他所授?”灵獒老魔冷声道。
“正是!豹牙利箭威力奇大,甲胄难防。”顾水如坦然道,“辰逸恩公本不欲将此法留世,但又恐神州有变,这才独传于我。”
“辰逸、叶澜!”灵獒老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前伤疤,咬牙切齿道,“老夫早晚要找你们算账!”
“家师就在玄清宗,随时恭候大驾,只怕有人不敢去!”云幻出声讽刺道。
“老夫虽然不是叶澜对手,但老夫自会召集当年旧友,一起上玄清主峰讨个公道!”灵獒老魔恨声道。
灵獒老魔大手一挥,灵獒身上精铁铸就的铁网应声断裂。四周数百甲士收势不及,纷纷跌倒。灵獒“嗷”一声跃上半空,咧开血盆大口,甚是愤怒。
“骑射,准备!”顾水如抬手威吓道。
“不过凡人而已,也敢威胁老夫?”灵獒老魔咬牙道。
“阁下就算道法通玄,有移山倒海之能,也终不过血肉之躯,怎敌神州千军万马?”顾水如不为所动,朗声道。
“一人之力自是不敌千军万马。可老夫在千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同探囊取物。”灵獒老魔冷声道,“待取下尔等首级,老夫再驾遁光逃走,有何不可?”
“阁下大可一试!”顾水如微风凛凛,朗声道。
“豹牙利箭绝非等闲之物,万箭齐发岂可小觑?”灵獒老魔暗自嘀咕,斜眼瞥去,只见顾水如大义凛然,身后隐隐竟有金光闪耀。
“呸!”灵獒老魔面色一变,不由得恨声道,“龙天护法,总是爱管老夫的闲事!”
灵獒老魔狠狠瞪了顾水如一眼,大手一挥,跳到灵獒背上,转眼便失去了身影。
京城,尚书府。
尚书府内,诺大的厅堂,此时竟是人影攒动,宾客繁多。
云癫、云幻等首座自是端坐主客之位,一众弟子罗列在后,跃龙、鹏飞、闲云、心怡等也赫然在列。晨霞搀扶着月落,默默矗立在后。
另一侧主客之位,一位和尚双目下垂、安然静坐,正是大悲古寺的微尘法师。若非身坐主客之位,在这繁闹的厅堂内,还真不会有人留意到他。
厅堂上首正位,却是一位飘然若仙的老者。若是我们的耿少在此,定然一眼便可认出,此人不正是弥陀村的授业恩师,孔先生。
孔先生在此,白衣尚书顾水如不敢自居正位,默默端坐一旁。
此时顾水如缓缓起身,走入厅堂正中,向孔先生躬身一礼,恭敬道:“孔先生,上次一别已近三十载,在下是朝思暮想,盼能再见先生一面,好再聆听教义。可惜先生云游天下,仙踪不定,本以为今生没有这个福分,不想今日竟是在此重逢。”
“红尘世事,不过缘聚缘散而已。缘来便现相,缘去便寂灭。”孔先生捻须微笑道,“人生在世,不过随缘尽分,岂有他求?”
“阿弥陀佛!”微尘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双掌合十,诚恳道,“先生之言真如法界妙音,小僧有幸聆听法音,受教了。”
“法师不必过谦,法师本是乘愿再来之人,来此娑婆世界不过是作个榜样,表演给世人看看,期望世人醒悟,真正离苦得乐。”孔先生赞叹道,“法师一片苦心,才真正让人敬佩。”
“阿弥陀佛!”微尘高宣一声佛号,低声道,“先生之言,小僧听不懂……”
“好,好,听不懂好……”孔先生似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打个哈哈道,“不可说,不可讲,倒是老夫我着相啦。”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上首二人所言为何?
孔先生正色道:“佛祖曾言,末法时期,邪师说法如恒河之沙。旁门左道如此繁多,诸位可知该如何辨别?”
顾水如接口道:“先生,当年河神祠蛊惑人心、坑害百姓。这邪门与□□到底该如何分辨?”
“佛教不是宗教,是佛陀的教育。佛是老师,天天讲经说法;佛弟子是学生,天天上课修习。佛祖讲经说法的同时,有无数古佛、菩萨纷纷乘愿再来,帮助佛祖教学。有的帮助讲课,即言传;有的负责表演,即身教;还有的示现为弟子门人,天天听法作出榜样。如此一来,周遭百姓见到众多弟子听法,便也愿跟着学习。佛门有一不成文的规矩,不以神通来度众生。这些乘愿再来的佛菩萨,绝不会自称是某某古佛再来,某某菩萨再来……”孔先生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微尘法师,微微一顿,继续道,“佛菩萨应化世间,一般都是毫不起眼的普通人,只会表法作样,而不会透露神通和身份。偶尔不得已透露些许神通,事后绝口不提,问起也是不说。这是□□……”
“有些人自称是某某菩萨转世,前来度化世人,这可是真的?”顾水如请教道。
“按照佛门的规矩,乘愿再来的佛菩萨,若是身份暴露,立时便得走啦,涅磐离开娑婆。这是为了避免妖魔鬼怪冒充佛菩萨的身份,蛊惑世人。”孔先生耐心道,“神通,妖魔鬼怪也会,但佛菩萨一心教育救拔众生,妖魔鬼怪却是不肯。这就是区别所在。”
“原来此举是为了方便我等凡夫俗子鉴别真假。”顾水如恍然大悟道,“若是有人自称古佛再来,可身份暴露后竟还若无其事,没有圆寂归去,那他恐怕不是真的。”
“正是如此。”孔先生点头道,“佛祖真是慈悲到了极处。若用神通点化岂不方便?可此举对世人不利、流弊不好,所以佛祖才苦口婆心,不停的讲经说法,一心只办教育,教化世人。”
“先生方才说,缘聚便现相。”顾水如略一迟疑,开口道,“先生此来,定有大事因缘,还请先生开示?”
“哈哈哈,此处众缘齐聚,老夫我便来啦。”孔先生捻须微笑道。
“众缘齐聚?”顾水如闻言诧异道。
“此间都不是外人。”孔先生伸手一指云癫身后的归寂,笑道:“小兄弟,敢问你名姓为何,如今是何年岁?”
归寂不明所以,看了眼师傅,见云癫微微颔首,这才低声道:“俺叫焚归寂,今年二十有五。”
“焚归寂”这名字一出口,顾水如直如晴天霹雳,瞪大眼睛瞧着归寂,细细打量半晌,突然狂喜道:“像,真像,果然是贤侄你!太好啦,寂家有后……”
归寂一脸茫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回头看看师娘,不知所措。
云轩心中诧异,却是柔声安慰:“老六,别担心。恐怕这位尚书大人知晓一些你的身世。”
“老天开眼,寂家有后,转眼竟已这般大了……”顾水如喜极而泣,竟是哽咽道。
“寂家……”云幻低头沉吟道,“莫非是老相国大人?”
“正是!”顾水如答道,“正是老相国寂光大人。”
“贤相寂光?”云轩捂嘴惊呼道。
“诸位仙长隐居深山清修,竟也知道我们相国大人?”顾水如叹息道。
“贤相寂光,当年辅佐先皇,换来天下四十年太平,换来百姓四十年安居乐业。如此丰功伟业,神州谁人不知?”云轩感叹一声,却又疑惑道,“可这又与小徒何干?”
“这说来话长……”顾水如颤巍巍从厅堂后,取出一封书信,只见上书四行大字,却是力透纸背、遒劲有力,“埋骨深山十几年,婴孩切莫记祖冤,轮回路险成忠义,一死何须问后先?”
一首小诗大气磅礴,义气冲天,众人不禁看得心驰神往。
“小兄弟,这些年来,是谁人将你带大?”顾水如柔声问道,“你又与何人一起生活?”
“俺和爷爷一起,靠砍柴为生。”归寂老实道,“后来入得玄清宗落日峰,是师傅师娘将俺养大,教俺道法。”
“好,好!”顾水如颤声道,“敢问小兄弟的爷爷姓甚名谁?”
“俺爷爷不让说。”归寂扭捏道。
云轩上前扶住归寂肩膀,柔声安慰道:“老六,这里没有外人,你且道来无妨,师娘给你做主。”
听闻云轩话语,归寂再无顾忌,朗声道:“俺爷爷叫焚烬天。”
“咣当”一声,云癫手中的茶杯应声跌落。云轩、云幻、云癫三人对视一眼,皆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果然如此!”顾水如手捧书信,双手颤抖道,“众位可知这首小诗,便是这位小兄弟的爷爷亲笔所书。”
顾水如言及此处,一行老泪忍不住悄然滑落,滴落在记忆的门里……
“顾大人,这究竟怎么回事,可否透露一二?”云轩恳切道。
待情绪稍复,顾水如这才面露回忆道:“半个多世纪前,先皇再世,贤相寂光辅佐。当时东夷、南蛮、北狄、西戎为患,神州浩土狼烟四起,战事不断。百姓流离失所,生活困苦不堪。先皇欲倾神州兵力,一举征服四方,却被贤相寂光阻止。贤相进言,‘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这些番邦皆是神州子民,皇上可以兵马威慑,但不可讨伐。’先皇不解,问之何故。曰,‘先皇若欲称霸天下,天下者,民心也。这些番邦只可助、不可欺。’意思是说,若是皇上帮助他们,他们自会俯首称臣;若是皇上打压欺负他们,他们即使战败,也永远不会心服。先皇觉得相国所言有理,便诚心请教,‘如今北狄兵马来犯,并且四处散播谣言,说朕当年征战,破关屠城,残杀百姓。如今北方百姓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这却如何是好?’贤相寂光闻言笑道,“谣言乃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岂能持久?皇上但自立身正影,谣言便如举火焚空,终无所焚,岂不自熄?’先皇以为然也,后问退兵之策。寂光言道,‘皇上欲治天下,以何为先?’先皇略一思讨,答,‘以信为先’。寂光进而言道,‘那么请皇上亲征北狄,对天下宣布围城三日。三日后,若是北狄不降,我神州兵马即刻撤兵、秋毫无犯。’先皇听从寂光谏言,仅带三日军粮,御驾亲征。三日后,北狄果然不降,先皇信守约定,即刻撤兵,秋毫无犯。北狄百姓争相奔走相告,如此守信的君王,怎会破关屠城、残害百姓?从此,谣言不攻自破,北狄主动称臣、年年朝贡。先皇采纳贤相寂光的忠言,逐一平定四方,换来天下整整四十年太平。这四十年来,神州百姓安居乐业、安享太平,直到二十五年前……”
“二十五年前?”云癫低头沉思,突然疑惑道,“那不正是翡翠宫崭露头角之时?”
“正是!”顾水如点头道,“各位仙长一定记得,二十五年前洪荒异兽之乱。”
“东海恶蛟作乱,南洋巨鳖伤人。”云癫颔首道,“这两物皆是洪荒异种,神通惊人,据闻当时整个修仙界竟是无人能敌。”
“难道这洪荒异种的出现,竟与翡翠宫有关?”云轩捂嘴惊呼道。
“现在想来,这洪荒异兽之乱,翡翠宫怕是脱不了干系!”顾水如愤声道,“当时贤相寂光手下,有两位异士高人,一名辰逸,另一位便是这位小兄弟的爷爷,焚烬天。这两位高人,玄清仙长定然不会陌生。”
“这两位高人,祖师她老人家可是钦佩得紧。”云轩点头郑重道,“祖师时常教诫,我们这条身命为父母所生,为师长所教,为社稷所养,为众生所助,所以在世立身,便当为国为民,上报国恩,下孝父母,敬重师长,服务社稷。这两位高人,可谓当世典范。”
“阿弥陀佛!”微尘法师此时接口道,“据闻这两位绝世高人,不但修为高深莫测,而且侠肝义胆、义薄云天,确是为世人敬仰。可惜小僧福薄,无缘一睹风采。”
“嗯。”云癫也不合时宜的开口道,“听说祖师她老人家当时生得花容月貌,这两位高人都对祖师心怡已久。所以当时的祖师看到他们,心里想必也欢喜的紧。”
“呸!”云轩一拉夫君衣袖,轻声啐道,“人家那是互相敬仰,别以为人家都如我家夫君这般……”
云癫自知失言,挠头憨笑一声,不再言语。
“后来,辰逸、焚烬天二人约定,焚烬天赴东海斩蛟,辰逸下南洋捉鳖。当时令整个修仙界都束手无策的洪荒异兽,竟被这兄弟二人一举降伏!”顾水如接着道,“可当二人兴高采烈回京,才惊觉上了弥天大当……”
“唉,二十五年前那场灭门惨案,现在回想起来都令人心有余悸。”云轩暗叹一声,道,“贤相寂光一家,上百口被翡翠宫满门抄斩,何止是九族,简直是诛灭十族啊!”
“哼!”云癫冷哼道,“若是辰逸、焚烬天二人在京,给他翡翠宫十个胆儿,谅他们敢动贤相一根寒毛?”
“当时景况,何止一个惨字可述。”顾水如叹息道,“可惜在下当时人微言轻,眼看贤相被害,竟是无法可想。”
“尚书大人不必自责,二十五年前大人也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怎有能力救助相国?”云轩忍不住出声安慰道。
“当时贤相寂光如何被害?”云癫询问道。
“翡翠宫当时所做,真叫一个绝!”顾水如悲愤道,“他们趁辰逸、焚烬天二人不在,先是设计毒死先皇,然后嫁祸相国寂光。可怜相国大人毫不知情,就惨遭横祸。”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云轩恨声道,“翡翠宫真是胆大包天、为所欲为!”
“不过万幸的是,事发前孔先生暗中指点,让寂夫人提前进宫。当时寂夫人身怀六甲,这才躲过此劫,诞下一子。”顾水如回忆道,“贤相寂光一生无后,所幸老年得子。辰逸、焚烬天二位义士归来,发觉惨祸已生、懊悔不已,便私下商量将寂家唯一骨血偷出宫去,以延续寂家香火。”
“翡翠宫仗着鬼界为后盾,辰逸、焚烬天二人纵然修为高深,可是刀剑无眼,若要保护一个刚出生的婴孩,恐怕难比登天……”云癫闻言却是迟疑道。
“不错!若与翡翠宫正面冲突,寂家唯一的骨血必然无法幸存。”顾水如低声道,“所以这二位义士想出一策,以保寂家骨肉。”
“是何计策?”云癫忙追问道。
“这计策本是辰逸想出,当时他向焚烬天郑重道,‘兄弟,你说此时是一死容易,还是带着这刚出生的婴孩亡命天涯,将其抚养成人容易?’焚烬天不疑有它,直言道,‘当然是一死容易。’辰逸闻言喜道,‘好!若是另寻一名婴孩,由我带出宫去,藏于景山之中,再遣人向翡翠宫告密。翡翠宫必然精锐尽出,前来拿我。我一死不足惜,兄弟你便将寂家孤儿偷出宫去,抚养成人。这本是宫中斗争,小小婴孩却是何辜?告诉他,永远不要报仇!’焚烬天一听,顿知上当,不禁大急,道,‘兄弟将替死婴孩藏于景山便罢,何必亲自等在景山送死?’辰逸闻言笑道,‘若是我不在景山亲候,翡翠宫岂肯精锐尽出?兄弟你又如何将寂家孤儿偷出宫去?’焚烬天一听有理,便道,‘那么让兄弟我去景山替死,辰逸兄你将婴孩偷出宫去。’辰逸却是摆手道,‘就让哥哥我去景山捡这个便宜,劳烦兄弟多吃些苦,将婴孩偷出宫去,暗中抚养他长大成人。’焚烬天执拗不过,只得道,‘却哪里去找这替死婴孩?’辰逸沉声道,‘这个不劳兄弟费心,为兄自有安排’。”顾水如言及此处,双手微微颤抖,哽咽道,“当时辰逸与叶澜正好诞有一男婴,也是刚出生不久。辰逸拿定主意,便去与叶澜商量。叶澜也当真是女中豪杰,竟是哭着将自己婴孩交予辰逸!”
“咣当”一声,云癫手中的茶杯再次跌落在地。云癫双手颤抖道:“祖师她竟将自己的婴孩交予辰逸,送去景山替死?”
“正是!”顾水如早已是泪流满面,哭道,“景山一战,当真是惊心动魄、山崩地裂。翡翠宫精锐尽出,将景山团团围住。辰逸寡不敌众,英勇赴死,死前却是朗声大笑,‘轮回路险成忠义,一死何须问后先?’。”
“寂家有后,翡翠宫恐怕到现在都还不知……”云轩颤声道。
“确实不知。就在辰逸赴死的同时,焚烬天将寂家骨血偷出宫去。焚烬天修为太高,若是直接逃遁,必被翡翠宫发觉。于是这位焚烬天前辈也当真果决,竟然自断经脉,废去武功,混迹人群,装疯卖傻,这才将真正的寂家婴孩偷出宫来。”顾水如老泪纵横道,“辰逸前辈所言其实不错,当时一死简单,活着的那个才更为艰难……”
“这寂家之后,莫非就是……?”云轩终于忍不住,捂嘴惊呼道。
“正是焚归寂,这位小兄弟!”顾水如一指归寂,欣喜道,“寂家有后!二位仙长,多谢你们培养了一位忠良之后!贤相在天有灵,也可瞑目了!”
“大人,俺爷爷他现在何处?”归寂眼泪不住在眼眶打转,忍不住轻声问道。
“十几年前,焚烬天来京寻我,说他枉自多活十余栽,已然不冤。如今寂家之后安好,叫他遵循辰逸遗言,永远不要报仇。然后留下这封书信,便吐血而亡。”顾水如黯然道。
“周身经脉尽断,居然还能强撑十几年?”云癫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道。
“十几年前,焚烬天来见我时,虽然旧伤惨重,却是一身轻松,心里似是放下了不少,反倒像是解脱了一般……”顾水如说着展开书信,上面四行大字遒劲有力,“埋骨深山十几年,婴孩切莫记祖冤,轮回路险成忠义,一死何须问后先?”
云轩默念诗句,黯然神伤道:“埋骨深山十几年,是焚烬天前辈说自己苟且偷生这许多年。婴孩切莫记祖冤,贤相寂光大人定是希望这个婴孩幸福的活着,过自己的生活便好,莫要被仇恨所累。轮回路险成忠义,一死何须问后先?最后这两句是说辰逸、焚烬天二位前辈。轮回虽然路险,可大丈夫舍生取义、当仁不让,何须在乎后先?”
“前辈气节,晚辈拜服!”云癫沉默半晌,竟然步入厅堂,朗声一句,冲厅堂牌位躬身一礼,迟迟不肯起身。身后玄清宗一众弟子默默跟着拜倒,各个泪眼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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