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允妃……”叶辰朝勾了勾唇角,一双眼睛像是定在我身上了似的:“你竟是这样想的?”
我昧着良心,因而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是道:“允妃妹妹,正是青春好年华,皇上喜欢也是该的。又颇通琴韵,想来是皇上的知音人。”
“嗯……允妃通琴韵是真,然则朕不通琴韵啊。”叶辰朝道,“朕以为,每日批奏章,和朝臣们论辩已经很费心神了,来后宫走一遭,就是为着散心而来。听听琴曲,打发打发时间也是不错的……难不成,皇后连一缕琴音都要醋一醋嘛。”他唇角勾起,不经意间偷偷瞄了我一眼,却被我逮个正着。
“谁不知道允妃妹妹颇得圣心……臻娘若真是连后宫里一缕琴音都容不下,怎堪做一个皇后?”我冲着他笑,脸上的笑假得都能撕下来当面具了,壮了壮胆子,昂起头,对上叶辰朝探究的眼睛,我的笑容也越来越大,看起来约莫真了几分罢,但叶辰朝只是看着我,没说话,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我说的也不全是胡诌,我是大齐的皇后,当以贤德服人——当然,我也可以用拳头服人,然而我仅仅一个亲生弟兄,还被发配到华南去了。若我身边还有个把能用的人,我也不至于此。
伺候的人尤其善解人意,用得着他们解语的时候,他们能脱口侃侃而谈个把时辰,但当这种尴尬的场景出现时,哪怕他们就站在你的身边,也跟没有似的。全都只拿自己当墙上的一幅画儿,实在不行……殿里的桌子凳子椅子腿儿。总归一个个儿都跟锯嘴的葫芦似的。
“皇后这句话,说得可真与朕见外。”叶辰朝转头吩咐:“你们都下去吧,看着心烦。”
得他一话,我宫里的人都跟潮水似的退了出去,并贴心地关上了门。
叶辰朝眉宇间浮起一丝戾气,别说伺候的人了,我背后都有些冒白毛汗。我仍然记得他在我病时,命人给我灌药的事情……他踹开宫人的力道,足以看出他如今心有多狠。
“臻娘怎会与皇上见外?”我忖度着他的心思道,“要见外也是与别人啊。”然后又露出一个讨好似的笑来,心里却仿佛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冷冷地说话:“我只有一个夫君,你却有许多其他人……现在却怪我与你见外了。”
叶辰朝皱着眉头,牵着我的手松开了,我从眼角余光撇撇他,指尖动了动,还是没去牵他的手继续和他说好话。
诚然,我是怕叶辰朝的。君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我怕我把他气急了,赶明儿有了前线什么消息,他一时激愤上脑,把怒火发泄在前线可怎么了得——我兄弟可还在前线呢。
“正是。”他语气仍然很严肃,“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和别人当然不同。臻娘,你在我这里,也与别人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又有多不一样?
他仿佛看穿我的想法,徐徐道:“她们是外人,你是内人。”
“都是皇上的枕边人,与陛下都有同床共枕的情分,您这话,若是被别人听见了,指不定后宫会乱成什么样呢。”他方才的话,说没往心里去,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却已不是当年那个二皇子看一眼心都噗咚噗咚跳半晌的小姑娘了,说感动,也就一瞬罢,又恢复了理智。
“皇后大度。”叶辰朝阴阳怪调地道,“看来是朕不重要,朕还以为,朕抢手得很呢,没想到,在皇后这里,依旧是要坐冷板凳啊。”
“难不成您是觉得有一个爱吃醋的皇后,见着宠妃就喊打喊杀,闹得后宫不得安宁更好?”
“如果是前朝那些把着皇帝的皇后,朕以为都是母老虎,善妒,但如果是你……”他道,“你都没有试过,又怎知朕不会甘之如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啊,梓童。”
“可是皇后也终究会老去……宫里却年年都要进新人。暮去朝来颜色故,我也有老去的一日,难不成,皇上真不嫌弃?”
“当你老了的时候,朕该比你还老了,那时候我们也该儿孙绕膝了吧。”他温暖的手再度握住我的,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听见他的长叹声,“臻娘,自你五岁进宫以来,已经十七年了——你陪着朕,已经是第十七年整了,比你跟在你爹娘身边的时间还多了十几年。我们几乎一日也未曾分离,合该是最亲的亲人啊。你怎么能自甘与朕的嫔妃相提并论呢?她们就如后宫里的一花一草,你却是长在朕心上的啊!怎能与朕离心呢?”
“皇上——您想要一个怎样的皇后呢?”我道,“历朝皇后史,我已让人给我准备了一份,打算通读一遍,学习做一个好皇后。您给个示例,臻娘一定学以致用。”
“……朕看,皇后是想气死朕,”叶辰朝气道,“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怎么专挑难听的话说给朕听?”
“皇上走吧,再说下去,我们又要吵架了。”我甩开他的手,往西配殿走去。
作为一个孕妇,我自然是走不快的。
叶辰朝两步就追了上来——“你是吃辣椒了吗?说话这般冲!朕不想要一个照本宣科的皇后——臻娘,你难道不知道朕想要的是什么吗?”
“臻娘愚钝。”
“朕不过是,想要和你好好过日子罢了!想要前尘都一笔勾销,不要执着于过去——这很难吗?”
我转过头去,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充满惊讶,两只手握住我的肩膀,将我转了过来。他柔声问:“你怎么哭了?”一边说,一边笨拙地想要帮我擦去眼泪。
我哭了吗?
我不知道。
龙袍擦在脸上,真是实打实的疼。
“皇上说得很是,如果我真要铁下心来做一个好皇后,是该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但是,午夜梦回,父母的音容笑貌实在不敢忘。”
“唉……”他叹道,“你母亲的事,实在是朕难以预料的。她确是无辜被牵连。”
我如遭当头一棒,脑子里嗡了一下,竟然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是这么多年来,他首次明确提起当年的事。
“你可知本朝最怕什么?”叶辰朝将我搂进怀里,问道。我说不出来话,只摇摇头。“本朝最怕外戚之祸。”
炎炎夏日,叶辰朝的话像是一盆冰水,泼在我身上,我的手凉得像冰块。“我、我家难道仗势欺人,蚕食民脂民膏?”
我离家太早,只知道小时候衣食无忧。然而一个丞相,一年的俸禄是多少我也并不知道。我家又有经世积累,孩子又少,过得稍微富裕一点,也属应该。
我实在想不出,赵家遭到如此待遇的根由。
果然,叶辰朝摇摇头。
“难道、难道我父是皇上防患于未然……”我话迟疑地说到一半,打量着叶辰朝的神色,自己都有些不相信这个可能。
我心乱得很,我一直恨着叶辰朝,为什么对我家那么残忍。他是我家破人亡的主要原因,原本我父也差不多到了年纪,该致仕了,却不料,殒命在了监牢,成了他一生的污点,到死也没能翻案,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父是什么罪名入狱的!
叶辰朝的心那么狠,竟然连这件事都足足瞒了我月余。
我自认为我家一直都很对得住他,早年也是坚定的二皇子党,到两个皇子都长大之后,叶辰朝本人并无夺嫡之志,我父亲也没有说什么。
我不信我父是做了什么滔天恶事,叫叶辰朝捉住把柄;更情愿觉得叶辰朝恨我家,所以我父亲稍稍做了一点不干净的事,就被他翻手按进泥里。
也许是因为,他认为太后占了桐太妃的儿子,霸占了原本桐太妃该有的尊容与地位;也许是因为叶辰朝临朝之初,太后指手画脚过多引起他的逆反心理;抑或是叶辰朝根本不愿意有我这么个皇后,他憎恶将赵家捆绑皇家,谋三世富贵的一切手段……
我为我恨他,找了无数个理由。
“如果你父没有做什么事,以你对我的了解,你觉得我会扒冠敕爵一点情面不留直接将他下狱吗?”叶辰朝理直气壮的话让我的血冷了一半。我觉得自己似乎都不在人间了。我的魂儿好似是飘着的,从上往下俯视着我和叶辰朝……
我茫然地看着叶辰朝,眼睛却愣愣地对不上焦,世界在我眼里都忽远忽近,我闭上了眼,心想,果然当年有事是瞒着我的。
身子越来越重,我使唤不动了,眼缝渗出泪来,我就没有知觉了。
如果事情的真相,并不是我所以为的那样。
那我对叶辰朝的恨何以为继。
我应该怎么办呢?
“臻娘——臻娘,你醒醒?”
是叶辰朝在唤我……
可是我不想醒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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