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命如草芥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口细碎的灰尘洒进来，照在那一小团燃尽的柴灰上。柴房外的鸟儿叽叽喳喳叫的欢畅，却陡然被一声闷响惊的四散而飞。

　　无忧揉了揉干涩的双眼，朝外看去，只见院子里的一颗老槐树下，下人们手持木棍正在驱赶欢叫的鸟儿，其间隐约有人声传来：“刘护院，你说这都一整夜了，老太爷会不会…”

　　“呸呸呸，你少在这乌鸦嘴，老太爷要是没了，咱们可都得陪葬…别说了，徐管事出来了…”

　　东厢的门外，徐宝来满脸恭敬的垂头而立，亲手打着帘子，将沐篪迎了出来。

　　这位兵马大元帅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怒容，他昨日刚参加国宴回府，便听说浮香苑出了事，虽然他对于这位叔父的行径早有耳闻，也多方敲打过他，可是他身为帝国元老会的成员之一，并不受他这个沐氏族长的管束，况且他仍旧是长辈，是叔父，是沐氏一族中年纪最长的人，很多事情，他亦无可奈何。

　　连日的奔波令他的面色有些憔悴，他眉心紧蹙，声音沉郁：“叔父这次总算无碍，不过若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就提头来见。”

　　徐宝来浑身一震，这冷冰冰的声音如同一记重拳，几乎将他击昏，他稳了稳心神，眼帘垂的更低，身子如同虾米一样弓起，低声应道：“是，老爷，小的记下了。”

　　沐篪走后，浮香苑里的所有人都笼罩在他权威的阴影下，默默的忙活着手里的活计，在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多说半句废话。

　　柴房里，所有的孩子都被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感折磨的不得安稳，窄小的柴房里一览无余，没有食物，没有清水，甚至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舒彦的身子又开始热起来，他的身子本来就极虚弱，从昨夜开始又是水米未进，皮肤显出隐隐的青色，面孔上也洇出的病态潮红。

　　舒真儿只是紧紧揽着他的身子，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尽是焦急，干涩的嗓子早已沙哑的出不了声。

　　这群孩子最小的只有八岁，最大的不过十三岁，全都呆愣愣的闻着从外面飘进来的肉香，静静的蜷成一团，在这样幼小的年纪，苦难早已教会他们哭泣是最没有用的事情。

　　柴房的门陡然被一阵大力撞开，“咣”的一声，刺眼的阳光将幽暗的柴房照的异常亮堂。

　　孩子们反射性的用手臂遮住眼睛，无忧眯起眼睛朝门口看去，模糊的影子渐渐清晰，低矮肥胖的妇人伸出大手捂住口鼻，眼角一抽，颌下那一颗硕大的黑痣也随着颊肉微微抖动，似是看到了一群灰溜溜的老鼠，厌恶的皱起眉头，对着身后的男人说道：“这一群小崽子是怎么回事？”

　　王贵微微一愣，方才一拍脑袋，说道：“瞧我这记性，这些是昨个夜里送来的奴隶。”

　　安大娘挑起眉毛，瞧了瞧头顶的日头，尖着嗓子说道：“奴隶？奴隶到了这个时辰还在这偷懒，都给我起来！”

　　孩子们战战兢兢的站起身来，小桃突然一个趔趄软倒在地上。

　　“小桃！”

　　孩子们登时乱作一团，全都围拢在他身边。她不过八岁，瘦小的身板连四岁的孩子都不如，无忧抱着她的身子，竟觉得轻的像是一团絮絮的棉花。

　　“无忧姐，小桃她怎么了？”

　　无忧皱起眉头，却是对着门口的安大娘说道：“我们从昨夜开始连水都没有喝过，这样下去根本没有力气干活。”

　　两根浓黑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满身肥肉的妇人甩开膀子叫道：“呦，没干活就想吃饭啦，你们以为自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都给我出去干活！别想偷懒！”

　　痛苦的□□声从角落里传来，昏迷中的舒彦突然睁开双眼，孩子的双眼深深的陷进去，像是蒙了一层茫茫的雾气，干裂的口唇微弱的一张一合，不断的呢喃着：“疼…疼…”

　　舒真儿手足无措的看着舒彦，想要伸手抱紧哥哥的身子，却陡然被舒彦的痛呼声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男孩子突然捂住胸口紧紧的蜷成一团，浑身颤抖着滚在杂乱肮脏的稻草上，面孔扭曲，牙关紧咬，手指深深扣进身下的石缝里，指尖顿时流出大片的血来。

　　越来越重的腐臭味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无忧面色一变，急忙扳住舒彦的身子，胸前的染满血污的布条早已被挣扎脱落开来，触目惊心的伤口暴露在朗朗日光之下！

　　安大娘探头一瞧，急忙捂紧嘴巴，疾步向后退去，瓮声道：“来人，快把这个丧气的东西给我拉走！”

　　王贵皱着眉头对身后使着眼色，身后的壮汉连忙疾步上前，伸手便要向舒彦的手臂抓去。

　　无忧冷笑一声，一把抓住男人的腰带，脚下一绊，高大壮硕的身子就“嘭”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刺耳的叫唤声登时响起，男人抬起头来，摸向疼痛不已的鼻子，瞪眼一看，满手的鲜血顿时激怒了他。

　　可是还不等他有所动作，柴房外却突然传来小厮喘吁吁的声音：“王大哥，王大哥、徐…徐管事…叫你…叫你到北厅去…”

　　北厅其实只不过是一间极小的幽室，本是储粮食用的米仓，后来老太爷的身子越发的不好，府里的粮食也都不再储在这里。每到饭时都有专人去大院里领最时新的米粮蔬果，久而久之，这里就空了下来。

　　这房间不仅防潮，隔音的效果也极好，渐渐的便做了院里惩戒犯错奴才的地方。

　　里面阴气极重，大好的日头都照不进一丝的光亮，院子里的奴才们但凡听见北厅二字，浑身都要发毛。

　　男人的脸孔顿时变得雪白，也不顾身上的疼痛，腾的跳起身来：“你…你说什么？”

　　小厮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对着身旁的妇人说道：“还有、还有你，安大娘…”

　　妇人身子一软，顿时倚在了柴房的门板上，面色惊恐的说道：“徐管事有没有…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小厮垂着头，低声说道：“说是…说是老太爷的事情…”

　　这不大的声音竟如响雷一般陡然在二人的头顶上炸开，安大娘眼前一黑，要看就要昏倒，却被身旁的王贵一把扶住。

　　男人的脸上早不见了恭谨，安大娘迷迷糊糊的看见眼前冰冷的脸孔，瞬间想到以往在北厅门前看见的那些血肉模糊的身子，浑身猛地一颤，紧抓着男人的衣袖说道：“贵爷，这可、可怎么办…”

　　王贵的脸色比她还要白上几分，哪里还有什么主意。

　　二人连拖带拽的被拉离了柴房。厨房的小厮仅送来一锅汤水给孩子们充饥，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当值的丫鬟鹦哥便把孩子们叫出去做事，唯有昏迷的小桃和受伤的舒彦被留在了柴房里。

　　直到天色蒙黑一众孩子才疲倦的回到了柴房，无忧看着窗外黯淡的天光，转身对孩子们说道：“舒彦的伤势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小桃的身子也不能再挨饿，我出去弄点药和吃的，你们就呆在这儿，千万别出去。”

　　小五担忧的跑上前来，拉着无忧的手臂哆哆嗦嗦的说道：“无忧姐，我今天扫院子的时候看见、看见北厅那里好多血…你…”

　　无忧心里一暖，摸着孩子的头发说道：“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真儿，你看着他们，我很快就会回来。”

　　舒真儿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可是看着这个不到自己肩头的小不点，她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孩子，舒真儿乖乖的点了点头，张着嘴巴依依呀呀的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无忧微微一笑，说道：“放心，我会小心的。”

　　门外响起极轻的“咔嗒”声，孩子们愣愣的看着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缝隙，顿时高兴的欢呼起来，却又连忙捂住嘴巴，听话的围坐在柴房里。

　　无忧收起钢丝，躲在木门后，左右看了一圈，确认安全之后，才小心的踏出门槛，朝着西边的药房奔去。

　　下午的时候无忧已经大致摸清了药阁的路径，穿过两个回廊，便有隐隐的的药香传来。

　　沐老太爷喜爱炼丹之术，妄想以此延年益寿，所以厨房旁边紧邻着药阁，用了饭半个时辰便要开始取丹药，和着药膳一起服下，然后所有经手的奴才们都要到正厢外等着用餐完毕才能离开，而现在正是药房没有人的时候。

　　密密麻麻的小格子嵌在十尺高的药柜里，竟有整面墙那么大，无忧不禁冷笑，如此恶行累累，纵欲无度，指望这些东西，只怕会死的更快。

　　只见孩子脚尖一点，便轻易的跃上了柜顶，双脚一勾，顿时倒挂在了药柜前。三七、茜草，蒲黄，紫珠草，小蓟…虽然没有现代的止血消炎药来的有快速有效，但是这些药材气味纯正，想来也是精心挑选炮制。

　　无忧轻笑一声，一一将药材抄在怀里，身子向下一翻，便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咦”脚下轻微的响声让孩子微微一愣，她弯下腰去，轻轻敲了敲地面的石砖，顿时开心的眯起了眼睛，喃喃道：“原来好东西在这里。”

　　无忧迅速的在房间里扫视一圈，目光陡然落在角落里一个青瓷的花瓶上，孩子矮矮的个子还不到瓶肩的高度，她绕着花瓶转了一圈，抱起花瓶使力一转，地下的空格子果然露了出来。

　　十几个精致的雕花锦盒整齐的排在格子里，里面竟全都是上好的野山参，赤灵芝和虫草，无忧面色一喜，将每一种都切了少许下来，重新将房间复原，便拐进了厨房。

　　无忧不敢耽搁，一路飞奔，可是当她回到柴房的时候，敞开的大门却让她心里一沉。

　　月色凄迷，照在门槛上淋漓的血迹上，刺痛了无忧的双眼，小五昏死在柴房的门前，瘦成一条的小脸上竟有一道狰狞的鞭痕。

　　“怎么回事？”

　　宁儿看到门外的无忧，顿时扑了上来，断断续续的说道：“安大娘说彦哥哥和小桃，真儿晦气，不能留在府里，要把他们送到东岭子去，小五不依，就被、就被……呜呜呜呜……”

　　无忧疾声问道：“走了多久了？”

　　“好一会儿了。”

　　无忧声音沙哑的对房里的孩子们说道：“等着我。”

　　说着便将房门锁死，将钢丝别进锁孔中，转身朝着院外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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