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是骗子

　　将匕首放在阳光下，原本暗红色的鞘身被摆放为一个特殊的角度，竟与两端的一大一小两颗宝石交相辉映，隐隐约约能显现出一行小字：赠与我儿顾钊。

　　顾老将军如获至宝，颤抖着双手将它握紧，两眼含泪，半晌说不出话来。

　　容怀锦见状上前一步将手搭在老将军的手臂上轻拍了拍，安慰道：“父王当年北下攻打胡库部落，斩杀首领后从他身上取下这匕首。待发现这匕首的秘密后本想亲自归还老将军，没成想竟被先皇调回定州戍守，在之后多次欲归还都被意外打断，直至……父王离世。”说完沉默的将手收回背在身后。

　　“多谢……湛王爷。”说完竟抱着这把匕首大哭起来。

　　这匕首本是他父亲赠予他的，当年北下被俘竟叫人把这匕首抢了去，后来他多次寻找未果，本以为此生再不得见到，没成想……

　　“老将军，还望你保重身体。”容怀锦眉间微蹙，担忧的看着顾钊。

　　喻千尧本在席间与人交谈，余光看到容怀锦和顾老将军一前一后的离席，本以为两人只是有话要说可没想到过去许久都未见两人回来。因为担心，喻千尧也悄悄离席，没走多远便被哭声引来。

　　远远望去，老将军正怀抱着什么痛哭不已，而容怀锦则站在几步之外。她虽看不清容怀锦的表情，可看顾老将军的模样想必不是什么好事。想着来时自己的猜测，犹豫的向前走了几步——容怀锦不会真的送了老寿星一个拥抱把老寿星吓哭了吧？

　　容怀锦略一侧身便看到了踌躇着向前的喻千尧，下巴微扬示意她过来。

　　喻千尧抿了抿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暗暗安抚自己：刚才她不是被徒弟命令了，并不是。

　　故意让步伐显得沉重，‘咚咚’的脚步声让顾老将军缓过神来，随即背过身去将脸上的泪痕拭去。过了几息才微笑着转过身来，声音略带沙哑的问道：“喻大人怎么不在正席，是哪里招待的不好吗？”

　　这话算不得客气，可喻千尧又哪里值得顾钊一个从不涉党争的一品大员对他客气呢。喻千尧识趣的笑笑摆手，刚想说话便被容怀锦压下。“老将军，这是我的师父。”

　　不是少傅，是师父。所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又该是怎样的信任才会让这个未来的真命天子心甘情愿的拜作师父……顾钊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只是一瞬间，嘴角扬起的微笑慢慢落下，而收起了的假面则是他对容怀锦最大的示好。

　　喻千尧意味深沉的看着站在一旁面上毫无波动的容怀锦，并未多话，只是默默上前扶着顾老将军防止他情绪过于激动的昏过去。走得近了，她终于看清老将军怀中的东西——是把很普通的月牙形匕首。

　　既然不是东西本身贵重，便是东西的意义非比寻常。喻千尧暗想。

　　不知过了多久，顾老将军的眼睛终于不再浑浊，颤抖着站直，一瞬间竟让喻千尧想起了几年前老将军身披银甲从城外凯旋，全城欢呼的场景。暗叹一声时光易逝，喻千尧也退后一步站在容怀锦身边。

　　顾钊目光锐利的看向喻千尧，声音中暗含威严：“过几日老夫会去拜访喻府，还望喻大人不要嫌老夫人老事多啊。”

　　“怎么会！”喻千尧也同样面目肃然的上前拱手行礼。“喻府随时恭候老将军。”

　　顾钊点了点头给容怀锦也行了礼便抬步离开，路过两人时脚下微顿，随即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独留两人站在园中。

　　“那把匕首是你父亲送给你的吧？离开定州时我见你特意归置在行李中的。”

　　容怀锦也不否认，点了点头。“不过从我踏进大将军府后，那把匕首就是我父亲送给顾老将军的。”

　　喻千尧默然，不知为何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当初决定一定要将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推上皇位的决定是否正确。该是怎样的不安、怎样的痛苦才会让一个内心如白纸的人逼迫自己成为墨迹斑斑的浊人……

　　容怀锦似是知道喻千尧在想什么，抬眼看他时眼中全是漠然。他慢慢向她走去，一步，两步……站定在喻千尧面前，略踮起脚，伸长手臂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对上喻千尧诧异的眼神，嘴角轻勾，眉间染上些许笑意，“好孩子，做的好。”

　　好？喻千尧不知道他指的是哪方面。只是……这话倒是听着耳熟。

　　没等她想明白容怀锦便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过了半晌，喻千尧突然轻笑出声，胸中了然。这哪里是在夸她，分明是在报复他。报复她在那片他们被追杀的树林时轻拍他的脑袋，在他耳边说‘好孩子，做的好。’。

　　一瞬间仿佛她刚才的担忧都消失了，容怀锦只是在成长，而非她所想的那般阴暗。到底，他还只是个孩子。

　　并未多想便被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吸引，“千尧兄长千尧兄长千尧兄长……”

　　“这里。”喻千尧喊了一声示意来人。

　　顾延清听到了应和声，一溜小跑向她的方向来。刚一见到她便委屈的想诉苦，可想到喻千尧不喜欢他这样便瘪了瘪嘴不说话。看的喻千尧都替他委屈，眨眼间，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顾延清看过来忙收敛了嘴角一本正经的问道：“你到底怎么了？谁又欺负你了？”

　　见喻千尧开口问了，他索性也不再憋着，对着喻千尧一吐为快：“千尧兄长，你是不知道林家那小二有多讨人厌，你说我去找我的风归姑娘碍着他什么事了！死缠烂打的非要跟着我去，去就去吧，刚一见到风归姑娘就像吃了□□一样，满嘴恶言，听得我都忍不住想痛扁他一顿！”

　　“你打他了？”喻千尧打断道。

　　“兄长你等我学好武艺去痛扁他！”顾延清说这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本以为会得到喻千尧一番‘勤学’的夸奖，可等了半晌也没听到，便只好悻悻地跳过这个，继续说刚才的事。“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风归姑娘被他骂的满脸通红，我刚想帮她结果林小二转身就过来骂我！我、我堂堂顾府小少爷能受这气吗？当然不能！他刚骂完我，我就三下五除二的……”

　　“揍他了？”喻千尧第二次打断。

　　“我用诗骂了他一遍！”顾延清不可思议的看着喻千尧，似是在控诉他的粗暴。“我可是个文人啊，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我怎么会打他呢？我当然是……”

　　“他把你打了？”喻千尧第三次打断。

　　“兄长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再发表你自己的见解？”顾延清一脸无奈的说道。

　　喻千尧撇了撇嘴示意他继续。

　　“我与他定下约定……”

　　“延清你怎么在这里？”顾延风从另一边走出打断了他的话，看到两人站在一起略显惊讶。随即便笑吟吟的看着喻千尧，“千尧怎么也在？”

　　顾延清狐疑的用目光打量着两人，开口问道：“大哥你什么时候和千尧兄长这么熟了？”都已经能直接称名了。

　　“臭小子，我还能抢你的朋友不成！”顾延风一眼便看透了顾延清的心思，笑骂了一声。见顾延清面含桃花的笑着点头，便不再理他，转身看向喻千尧：“宴席已经开始了，父亲让我找你回去。”

　　喻千尧点了点头，临转身时对顾延清说：“有时间来镇抚司找我吧，到时候再说。”

　　知道喻千尧有正事要办，顾延清也不再纠缠，只略带哀怨的看着她，十分艰难的点了点头。

　　顾延风只当看不到弟弟哀怨的眼神，谈笑自然的引着喻千尧走向宴席。

　　到时已经开席了，喻千尧原本的位子比较靠前，此时回去略显突兀，顾延风善解人意的将她安置在宴席尾端，歉意的说：“待会儿我便回来。”

　　喻千尧也不是个不解人情的，见状点点头，看着他说道：“你不必过来了，前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别因为我耽误事，这里也挺好的。”

　　顾延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招手唤来伺候的人便起身离开了。

　　容怀锦独自坐在主位上，礼节十足的和上前来的人一一点头微笑。余光却不时地看向喻千尧那空出来的位子，想到刚才的事情嘴角不住的扬起，为了不让周边的人发现异样只好用酒杯抵在唇边稍作掩饰。

　　将酒杯放下，无聊的扫视了一圈宴席，突然看到两个身影正靠在一起。

　　哦，是喻千尧啊。

　　嘴角笑意淡去，又恢复了方才的模样。见有人过来敬酒便笑着接过，不似刚才的用宽袖轻掩倒在袖上而是一饮而尽，学着喻千尧的模样将酒杯倒扣，吓了面前的文人一跳。那人一边暗嘲容怀锦染了北方蛮夷的粗俗，一边笑容满面的也喝尽杯中酒将酒杯倒扣过来。

　　宴饮结束时天已经有些朦胧，灰色渐渐爬上天边。喻千尧扶着满身酒味的容怀锦上了马车，笑意盈盈的和人作揖道别。

　　待将人一一送走才回到马车，一扬车帘便被浓郁的酒味扑了满脸满身。喻千尧嫌弃的在鼻前挥了挥，随即让小厮驾车离开自己则钻进车厢。

　　“容怀锦、容怀锦。”喻千尧轻轻推了推他，唤着他的名字。

　　“……”

　　“你说什么？”喻千尧凑近了些，想听他到底说了什么。

　　“喻千尧……”

　　嗯，喻千尧，后面呢？

　　“你这个骗子……”

　　喻千尧无语的看着眼前这个家伙，随即轻轻一推随他倒在马车侧壁上。轻哼一声：“你才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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