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刘一水
第二天一大早,王大鹏就被村里的鸡叫声吵醒了。
天色才蒙蒙亮,东边的山头刚露出一线鱼肚白,空气里还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翻了个身,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又赖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公鸡中气十足的叫声,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上一世天天被闹钟吵醒,睁开眼就是上班,闭上眼就是挣钱。忙忙碌碌一辈子,钱没挣到,媳妇都没娶到。到头来一切皆空,好似一场镜花水月。
现在呢?鸟叫鸡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想几点起就几点起。
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爬起来,在院子里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锁上门,沿着村路慢慢溜达。
晨雾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浮在村路上,像一层白纱。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被露水打湿了,绿得发亮。
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象牙山的早晨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王大鹏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先去了趟谢大脚超市,买了一包红塔山,一袋恰恰瓜子和酒鬼花生,又在门口跟谢大脚聊了几句。
“大鹏,今儿个气色不错啊。”谢大脚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笑吟吟地看着他。
“那是,睡到自然醒,气色能不好吗?”王大鹏撕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谢大脚抿了口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倒是想得开。人家像你这个年纪,都巴不得多挣点钱,你可倒好,悠哉游哉的。”
“大脚婶,”王大鹏吐了口烟,笑道,“挣钱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活得舒坦吗?我现在就挺舒坦的,何必折腾自己?”
谢大脚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你啊……”
她顿了顿,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对了,大鹏,昨儿个晚上老七家那边好像不太消停。我在门口听见王老七和他媳妇说话声音挺大的,具体说的啥没听清,但八成跟你那事儿有关。”
王大鹏眉毛一挑,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变化:“吵起来了?”
“那倒没有。”谢大脚点点头,“你心里要有个数,提亲这事儿,一回两回谈不成也正常,别着急上火。”
“知道了,大脚婶。”王大鹏把烟头掐灭,弹进路边的水沟里,拎着瓜子走了。
谢大脚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小子,心倒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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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鹏没急着回家,而是往村子西头走去。
刘一水的养猪场在村子西头靠山根的地方,离他家不远。
说是养猪场,其实就是几排红砖砌的猪舍,上面搭着石棉瓦棚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新的灰色皮卡,车斗里还放着几袋猪饲料,车身上的泥点子还没来得及擦。
规模不算大,但在这十里八村,也算是小有气候了。
王大鹏推开虚掩的铁栅栏门,喊了一嗓子:“一水哥!”
“谁啊?”刘一水的声音从猪舍那边传过来,带着几分警觉。
“我!大鹏!”
猪舍那边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一水从拐角处绕过来,身上穿着一件沾满猪食的蓝大褂,脚上蹬着一双长筒雨靴,手里还提着一只塑料桶。
他三十出头,敦实的身板,圆脸膛,小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透着股精明劲儿。
“大鹏!”刘一水看见他,眼睛一亮,把塑料桶往地上一放,快步走过来,“你小子,回来了也不来找我!”
“我这不是来了吗?”王大鹏笑着走过去,两人握了握手,刘一水又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结结实实的,打得王大鹏龇了龇牙。
“走走走,进屋坐。”刘一水拉着他就往屋里走,“你吃了没?我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王大鹏跟着他进了堂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把手里的瓜子花生往桌上一放,“带了点花生瓜子,咱哥俩唠唠。”
刘一水忙着倒茶,嘴上没闲着:“你在城里这几年混得咋样?瘦了不少,也黑了。”
“搬过砖,摆过地摊,啥都干过,啥都没干成。”王大鹏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味儿。
刘一水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他一番:“那你这次回来,还出去不?”
“不出了。”王大鹏靠在椅背上,翘着的腿晃了晃,语气轻快,“以后就在村里待着了,哪儿也不去了。”
刘一水咧嘴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膝盖:“那敢情好!以后咱哥俩常在一起喝酒。我跟你说,我去年学了个新菜,酱大骨,那味道,绝了。改天给你露一手。”
“那我可等着了。”王大鹏也笑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村里的新鲜事,刘一水说起他的养猪场,话就多了起来:“……现在存栏六十多头,比前年翻了一番。那辆皮卡也是去年添的,二手的,但车况不错,拉饲料、送猪都方便。”
“一水哥是能干的人。”王大鹏竖起大拇指。
“啥能干不能干的,就是混口饭吃。”刘一水摆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掩饰不住。
王大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搁下杯子,语气随意:“一水哥,昨儿个我去七叔家了。”
刘一水正往嘴里送花生米,手一顿,抬起头看他:“去叔七家?干啥?”
“提亲。”
刘一水的手僵在半空中,花生米从指缝间滚落,在桌面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地上。
“提……提亲?”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给谁提亲?”
“我给自己提啊。”王大鹏笑了笑,“我看上小蒙了。”
刘一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睛里的光变了几变——吃惊、茫然,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失落。
他把手里剩下的花生米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喝的猛了,呛得直咳嗽。
“大鹏,”平息一会,他放下茶杯,斟酌着措辞,“永强和小蒙……他们俩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你去提亲,这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的?”王大鹏语气坦然,“广坤叔不是不同意他们的事吗?我听说谢广坤把永强看得死死的,根本不让他跟小蒙来往。永强那个性子,拗不过他爹。”
刘一水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们又没定亲,也没领证,”王大鹏继续说,“甚至连正式的对象都算不上。永强喜欢小蒙,小蒙也对永强有好感,可谢广坤横在中间,这事儿成不了。既然他们没确定关系,我也可以追求啊,对吧?”
刘一水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堂屋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老挂钟嘀嗒嘀嗒地响。
他心里不是滋味。
王小蒙长得俊,性子也好,温柔懂事,勤快能干,村里哪个小伙子不惦记?
他也惦记。
可他比小蒙大好几岁,又是个粗人,养猪的,浑身一股猪粪味儿,总觉得配不上人家。
更何况小蒙和永强的事,他看在眼里,也觉得王小蒙和谢永强般配。就把那份心思压了下去,压得死死的,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
可王大鹏这小子,不声不响地就去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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