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玉簪
老夫人回来这天，明瑜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整夜无梦，直到次日辰时才被画屏叫了起来。
明瑜昨个儿晚上睡得早，靠在床榻上等着画屏去端热水的功夫，已经清醒地差不多了。
画屏伺候她的时间不短，很快就驾轻就熟地给明瑜梳洗打扮好。
把最后一绺长发梳下来的时候，明瑜突然指了指妆奁里的白玉簪子，然后透过对面的铜镜里看着画屏开了口:“画屏，你还记得这支簪子吗？”
画屏的手一顿，视线在那支雪白如羊脂的玉簪晃了一眼，再一抬，就看到铜镜里面，十几岁的半大丫头皱着两条小巧又秀气的眉，正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明瑜的相貌是随了夫人陈氏的，一双玲珑的杏核眼灵动清澈，眼尾又是微微扬起来的，相比于陈氏的温婉端庄，又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妩媚。
这样的容貌，自然是极漂亮的。
画屏不自觉地就走了神，还是明瑜随手拿了一支簪子在铜镜上轻磕了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连忙应了一声:“当然记得。”
顿了顿，画屏又加上了一句:“这是少爷在姑娘生辰那天送的礼物，咱们姑娘可喜欢了……”
“呸！”
明瑜急急忙忙地打断她，装模作样地啐了一声，“谁喜欢了……都入宫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回家看看……”
画屏也不说话，十指在明瑜柔顺的长发间穿过，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
那支白玉簪几乎要被明瑜藏在了妆奁的最里面，画屏以前就在想，三姑娘必定对这东西宝贝着呢，恐怕磕了碰了的。
如今被明瑜这么一说，倒是真应了她的猜测。
“殿试就在这两天，少爷也该从宫里面回来了……”画屏把方才给明瑜梳妆时弄乱的首饰整理好，忙活的时候还不忘安慰想哥哥的明瑜，“小姐前几日入宫的时候没见到少爷吗？”
少爷她没见到，和少爷差不多大的好看公子倒是见了一个。
可惜……这公子爱捉弄人了一些。
明瑜双手支着下巴晃了晃头，“太后身边那个管事的公公就怕母亲跟我碰上别的人，一路上都派人盯得紧呢！”
明瑜口中“别的人”，自然指的是□□。
一想到这些明瑜就头疼，三皇子那婚事，非得想办法在定下来之前推掉不可。
但是这些都没必要跟画屏这丫头说，明瑜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才把视线收回来，轻巧地跳下凳子，跑到桌子边去用早膳了。
明瑜用完早膳，又在院子里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等辰时过了之后，才带着画屏去了竹锦阁给老夫人请安。
这会儿太阳明显大了不少，暖洋洋的阳光把整个院子都照的明朗了许多，洒在明瑜脸上的时候，便把她本来就干净的肌肤映得有些半透明。
她的脚步有些急，到了老夫人房间门口的时候气息乱了不少。
问柳刚好把用过的饭菜端出来，差点就和明瑜撞个正着，她连忙把东西递给了旁边的小厮，伸手扶住了明瑜。
“三姑娘，今日这么着急可是想老夫人想得紧？”
问柳也是个会说话的，何况这三位姑娘里她最喜欢的就是三小姐，偶尔还能开个半大不小的玩笑。
“姐姐你快别打趣我了……”明瑜踮着脚朝着门内望了一眼，“祖母今日可好些了？”
“这不多亏了您前些日带回来的安神香，昨个儿给老夫人燃了小半块，已经有段日子没睡过这么安稳了！”
明瑜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扭头看了眼刚被问柳打发走的小厮，拧着眉问了一句:“祖母今日早膳用了多少？”
明瑜的关心都要从这只言片语中溢出来了，问柳和画屏对视一眼，皆是“噗嗤”一下轻笑出了声。
问柳拍了拍明瑜的手背，轻声细语地:“趁着大小姐二小姐还没过来，三小姐赶紧进屋和老夫人唠唠家常话吧！”
一会儿那两位来了，要想和老夫人独处，简直就是难上加难。
后一句话问柳没有说出口，作为一个丫鬟，即使平日里有老夫人护着，这种私底下议论主子的话也是说不得的。
明瑜弯着眼睛一笑，从袖口里拿了一对翡翠耳环塞到问柳手里，“姐姐照顾祖母辛苦了，这可是我从画屏嫁妆里扣的。”
说完这句话，明瑜就脚步轻快地进了里屋，只留下了大眼瞪小眼的画屏和问柳。
明瑜是有一阵子没见过祖母了。
要是掐着手指头算一下，也有小半个月了，到了屏风旁边，明瑜还特地放轻了脚步，像只猫儿一样轻手轻脚踩在铺了满地的毯子上。
老夫人这会儿精神不错，饶是明瑜这么轻的动静，也被她听了去，屏风那头传来一声轻咳，然后就是老人沙哑的声音:“瑜丫头来了吧？”
明瑜的动作这才放开了一些，绕过屏风眉开眼笑地应了一声:“祖母胃口好些了吗？待会儿我差人去街上的铺子里买些山楂糕给您开开胃？”
“胃口好多了，山楂糕就不用你买了，你这丫头快过来让祖母看看！”
老夫人已经年过七旬，梳的整齐的发髻已经是一片花白，脸上的气色倒是不错，尤其笑起来的时候，显得精气神儿异常的好。
说起来也奇怪，老夫人不喜欢夫人陈氏，倒是特别喜欢陈氏所出的这个嫡孙女。
一开始连明瑜都觉得费解，后来看开了干脆就放宽了心，有人喜欢当然是件好事，做什么要费那么多心思想为什么喜欢呢？
明瑜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两颊边上有两个好看的梨涡若隐若现，有着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与活泼。
老夫人越看越喜欢，拉过明瑜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祖母不在的这几日，有没有做噩梦啊？”
明瑜摇了摇头，回答的有些没有底气:“没有。”
“那有没有认真读书啊？”
明瑜:“……”
这熟悉的铺垫，接下来应该就是考她的走向了啊……明瑜眼皮跳了一下，早知道她刚才就说自己时常被噩梦缠身了。
老夫人见她不出声，却是以为她默认了，便从一旁书桌上的几本书中随意挑了一本出来，翻开几页问了句:“若夫动静轻脱，视听陕输——”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倚在自己肩上的明瑜，“下一句呢？”
明瑜顿时觉得祖母看起来都不和蔼了，她皱着眉想了想，虽然不太确定答案了，但还是装的一副很懂的样子，有模有样得答道:“入则乱发坏形，出则窈窕作态，说所不当道，观所不当视，此谓不能专心正色矣。”
老夫人点了点头，然后把书合上，颇感欣慰:“祖母前些日拿了家本叫城西那个手巧的裁缝给你做了件衣服，本来想着你这几日不认真就把衣服送给你二姐，反正你们俩身量也差不多少……既然咱们阿瑜这么认真，那就当是祖母奖励你的了。”
这话说得真假参半，那件衣服花了不少银两是真的，衣服也是特地做的比明瑜的身形大了一些，至于那句送给阮清禾……她其实是没想过的。
大丫头二丫头有阮成山宠着，三丫头估计也就只有她这个祖母了。
到底是年纪大了，老人家即使平日里精神再好，断断续续地聊了不到半个时辰也就乏了。
服侍祖母躺下之后，明瑜在屏风外面坐了小半会儿。
问柳方才说的安神香现在还残余了些香味，因为就在手边，所以明瑜闻得清晰，她微闭着眼睛深吸了口气，脑袋里始终是一片火光冲天的画面。
明瑜的手心里出了些汗，直到画屏在门口喊了她一声，她才起身出了门。
整整一个早上，明瑜都没见到昨日抢着跟祖母请教问题的阮清霜和阮清禾。
要说明瑜和这两人的关系，说不上势不两立，但是也绝对算不上亲近，见不到倒是也心宽不少。
明瑜心情不错，从竹锦阁出来之后就直接回自己的院子继续晒太阳了。
*
今年殿试结束的时候，秋天已经过去了大半，大多数花都谢了，阮府后院里只剩了几个品种的菊花还在顽强地盛开着，而且看着仿佛还有越开越旺的趋势。
这天，明瑜正在后山的湖边上喂鱼，画屏就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气息微喘地喊了她一声:“姑娘，您快先别喂鱼了！”
明瑜以为画屏是来告诉她殿试结果的，连头都没回，抓了一把捏成碎片的糕点扔进了池子里，声音也懒洋洋的:“坏消息就别告诉我了——”
明瑜的话音刚刚落下，身后就想起一道阴柔的男声:“阮小姐，太后娘娘有请。”
明瑜被这冷不丁地一声吓了一跳，脚底滑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池子里。
她嘴角轻轻地一抽，然后才放下了那把没扔出去的糕点，拍了拍手接过了画屏递过来的帕子把碎屑擦干净，转身看过来:“劳烦李总管走一趟了。”
李总管依旧是前几日明瑜见到的那样，看起来没有多少男性的阳刚之气，兰花指翘得老高，端着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客套了一句:“三小姐这就客气了，奴才不敢邀功——”
他说完坐了一个“请”的手势，明瑜脚都抬起来了，走了两步又顿住，冲着李总管的背影问了一句:“我娘……”
“太后娘娘只召了您一个人。”李总管转身看了她一眼，“该说的奴才都说了，耽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明瑜看着李总管那张脸，心头的诸多疑问想问都问不出来，只能快步跟上了他。
画屏在后面跟了几步，“小姐”两个字都没说出来，明瑜就蓦地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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