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盛氏旧案
夜色已朦胧,月光洒下像薄纱一般笼着整个京城。枯枝在夜中像藤蔓一样交错,就好似两副骨架在拥抱,颇有些诡异的美感。
秋冬时期,呵气成雾,喻千尧搓了搓手走在府内小道上,看着如今有些陌生的喻府,突然想到喻府在去年被先皇下旨重建了。那年她正办了件大案,连同父亲的赏赐一起,竟被硬生生扩建了一倍。不过,她自有了自己的镇抚司便很少回喻府了,此时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容怀锦的房间。那间屋子本是给她预留的,屋内的摆设皆是按照她的喜好来的,各种用具也是一应俱全。当时容怀锦住进喻府的事情决定的匆忙,况且当时天色已晚,再收拾一间也来不及,便把这间空房间给了容怀锦。
到了房门前曲指敲门,听到一声‘进来’才轻轻推门进去。屋内入眼便是前代李鸿生先生的一副卧榻美人图,看到这画喻千尧愣了愣,这幅图她当年找了好久,没成想最后竟被父亲找到并挂在这里了。以前画不是她的,现在好不容易画是她的了,放画的屋子又不是她的了。总归还是这画与她无缘吧……
容怀锦自她进来后便没有说话,她也不开口,只是细细的观察这房间。
两人相对无言,他明明有很多话想对她说,有很多问题想向她问。为什么让我自己站在那里?你怎么不能陪陪我?你不是说好要做我的老师吗,为什么那时却只字不提?太和殿外你还温声安抚我,可进了殿内却将我当做陌生人一般远离……情绪汹涌,问题很多,可最终,却只字未提,只淡淡道:“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感受到容怀锦漠然的情绪,喻千尧也收起了那副略显平和的模样,公事公办道:“下官此来是因为被太后封为太子少傅,所以来详谈一下教习的事情。”看到容怀锦点了头才接着道:“如果小王爷愿意下官希望小王爷能到锦衣卫副司学习。”
听到这话容怀锦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虽然殿上喻明哲是向太后提议让他去锦衣卫副司学武艺,可副司的伤亡率即便是在定州也为人诟病,他没想到她竟会把自己放到那里去。本以为只是喻千尧请她父亲做的缓兵之计,没想到……压抑住从心底泛上的苦意,抬手抿了口茶,问道:“如果我去了锦衣卫副司,到时是你教我吗?”
“如果小王爷去了副司,下官会和喻大人说明,暂停下官手中的案子去副司当教习。”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小王爷请讲。”
容怀锦步步逼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语气略显桀骜却暗含着小心翼翼:“你是我的师父吗?”
**
喻千尧自容怀锦的房间离开后便径直去了鹦洲台。一路上脑海中还不停的回响容怀锦的话,她没有回答他,他也没有执着的追问,似乎那只是一个随口问出无关痛痒的问题。只是不知为何,在她转移话题时她好像听到了对面人心底的哭泣声……
自嘲的摇了摇头,暗骂自己许久未见血竟变得像个小女人一般反复思考着从另一人口中吐露的话。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便迈着轻快地步伐向院门走去。
“鸢和姐,你在吗?”刚一踏进院子,她便唤道:“鸢和姐?”
“乱喊什么,还不快进来。”房门打开,来人只着一件软毛织锦大氅,露出内里一件回形纹领的素衣,腰间正是喻千尧之前送的一条淡金色绣纹的腰带。看见喻千尧连件斗篷都没穿,忙上前拉她进屋。“这么凉的夜风也不见你披件衣服,快进来去火盆那里烤烤。”
“阿姐,你身子不好就别出来了。”顺从的被拉进屋里,见喻沈正坐在那里喝粥,便道:“阿姐,我也饿了,你不能偏心只给启修却不给我粥喝。”
鸢和刚把衣服给她披上,听见这话便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小丫头,一天到晚只盯着我偏不偏心,怎么不看自己和启修比谁更乖些。”说完就转身往小厨房走,眼看着是要给她盛饭去。
“阿姐说得对,自然是我更乖些。”喻沈说着还用勺子舀了一口粥晃了晃,这才放进嘴里。嚼完才道:“阿姐,要我说像千尧这种不听话的就该饿她两顿,省的再惹阿姐不开心。”
“你!”喻千尧瞪着眼睛盯着他,见他没有服软的意思,走上前一把把他的碗夺了,就着碗两三口就把粥喝完了。待最后一口咽下去,便听鸢和在背后嗔道:“你这丫头,怎的又欺负启修去了。”
喻千尧无所谓的一摆手。“我们两个从小不就是这样吗,没事的。”在鸢和这里,喻沈对喻千尧来说永远是别人家的孩子。功夫功夫比不上,学业学业比不上,小时候喻沈被奖励吃水晶虾饺,她就只能吃韭菜饺子,喻沈被奖励吃云片糕,她就只能吃切糕……所以喻千尧早就习惯了这待遇。不过还好她的悟性高,认真些也就赶上了。
“我还没说呢,你们两个,离京之前也不和我说一声,让我担心了好久。这次的任务顺利吗?路上有没有受伤?千尧的病又发作了吗?启修呢,你上次的伤还没好利落这次外出伤口有恶化吗?”
两人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晕了,忙笑着让鸢和停下来,一一回答了她这才被她从鹦洲台放出。
喻沈心有余悸的向后看了眼院子,见鸢和还举着灯笼目送他们,忙喊道:“阿姐快些回去吧,我们过些日子再来看你!”见烛光一点点远去,最终消失,这才抚着胸口轻吐口浊气:“鸢和姐几日不见,似乎比以前更厉害了些。”
喻千尧认可的点了点头,也有些后怕:“下次出任务可不敢让她知道了,平白让她担惊受怕,回来我们还得被盘问。两败俱伤,不好不好。”说完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有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我一会儿还得去父亲那里一趟,这一天也太长了,怎么感觉就是过不完呢。”
喻沈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看着喻千尧,“那我就先去副司了,挨完骂了就早些回去休息吧,副司那里有我看着呢。”说完也不顾喻千尧面色如冰,拍了拍她的肩膀便离开了。
喻千尧无奈的看着渐渐远去的喻沈,正了正衣冠,这才向芳心苑的方向走去。
站在门外,恭敬的叩了两声门,听到里面的应答声这才推门进去。
“见过父亲。”
喻明哲正坐在圈椅上,手执一本道德经,看他进来只随手指了指面前的座椅。“坐下吧,等我把这里看完。”说完便不再说话,就着烛光,不时的用蝇头小楷做些批注。待蜡烛燃完了一半才慢慢把书卷放下。看着面前脸色如水、毫无波动的喻千尧,缓缓道:“尧儿的心境一如往常一般平稳。”
“谢父亲夸奖。”喻千尧不敢多言,只恭敬的答话。
“为父不知你和小王爷在定州是如何相处的,但是进了京城就该多守些规矩才对,不可对小王爷的事太过关注。”看了一眼烛光下喻千尧略显苍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道:“他是君,可也不是君。你以十七岁的年龄位居锦衣卫镇抚使一职,虽然先皇对你的职位有所偏颇,可终归也是你用性命拼出来的。听为父一句,千万莫要因为不必要的事耽误了你的前程。”
她知道喻老爷子说的是什么,只是灭门之恨、丧家之仇如何是一两句便能被劝解的。“我一直拿您当我的父亲,可是想必您也知道孩儿心中的执念。当年我盛氏一族何等的忠心,我父身为前锦衣卫指挥使,所有的行为皆是受□□指示,可不过是一夜之间便被□□下旨灭杀。全家上下一百三十几口人,独我一稚儿被奶娘拼死救出,被鸢和姐养大……”每每说道当年往事,喻千尧总是忍不住这滔天的恨意,满眼血丝的看着面前的老人。“我只想……只想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可这件事太后会管吗?她难道能帮我伸冤吗?即便是□□错杀,她难道能帮我平反,为盛氏昭雪吗!”
喻千尧被一桩桩一件件往事激红了眼眶,童年的记忆又一次被唤醒,充斥脑海。
喻明哲看着眼前挂着泪珠的仍显稚嫩的脸庞,心疼的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他一直希望她能放下过去,放过自己,可……每日天还未亮她便在院中练剑,招招式式虽无神却有形,单单从旁边经过也能感觉到附着在剑上的恨意。眼见娇俏的小女儿渐渐变为杀伐果断的少年郎,他总在午夜梦回之时暗暗问自己是否做对了,当初是否不该同意她女扮男装进入锦衣卫……
只是,一切已成定局。
“尧儿,不只是我,盛兄想必也是希望你能好好过下去的。”
“请父亲放心,只要找出当年盛家被灭门的真相,孩儿自会幸福。”
“你……你可真是。”他半晌也说不出什么话,看着眼前眼神的坚定的孩子,心脏一阵阵的抽痛,终究只是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待喻千尧快要离开书房时却被突然叫住。
“容小王爷虽然常年远离朝堂,可到底是湛王爷的血脉,骨血中的通透不可小觑。即便如今所做一切不是大巧若拙故意隐藏,他也迟早会成长起来,三年,太多的事情会发生变化。他成长的速度远不止你我父女所能预见,为父只怕,你想利用他查明真相,他最终也可能只是在利用你坐上皇位。”
“孩儿不在乎。”她转身,嘴角勾起一抹真挚的笑,语气中是发自真心的轻快。“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他若是能帮我,我也不介意被他榨干。”
(https://www.biqudv.cc/56_56018/2903707.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biqud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d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